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白这才看清他的脸。
一张瘦得脱相的脸,不过五官生得极好,眉骨高挺,眼窝微深。他嘴唇干裂,下巴上还有一道结痂的伤口,鼻梁上蹭破了皮。
江小白一愣。
他在黔山长到十三岁,见过的活人不多,但好看的人还是认得出来的。这个脏兮兮的小男孩,洗干净了应该很好看。
苏怀清蹲下身,与他平视:“你叫什么名字?”
男孩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又沙又哑,像是很久没开口说过话:“……落久天。”
“几岁了?”
“......十。”
“你爹娘呢?”
落久天不说话了,沉默地别开目光。
苏怀清与沈渡对视一眼,什么都没再问。苏怀清站起身,拍拍落久天的肩:“行,从今天起你就留在这儿吧。来,我带你认识你大师兄。”
他朝江小白招招手。
江小白回过神来,快步走过去,停在落久天面前。他比落久天高出大半个头,低头看向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小男孩。
江小白咧嘴一笑,伸出手去摸他的脑袋:“嘿,你以后就是我师弟啦!”
手还没碰到头发,落久天猛地一巴掌拍过来,“啪”一声脆响,打得江小白手背立刻红了。
江小白缩回手,嘶嘶抽气,低头一看手背红了一片,又抬头看落久天。
那小孩正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眶微微泛红。
江小白愣了一瞬,然后噗地笑出声来:“哟,脾气还不小。”
他揉着手背,歪头看落久天,笑意越来越深:“你这一巴掌劲儿挺大啊。行,有脾气,我喜欢。”
林枝儿躲在他身后,小声嘀咕:“大师兄,他打你你还笑……”
“打是亲骂是爱嘛。”江小白搓搓手背,又凑近一步,“小师弟,你饿不饿?我那儿藏了半包桂花糕,走,大师兄带你去吃。”
落久天不动,抬起头盯江小白看,目光从那弯弯的笑眼移到翘起的嘴角,再到江小白手背上那块刚被打红的印子。
“......不用。”
江小白也不恼,转身对苏怀清道:“师父,他住哪儿?”
苏怀清想了想:“你隔壁那间屋子空着,收拾收拾给他住吧。”
“好嘞。”江小白又转头去看落久天,“走吧,大师兄带你去看屋子。”
落久天:“......”
江小白走了两步回头看他,纳闷道:“怎么了?”
落久天垂眼,声音更低了些:“我自己走。”
江小白笑嘻嘻地朝旁边让了让:“那你走前面,我给你指路。”
落久天迟疑片刻,随后迈开步子,从他身侧擦过去。
走到门口,苏怀清追上来,塞给江小白一个瓷瓶:“治外伤的药,待会儿给他涂上。他胳膊上那道伤深得很,得仔细处理。”
江小白接过瓷瓶揣进怀里,点点头。
出门时,沈渡的声音从背后懒懒传来:“今天的功还没练。小白,你心里有点数。”
江小白脚步一顿,回头讨好地笑:“师父,我先安顿小师弟,安顿完就练!”
沈渡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木屋一共就几间。江小白把右边那间的门推开,里头落了灰,蜘蛛网结了半面墙。他撸起袖子就进去收拾,把蛛网扫掉,灰拍干净,从自己屋里抱了床被褥过来铺上,又翻出一盏油灯点着。
落久天站在门口,一直没敢进去。
江小白忙活得满头汗,回头见他还在门外杵着,招手道:“进来啊,以后这就是你的屋了。”
落久天这才跨过门槛,环顾一圈这间狭小的屋子,除了一张床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什么也没有。
他好像并不在意,目光在那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上停留一瞬。
江小白从怀里掏出瓷瓶递过去:“把衣裳脱了,我给你上药。”
落久天盯着瓷瓶:“我自己......来。”
“你胳膊伤成那样,够得着吗?”江小白把瓷瓶塞到他手里,“行行行,你自己来。擦完了把瓶子放桌上就行,明天早上我来收。”
他说完就往外走:“热水在隔壁灶房里,灶台上那一锅都是。你洗一洗再睡,脏兮兮的明天师父该说了。”
落久天轻点了下头。
江小白替他带上门。
夜色渐渐落下来。
江小白躺在自己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盯着房梁上的虫眼发呆,脑子里全是白天那个小孩的眼神。
他叹口气,翻了个身,忽然听见隔壁传来一点动静。
像是有人咬着嘴唇,压着嗓,从喉咙里憋出来的。
江小白撑起身子,侧耳去听会儿。
哭声?
江小白下床,赤脚踩在地上,走到墙边。那墙是木头板的,薄得很,隔壁用力喘口气都能听见。
他在墙边站了会儿。
随后转身,抱起自己的枕头,轻手轻脚出了门。
隔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点昏黄的油灯光。江小白蹲下身,把枕头从门缝里慢慢塞了进去。挤了挤正好卡进门缝,他往里推,确保它完全进去了,才站起来,赤着脚踮着脚尖回了自己屋。
屋里那点哭声停了。
过了许久,门缝底下的油灯也灭了。
第二天一大早,江小白打着哈欠推开门,先往隔壁看一眼。
门开条缝。他昨晚上塞进去的枕头不见了。
江小白探头往门里看去,枕头好好地放在床上,摆在他铺的那床被褥旁边。
枕头底下压着一根东西。
江小白走过去拿起来一看,愣住了。
一根毛,白色细长细长的。他摸摸自己后脑勺。
江小白捏那根毛,琢磨半天。
昨晚......他好像又掉毛了?
江小白甩甩脑袋,没多想,把毛随手揣进袖子里,转身去找落久天。灶房里没人,院子里没人,他绕到后山小路上,远远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蹲在溪边。
落久天正在洗脸。
他把脸整个埋进冰冷的溪水里,憋了会儿才抬起来,水珠顺着下巴滴答往下落,露出一张苍白的脸,五官确实生得好。鼻梁挺直,眉目清冷,年纪虽小,已经能看出日后必定是副好相貌。
江小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笑嘻嘻地打招呼:“早啊师弟。”
落久天侧过头看去,没说话。
“昨晚上睡得怎么样?床硬不硬?”
落久天别开目光:“......尚可。”
“哟,还会说尚可,识字呢?”
落久天不答,站起身要走。江小白一把拽住他袖子,又被甩开。
江小白也不尴尬,举了举手里的东西:“早饭。我蒸的馒头,虽然有点糊,但是能吃的。”
落久天看他手里那几个黑黢黢的馒头,沉默片刻,伸手拿了一个。
咬一口。
“......”
江小白托着下巴看他吃:“怎么样?大师兄手艺还行吧?”
落久天咀嚼的动作一顿:“......甜。”
“我搁了糖,上回下山买的,藏了仨月没舍得吃。”江小白有点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你慢点吃,别噎着。大师兄还有俩呢,都给你。”
落久天没应声。
“走,吃完带你认认咱们黔仙门的地盘。”江小白站起身来拍拍袍子,“后山有片桃林,春天的时候桃花可好看了,就是现在光秃秃的。不过溪里有鱼,改天大师兄给你抓两条烤着吃。”
落久天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抬头看去。
江小白生了一双天生带笑的眼睛,左眼瞳色比右眼略浅一些,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琥珀色。他笑起来时,眉毛弯弯的,嘴角翘翘的,整张脸都在发光。
落久天收回目光,把指尖沾的馒头屑拍了拍。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