第三天一大早，天还没全亮，加雷思就告别了雷狮堡。阿尔布雷希特派的马车比预想中快得多，六套大师级装备加上一百人份的精良级武备，整整装了三辆大车，沿着北境官道一路疾驰。路两旁的田野已经收割干净，只剩光秃秃的麦茬在初冬的风里泛着灰白色。加雷思坐在头一辆车的车辕上，看着远处的山脊线一点点往后退，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做的事。赶车的车夫是父亲的老随从，一路上话不多，只在路过几个岔路口时指点方向。傍晚时分，车队终于驶入了铁炉堡的城门。
马车停在加雷思租住的那座小院门口，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夫和两个随行的护卫跳下来，合力把所有的箱子卸到院子里。沉重的木箱落地时砸起一层浮土，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每一口都沉得需要两个人抬。加雷思给了车夫几枚银币让他带着护卫去找旅店歇脚，明早再启程返回雷狮堡。送走他们之后，他一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把几只箱子按大小重新归了归位，然后靠着院门外的土墙，望着巷口的方向等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日头已经偏西了，巷子口的青石板路上才传来一阵脚步。格雷走在最前面，灰白短发上沾着灰，领口敞着，脸上的倦意藏都藏不住，但腰杆还是直的。他身后跟着艾琳，弓弦斜挎在肩上，靴子边沾满了干泥，显然是从城外一路走回来的。再后面是马库斯，那个膀大腰圆的年轻壮汉今天居然背了两面盾，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麻袋，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莉莉吊在最后，法师袍的下摆被路上的枯草划了好几道口子，手里还攥着一卷破破烂烂的羊皮纸。
格雷一拐进巷子就看见了加雷思，脚步猛地一顿，灰白的眉毛挑了起来，然后三步并作两步窜到跟前，抬手在他肩头捶了一拳：“老大！什么时候回来的？”
加雷思笑着接了他这一拳：“傍晚刚到。怎么，几天不见，认不出我了？”
“认得出认得出，就是没想到你这么快。”格雷回头朝身后三个人使了个眼色，“都别磨蹭了，老大回来了！”
艾琳和马库斯围上来，把加雷思往院子里拽。莉莉最后进来，顺手把院门带上，然后一屁股坐在门槛上直喘气。加雷思瞅了瞅四个人的狼狈样，笑了笑，脚尖点了点脚下的石板：“先别急着叙旧，看看院子里。”
四个人这才把目光从加雷思脸上挪开，顺着他的脚尖看过去。院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好几口大木箱，两口铁皮长条箱横在最上面，边上还搁着五只窄长的木匣，码得像柴垛一样整齐。格雷走过去用脚踢了踢其中一只木箱，箱盖没锁，被他脚尖一碰弹开一条缝，里面露出一排刀柄，铁箍上还裹着崭新的油布。
“这……是什么情况？”格雷扭头看向加雷思。
“装备。”加雷思说得轻描淡写，“一百人份的精良级刀盾皮甲，外加六套大师级。都是我父亲批的。”
院子里的空气安静了两秒。马库斯先反应过来，三步并作两步冲到一只铁皮长条箱前面，单手把箱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十几件皮甲，铆钉锃亮，皮革的油润味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摸了摸，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
“精良级。”马库斯抽回手，声音都变了调，“全套精良级？老大你爹疯了吗？”
“他清醒得很。”加雷思笑着摆了摆手，转身走到那五只窄长的木匣前面，“先别急着看那些，这个才是重点。”
他把五只木匣依次打开，暮色的光斜斜照进来，照在甲胄内壁细密的锻造纹路上，泛着一层温润的微光。格雷最先认出了那副胸甲——板甲肩部镶嵌着薄薄的魔铁片，胸口的中央微微隆起，刚好贴合战士发力时的前倾姿态。他蹲下去伸手碰了一下，指腹触到甲面时明显顿了一下。
“大师级……”格雷抬头看着加雷思，“你怎么弄到的？”
“说了，我爹给的。”加雷思弯腰从匣子里把那副胸甲拎起来，递给格雷，“拿着。你这几天在城里带着他们跑前跑后，辛苦了。这套是你的。”
格雷接过胸甲的时候两只手都在抖。他把甲面翻过来看了看内侧的衬垫，又摸了摸扣带上的铜扣，眼圈周围的肌肉绷了好一会儿才松下来。半晌他吐出两个字：“真沉。”
“废话，不沉怎么扛四阶骑士的一剑？”加雷思又从另一只匣子里取出一件轻量化皮甲，薄如两层鞣制过的鹿皮叠在一起，通体呈深棕色，肩部暗嵌着几条细细的银线。他把皮甲递给艾琳，艾琳接过去展开比了比，比她的旧弓手夹克还轻。
艾琳从匣子里拿起那件皮甲，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咧嘴一笑：“好东西。回头我拿箭射一箭试试，看看能不能射穿。”
马库斯正抱着自己那副沉甸甸的板甲爱不释手，听到这句话扭头瞪了她一眼：“你敢射！射坏了咱俩换，你穿我的板甲，我穿你那件，看你还射不射。”
“我射的是靶子又不是射你，你急什么？”艾琳白了他一眼，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把皮甲折好搭在臂弯里，没再提射箭的事。
莉莉最后拿到一件银色丝线编成的软甲，入手轻飘飘的像一件厚袍子。她套在身上试了试，转了两圈，然后压低声音小声嘀咕：“我穿这个上战场，是不是就不会被人一箭穿心了？”加雷思拍了拍她的脑袋：“只要你记住了你是个法师不要往前冲，就没人能穿你。”
分完装备，格雷掏出了那本皮面本子递过来：“老大，这是这几天招的人名册。”
加雷思接过来翻了一遍。六十多个名字，大部分后面都标着“铁炉堡矿工子弟”或者“河湾村猎户”，还有一些写着“青柳屯”“石桥镇”之类的小地方。年纪最大的二十五，最小的十六，一个个名字写得歪歪扭扭，显然是格雷他们几个轮流登记的。
“干得不错。”加雷思把本子合上，“地方找到了吗？”
“找到了。”格雷说，“城外往南三十里的枯柳村，有座老粮仓，空了好几年，我和马库斯去看过，能塞两百人，屋顶不漏，地面干爽。我们已经租下来了，村长一听是莱昂家的少爷，连押金都没要，先欠着。”
“那就走。”加雷思弯腰拎起剩下的几只木匣，往肩上一扛，“去枯柳村，见见咱们的兵。”
夕阳从城墙的垛口之间斜切进来，照在院墙砖缝里钻出来的几棵枯草上。五个人扛着箱子和木匣出了巷子，朝南城门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