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加雷思就带着四人来到了铁炉堡的佣兵公会。
公会大厅是一栋三层高的石砌建筑，门口两根立柱上刻满了斑驳的符文，据说那是初代公会会长亲自创造的守护咒文，至今仍在缓慢地运转，偶尔还能看到柱身上有微弱的光纹一闪而过。关于佣兵公会的起源，大陆上众说纷纭，有人说它诞生于千年前的第一次兽潮之后，也有人说是某位传奇佣兵晚年散尽家财所建。但唯一公认的事实是——八大公会的历史比现存任何一个国家都要古老。魔法公会、斗气公会、炼金公会、佣兵公会、商贾公会、工匠公会、农垦公会、海事公会，这八大组织贯穿了整个大陆的运转脉络，从粮食统购到兵器锻造，从魔法传承到跨国贸易，无一不在八大公会的把控之下。王权可以更替，王朝可以覆灭，但八大公会从不曾消失。
加雷思踏入大厅，一股混杂着麦酒、汗味和旧羊皮纸的气息扑面而来。这是佣兵公会独有的味道，他在过去三个月里已经闻得不能再熟了。大厅两侧的墙壁上挂满了悬赏令和任务卷轴，从最低级的“清理农田野狼”到最高级的“讨伐山贼首领”，按颜色分区贴得密密麻麻。加雷思走到中级任务区，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羊皮纸上的字迹，打算挑个油水足的活儿。
格雷则被他打发去了公会侧厅的招募区。那边常年蹲着一批等活的散兵游勇——退役老兵、流浪武者、走投无路的破落贵族子弟。加雷思的意思是，如果有合适的二阶以上的职业者，哪怕花点定金也要先咬住。
他还没来得及跟发布任务的老管事多套几句近乎，左手边那个登记窗口的老头正翻着册子慢悠悠地给他看新到的护送任务，忽然，大门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了。
“不好啦！不好啦！”
一个浑身沾满尘土的传令兵踉跄着冲了进来，披风上还挂着露水和半干的血渍。他嗓门大得整座大厅都跟着一静：“北方蛮子打过来了！威尔滕王国大军昨夜越过边境线，连破三座哨塔！守军在河谷被冲散了！消息是今早凌晨送出来的！”
大厅里鸦雀无声了足足两息。
然后炸了锅。
有人在骂娘，有人在惊呼，有经验丰富的老佣兵二话不说扭头就往门口挤，要去接军方的紧急征召令。几个年轻的佣兵还愣在原地，脸上全是茫然——铁炉堡地处艾森马克王国北境，离边境线只有不到五天的马程，威尔滕打过来，他们就是第一个被波及的地方。
加雷思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艾森马克王国与北方的威尔滕已经近百年没打过仗了。上一次艾森马克卷入大规模战争，还是三十年前与西边的瓦卢瓦王国之间的那场边境冲突，打了整整两年，死了三万多人。瓦卢瓦的鸢尾花旗至今还摆在王都的战争纪念馆里当战利品展示。那场仗打完，整整一代人都以为和平会持续更久，边境上的哨塔年久失修，守备军的编制一缩再缩。
谁也没想到，战争的靴子落得这么突然。
加雷思脸上的笑容瞬间收得干干净净。他扭头朝侧厅的方向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格雷！别招了！所有人，马上回住处！”
五个人一路小跑穿过铁炉堡清晨冷清的街道，回到他们租住的那座小院。院子不大，北面两间土坯房，南面搭了个草棚拴马，中间一棵老橡树，树下的石桌上还搁着昨晚喝剩的半壶麦酒。
加雷思把大伙拢到橡树下，关了院门，背靠着树干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佣兵当到头，哪怕混成铁炉堡最大的佣兵团，也还是平民。但这次不一样。”
他抬起头，目光从格雷扫到莉莉。
“如果我们参军，赶上这场仗，立了功，就可能封爵。你们想不想当贵族？”
四个人都愣住了。格雷最先反应过来，双臂抱胸靠在墙上，挑了挑眉：“可我们才五个人，军队会收我们这些散兵？”
“收。”加雷思答得干脆利落，“我们都是职业者，最低也是二阶。那些贵族征召的农夫连剑都握不稳，行军走三天就得倒一半。我们五个顶他们五十个，军队巴不得要。”
马库斯把铁盾从背上卸下来靠在脚边，瓮声瓮气地接话：“就算收了，五个人扔进几万人的战场里能干什么？一冲就散了吧。”
“所以我们要招人。”加雷思竖起一根食指，“不招职业者，太贵，也来不及。我们招平民，身强力壮的矿工、农户、屠夫都行。这三个月公用金攒了五十多枚，加上这次任务留的储备，足够我们拉起一支百人队。装备简陋点无所谓，战场上人多就是底气。一百个人跟着你冲，和五个人跟着你冲，完全是两码事。”
艾琳皱眉：“装备呢？一百人的刀盾、皮甲、口粮，加起来不是小数目。”
加雷思背靠着树干沉默了一会儿，橡树的树皮硌着他的脊背。他想了想，说：“实在不行，我回一趟家族。莱昂家族世代戍边，城堡仓库里堆着不少淘汰下来的旧武器和皮甲，那些东西放在库里也是生锈。我以参军的名义去要，父亲不会不给。”
莉莉眨巴着眼睛：“老大，你确定你爹会给？你不是说了吗，成年之后家族的资源跟你没关系了。”
“给不给的，总得试试。”加雷思笑了一下，“我是去上战场，不是去赌钱，他好歹养了我十六年。”
格雷迈出一步，朝他伸出拳头。加雷思也伸出拳头，两人的拳面轻轻碰在一起。紧接着马库斯也把厚实的大手叠了上来，艾琳搭了一只手，莉莉最后踮着脚把自己的小手覆在最上面。
五只手叠在老橡树的树影里。
“那就这么定了。”加雷思说，“格雷，你带着他们三个留在铁炉堡招人。马库斯熟悉矿场的路子，从矿区招人最快；艾琳去城外村子里走一圈，找那些打猎的好手；莉莉机灵，在酒馆和集市上散消息就行了。三天之内，至少给我拉到五十个人。”
“你呢？”格雷问。
“我回一趟莱昂堡，快马三天来回。”加雷思直起身，拍了拍袖口上沾的灰，“等我回来，咱们就不再是北境之狼佣兵团了。”
他顿了顿，目光从每个人的脸上缓缓滑过。
“咱们要去当兵，当能封爵的那种兵。”
清晨的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老橡树的叶子哗啦作响。几个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
然后加雷思转身走向马棚，去牵他那匹已经养了三个月的黄骟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