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雷思骑着他那匹黄骟马,沿北境官道一路向南奔了整整一天一夜。路两旁的麦田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再往南走,地势陡然抬升,远处灰白色的石砌城墙从山脊线上露出一角——雷狮堡到了。
莱昂家族是艾森马克王国北境最老牌的骑士家族之一,族谱可以追溯到王国建立之初。几百年来,这个家族靠着刀剑和马背上的功夫,在北方扎下了根。如今整个家族名下拥有三个伯爵领和五个子爵领,八位有爵位的贵族分布在北境各处,彼此联姻、策应,形成了一张盘根错节的势力网。而这张网的绳头,始终攥在雷狮子爵手里——不因别的,只因莱昂家族的每一任雷狮伯爵,都至少是五阶骑士。
加雷思的黄骟马蹄铁踏过吊桥,守门的卫兵认出了他,远远便躬身行礼。十六年的家不是白待的,哪怕他是第三子,出入城堡也无人阻拦。
他把马交给马厩的仆役,径直穿过了三道庭院,来到了父亲的书房门口。叩门三声,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进。”
书房里烧着壁炉,暖意融融。雷狮伯爵——阿尔布雷希特·冯·莱昂——正坐在宽大的橡木书桌后面,手里握着一份羊皮纸卷宗。他四十多岁,体魄健硕如熊,两鬓已有灰白,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刀锋。看到加雷思推门进来,他眉头微挑,放下卷宗。
“听说你当了佣兵,跑回来干什么?”
加雷思也不废话,把北方威尔滕开战的消息、他打算投军的计划、以及需要一批装备的事,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阿尔布雷希特听完了,靠在椅背上沉默了许久,壁炉里的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你那佣兵团现在多少人?”
“五个。”
“五个?”阿尔布雷希特哼了一声,“五个也敢说投军?”
“所以我回来要装备。”加雷思直视着父亲的眼睛,“我要在铁炉堡拉一支百人队。平民兵,由我们五个职业者带着打。战场上有功,就能封爵。我不想当一辈子佣兵。”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阵子。阿尔布雷希特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最后站起身来,走到书柜旁边的一只铁皮箱前,掀开盖子翻了翻,抽出一张清单递过去。
“仓库里去年刚换下来的一批装备,还没封存。刀盾、皮甲、长矛、行军帐篷,按百人编制算,够用。你自己去库房提。”
加雷思接过清单,扫了一眼,心头一热。不是他想象中那些锈迹斑斑的旧货,而是去年才从现役部队替换下来的装备,锻造日期最新的不过三年前,皮甲上的铆钉连锈都没生。
“谢了,父亲。”
“别急着谢。”阿尔布雷希特重新坐下,拿起卷宗,“打不出名堂,别回来说是我儿子。”
加雷思咧嘴一笑,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
当晚他在城堡住了一夜。第二天中午,正在偏厅用饭的时候,仆人来报——八位有爵位的家族成员到了,父亲让他去议事厅旁听。
加雷思放下刀叉,擦了擦手,起身走向议事厅。推门进去时,一张长桌两侧已经坐满了人。三位伯爵、五位子爵,加父亲一共八人在桌旁正襟危坐,披着各自纹章的披风,神色凝重。
长桌末席还稀稀落落坐着七八个年轻人——有加雷思认识的堂兄堂弟,也有两位表亲家的长子。他们都是跟在自家父亲身后进来旁听的,按家族的规矩,这种战前会议允许各家继承人旁听,既是历练,也是表态。加雷思过去挨着大兄赫尔曼坐下。赫尔曼侧头看了他一眼,没多问,只是微微点了下头。
会议的核心议题就一个——北方的仗。
威尔滕来势汹汹,边境告急,王国已经在调集各路封臣出兵。莱昂家族作为北境的地头蛇之一,必然要派兵参战。谁带队、出多少人、从哪片领地抽调,几位叔伯和堂兄弟争论了小半个上午。年轻的旁听者们个个腰板挺直,目光紧盯着自家父辈的唇舌交锋,没人出声。
最后定下由长兄赫尔曼·冯·莱昂率莱昂本部三百骑先行开拔,其余几块领地各出百人随行。
散会之后,众人陆续离席。加雷思正要走,父亲在身后叫住了他。
“你过来。”
阿尔布雷希特从主座上起身,走到议事厅隔壁一间小武器室里,推开内间的门。加雷思跟进去,瞳孔微微一缩——墙上挂着六套完整的装备。每一套都散发着淡淡的光晕,那是斗气灌注过的痕迹。
“你那佣兵团现在穿的都是什么货色?”阿尔布雷希特问。
“普通皮甲。”加雷思老实回答,“盾牌是边角料拼的。”
“那拿这些去。”阿尔布雷希特指了指墙上的装备,“每人一套,算我送你的。至少别死在战场上丢莱昂家族的脸。”
加雷思走过去,抬手摸了摸其中一面的胸甲。触手冰凉,金属表面刻着细密的加固纹路,入手分量不算太重,但硬度远非普通铁甲可比。
他认得这个级别的装备。
这片大陆的装备从低到高,大致分为五个档次:普通级——铁匠铺里随便买的货,镇上士兵和山贼标配;精良级——锻造工艺上乘,附有简单的淬火和锻打纹路,贵族私兵和正规军主力常用;大师级——由大师级铁匠手工打造,掺入微量魔铁或精金,斗气传导效率极高,每一件都价值不菲;史诗级——多半出自矮人锻造宗师之手,附带天然元素亲和,能自我修复轻微损伤;传说级——那是只有在大陆传说中才听得见的东西,据说整个艾森马克王国也没有几件。
而眼前墙上挂的这六套,甲胄边缘的锻造纹路细密均匀,内衬的皮革泛着上等硝制后的油润光泽,肩甲和护肘处明显镶嵌了薄薄的魔铁片——这是不折不扣的大师级装备。
一套大师级胸甲的市场价至少是一百五十金币起步,这六套加在一起,怕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加雷思转过身,朝父亲郑重地行了一个骑士礼。
“儿子谢过父亲。”
阿尔布雷希特摆了摆手,像是赶一只烦人的苍蝇:“滚吧,别误了时辰。仗打完了,活着回来再说。”
加雷思没有再废话,转身走出武器室。他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三分,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