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入了秋。
山上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往下掉,铺了厚厚一层。风一吹,落叶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凉飕飕的。
江小白怕冷,早早就把夹袍翻出来穿上,领口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张脸。
落久天不怕冷,依然穿着那件薄薄的单衣。他个子蹿了点,脸也没那么凹了,虽然还是瘦,但眉眼间那股凌厉劲儿渐渐清晰起来。他话少,下手狠,练功不要命。
苏怀清私下跟沈渡说:“这孩子心里有事。”
沈渡嗯了一声:“哪个孩子心里没事?”
苏怀清叹了口气:“我是说,他太拼了。你不觉得吗?好像是在拿命练功,照他这种练法,容易走火入魔。”
沈渡没接话,转头看向练功场上的落久天一眼。那孩子正一剑一剑劈在木桩上,胳膊上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每劈一下眉头就皱一下。
沈渡沉默了一会儿,道:“这孩子的身世还没清楚吗?”
苏怀清摇头。
沈渡:“也罢,收了就是这里的人了。”
一早,江小白照例去敲落久天的门。
敲了半天没人应。他推门一看,屋里空空的,,人已经不见了。
“咦?今天起这么早?”
最后在桃林里找到了。
落久天坐在一棵光秃秃的桃树下,怀里抱着那把新得的铁剑。
沈渡前几日下山给他打的,不算什么好剑,不过胜在趁手。
落久天正低头拿一块旧布仔细地擦剑身。
江小白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大清早的,擦剑做什么?”
落久天头也不抬:“师父说今日去山下市集,让我带上剑。”
“哦哦对,师父前天说了,今天是下山采购的日子。”江小白从乾坤袖里拿出一早就塞进去的粥碗递过去,“先吃饭,吃完咱一起走。”
落久天把剑收进鞘里,接过粥碗。低头看眼。粥里搁了几颗红枣,还有一小撮桂花,黄澄澄地漂在米汤上。
他愣了一下:“哪来的桂花?”
“后山那棵桂树上的,我昨晚上摘的。”江小白搓搓手,有点得意,“你尝尝,香不香?”
落久天端起碗喝了口,喉结微微滚动,好一会儿才道:“......香。”
江小白笑得眉眼弯弯:“香吧!我就说我的手艺越来越好了。改天我给你做桂花糕,比山下卖的还好吃。”
“师兄。”
落久天忽然叫了他一声。
江小白一愣。落久天进山快两个月了,这还是头一回主动叫他。他眨了眨眼:“嗯?”
落久天捧着碗,目光落在粥面上漂浮的桂花瓣上,过了许久才低声道:“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他好像真的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对他好。
江小白被落久天看得愣住,随后笑着伸手去揉他脑袋:“因为你是我师弟啊。”
落久天没躲。
江小白的手心落在他头顶上,暖暖的,带着粥碗的热气。落久天的头发其实很硬,跟他这个人一样,又硬又倔,戳在手心里扎扎的。
“师弟就是一家人。”江小白揉两下收回手,笑得没心没肺,“对于我来说,你就是家人。我对家里人好,有什么问题吗?”
落久天沉默了很久,才低下头继续喝粥。
粥喝完了,他把空碗递回去,站起来拍掉袍子上的枯草,拎起剑往前走,脸上还是那面无表情的模样:“我很开心,谢谢,师兄。”
江小白抱空碗蹲在原地,看他远去的背影。
他低头看向自己那只揉过落久天脑袋的手,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硬邦邦的触感。江小白无意识地把手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落久天身上那种被山风和晨露浸透的气息。
江小白甩甩头站起来,把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采购这事儿,苏怀清带着落久天去的,沈渡留在山上看家。江小白本来也想去,被沈渡一句话摁住了:“你上次下山砸了人家摊子的事还没算完。”
“那不是那摊子卖假货嘛!”江小白冤得不行,“那玉符全是泥巴捏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你砸人家摊子做什么?回来告诉我不行?”
“我一时没忍住......”
“滚去练功。”
江小白灰溜溜地滚了。
他在练功场上耍了一上午剑,出一身汗,觉得浑身不得劲。
中午吃完饭,江小白溜达回自己屋里,往床上一倒,准备小憩一会儿。结果刚躺下,后脑勺就传来一阵痒意。
他伸手一挠,摸到一小撮毛。
江小白坐起来,把那撮毛拽到眼前一看。
沉默。
他后脑勺又秃了一小块。
江小白捏着那根毛,陷入沉思。
这事儿不是头一回了。他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每隔一阵子就会莫名其妙掉一撮毛。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头发,后来发现不对。头发没这么长,也没这么软,而且掉毛的地方摸起来光溜溜的,跟头皮其他地方手感不一样。
江小白拿着那根毛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最后得出结论:可能是吃什么吃岔了,营养不良。
嗯。肯定是营养不良。
他把毛塞进枕头底下,翻个身,心大地睡着了。
梦里。
一会儿是火光,很大很大的火。一会儿是哭声,有人哭,有人喊,有人在叫“小雨”。那声音撕心裂肺的,听得他胸口发疼。江小白想走过去看看是谁在叫“小雨,脚底下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随后他看见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离他很近很近,一只琥珀色,一只暗红色,瞳孔竖着,像野兽的眼睛。那眼睛盯着他,里面全是血,全是泪,全是说不出来的绝望。
“小雨——”
江小白猛地惊醒。坐起来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没点灯,黑黢黢的。他摸上自己胸口,心还在砰砰跳,跳得又快又乱。
那个梦。
江小白做了无数次。
从小到大,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做同一个梦。火,哭声,还有那双眼睛。他不知道那是什么,醒来以后什么都记不清了,只有心口那一阵闷痛真实得不像假的。
江小白坐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下来。
下床点了油灯,去灶房舀了瓢凉水灌下去,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终于把那股子心悸压住了。
江小白端着灯往回走,路过落久天的屋子,看见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人已经回来了。
江小白想想,抬手敲了敲门。
里面安静了一瞬,随后落久天的声音传出来:“谁?”
“我。你怎么还没睡?”
门被从里面拉开条缝。
落久天站在门后,头发散着,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里衣,显然是已经洗漱过了。他看了江小白一眼:“怎么了?。”
“今天下山顺利不?”江小白靠在门框上,随口问。
“嗯。”
“师父买了什么好东西没?”
落久天沉默了一下:“酒。很多酒。”
江小白噗地笑出来:“他哪回下山不买酒。还有呢?”
“布料,说是给林枝儿做冬衣。”
“那丫头怕冷,是该做件厚的了。”江小白点点头,忽然看见落久天床头放着一个小纸包,用一根细麻绳扎着,一看就是山下买的。
江小白好奇地多看了两眼:“那是什么?”
落久天的身子往旁边挪了挪,正好挡住他的视线:“......没什么。”
江小白也没追问,打了个哈欠:“行,那你早点睡。明天早上我蒸桂花糕,你起来吃啊。”
他说完转身往自己屋里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对了师弟。”
落久天看向他。
“你今天下山......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的事?”江小白挠挠后脑勺,“就比如什么闹妖怪啊,死人啊,之类的。”
落久天摇头:“没有。”
“哦哦,那就好。”江小白摆摆手,钻进自己屋关上了门。
落久天收回目光,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
他拿起床头那个小纸包,拆开麻绳,里面包着两样东西。
一样是一块绣着竹叶的帕子,料子不怎么好,不过针脚细密。另一样是一小包草药,铺子里坐堂的老大夫说这是治外伤的,敷在伤口上能好得快些。
落久天盯着那包草药看了片刻,随后把它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江小白起来蒸桂花糕,发现灶台上多了一小罐蜂蜜。
那罐蜂蜜用油纸封着口,罐底贴了张纸条,上面歪歪扭扭写了两个字:给你的。
江小白拿着纸条翻来覆去地看,随后举着蜂蜜罐子冲出去,在院子里逮住正在练剑的落久天。
“师弟!这蜂蜜你买的?”
落久天头也不回,一剑劈在木桩上:“嗯。”
“你哪来的钱?”
落久天收了剑,转过身看向江小白,耳尖上浮起了一点点薄红,极淡,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下山的时候......帮铺子搬了货,老板给的。”
江小白抱着蜂蜜罐子愣住片刻。他咧嘴笑起来:“师弟你太好了!我今儿个就给你做蜂蜜桂花糕,保管比山下卖的好吃!”
落久天别过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