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过起来了。
落久天进黔仙门之后,沉默寡言的性子一点没变。不怎么说话,苏怀清跟他说话,他嗯一声。沈渡跟他说话,他点头或摇头。林枝儿跟他说话,干脆不搭理,把那小丫头气得直跺脚。
唯一会跟他多说几句的,是江小白。
但江小白说的,十句里有八句都是废话。
“师弟,起来没?”
“师弟,你馒头吃了没?”
“师弟,你看今天这天,是不是要下雨?”
“师弟,你蹲这儿看蚂蚁看了半个时辰了,看出什么名堂没?”
落久天通常不理。
江小白也不在意,好像天生不会看人脸色,别人越不理他他越起劲。每天天不亮就爬起来去敲落久天的门,唠唠叨叨跟个老妈子似的。
林枝儿问他:“大师兄,二师兄都不理你,你干嘛还天天找他?”
江小白蹲在院子里啃桃子,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他不理我,我不找他,那他一个人多没意思。”
“他本来就不爱说话啊。”
“不爱说话是一回事,没人理是另一回事。”江小白把桃核一扔,抹了把嘴,“你大师兄我当年刚来的时候,也是一个人坐这儿看蚂蚁,可无聊了。后来师父们理我了,我才慢慢好起来。”
林枝儿似懂非懂地点头。
那天下午,沈渡把两人叫到练功场上。
黔仙门的练功场其实就是山顶那块大石坪,被沈渡用剑划了几道线出来,分成几个区域。石坪边上插几根木桩子,是给弟子练拳脚用的。
沈渡站在场中间,双手负在身后,脸着一张脸。
“小白,你过来。”
江小白颠颠地跑过去:“师父。”
沈渡看他一眼:“你练了几年了?”
“快八年了师父。”
“八年。”沈渡点头,忽然一掌拍过来。
那一掌来得毫无预兆,带着呼呼的风声,直取江小白面门。江小白瞳孔一缩,身体先于脑子反应过来,猛地往后一仰,那掌风擦着鼻尖过去,把他额前的碎发都掀了起来。
还没站稳,沈渡的第二掌又到了。
这一掌更快,角度刁,从下往上撩向他下巴。江小白这回躲不开,只好硬生生用胳膊挡一记。“砰”一声闷响,他踉跄退出去三四步,右胳膊酸麻得像废了一样。
“反应慢了。”沈渡收回手,语气淡淡的,“招式的衔接不够顺畅,挡第一下的时候就应该想到第二下的来路。回去把这套掌法再练一百遍。”
江小白揉胳膊龇牙:“是是是,师父教训得是。”
沈渡又转向落久天:“你来。”
落久天走上前,站在江小白刚才站的位置上。
沈渡看了他片刻:“你会什么?”
“拳。”
“打一套我看看。”
落久天顿了一瞬,然后动了。
他的拳法和江小白截然不同。江小白的拳是正正经经的门派路数,虽然练得还不到家,但招式规整,来路清晰。落久天的拳不是。他的拳又狠又急,没有花哨的动作,每一招都是冲着要害去的。喉咙、心口、太阳穴,招招致命,毫无留手。
不过他瘦,又带着伤,一套拳打到一半左腿就微微发抖了,呼吸也乱。落久天咬牙打完了最后几式,最后一拳砸在一根木桩上,砰地一声,那木桩裂了条缝。
他收回拳头,拳面上破了一层皮,血珠渗出来。
石坪上安静一瞬。
沈渡面无表情地道:“谁教你的?”
落久天低着头:“没人。”
“这路子不对。太狠,太急,根基不稳。”沈渡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你以前跟人打过架?”
落久天没吭声。
“打过多少次?”
“很多。”
“赢得多还是输的多?”
落久天沉默片刻,才道:“输得多。”
“输在哪儿?”
“没有力气。”
沈渡点头,忽然一掌朝他拍过去。
那一掌比刚才拍江小白的还要快。落久天没有躲,甚至没有闪避的动作,死死盯那只靠近的手掌,直到最后一刻才猛地侧身。已经来不及了,沈渡的手在他肩头虚虚一按,力道收得干干净净,只是碰了下。
“躲得慢。”沈渡收回手,“你以前打架是跟人硬拼?”
落久天咬唇,点头。
“活该你输。”沈渡毫不客气,“打架跟修仙一个道理,光靠一股狠劲打不赢。你得学会看,看对方的出招,看他的破绽,看他的意图。你刚才第一眼就盯死了我的手掌,但你忘了我还有一只手,还有腿,还有浑身上下的动作。你的眼睛只盯一处,别的全顾不上了。”
他退开两步:“从现在开始,你们俩每天过招。小白攻,你守。你守够三十招,今天就不用练了。”
江小白在旁边听得摩拳擦掌,几步蹿过来:“师父,那我真打了啊?”
“你什么时候客气过?”
“嘿,我可是一直都很尊重人的。"江小白嘴上说着敬重,拳头已经冲过来了。
他没用全力,怕伤着落久天,只用五六分力道,招式也放慢些。他毕竟练了快八年,底子打得扎实,拳风呼呼的,在落久天面前左一下右一下地晃。
落久天被他逼得连连后退。
第二十三招。
江小白一记直拳打过去,落久天侧身躲开,脚下忽然一个趔趄。他左腿的旧伤撑不住了。
江小白眼疾手快,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住:“没事吧?”
落久天被他拽得往前踉跄一步,两个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
江小白低头看他,四目相对。江小白这才发现落久天的眼睫毛其实很长,又黑又密,眼眶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
落久天猛地挣开他的手,往后退两步:“没事。”
江小白收回手,挠挠后脑勺:“那什么,刚才那招我收力了,不算数。你再缓口气,咱重新来。”
沈渡在旁边凉凉地开口:“你不用让着他。他挨几顿打就知道该怎么躲了。”
落久天抬起头,看沈渡一眼,又看江小白一眼。重新摆好架势,双手微微抬起。
“再来。”
那天的练功一直持续到傍晚。
落久天终究没撑到三十招。第二十七招时,他左腿终于撑不住,单膝跪在了地上,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往下砸,胸口剧烈起伏着。
江小白赶紧收手,蹲下去扶他。
落久天又挣开,自己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明天继续。”
沈渡看去,难得没再泼冷水:“回去把药换了。”
江小白跟在他后头往回走,一路上落久天都走得极慢,左腿几乎是一步一拖。江小白跟在他侧后方,抬手虚虚护着,怕落久天栽倒,又不敢直接去扶。
快走到木屋前,落久天忽然停一下。
江小白差点撞他背上,赶紧刹住脚:“咋了?”
落久天偏过头,目光落在江小白那只还虚抬着的手上,停了一息,随后转过头去,继续往前走。
“......谢谢。”
江小白一愣,随后咧开嘴笑。他把那只手收回去揣进袖子里,跟在落久天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