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
山上的桃花开了满坡,粉白粉白的一片,风吹过来花瓣就扑簌簌地往下落,落在溪水里打着转儿漂走。
黔仙门的弟子比去年多了一个。名为“叶取”。
落久天的个子蹿了不少,虽然还是比江小白矮半个头。
江小白还变本加厉地逗落久天。
“师弟,你看这朵桃花好不好看?我别你耳朵上试试?”
“......师兄?”
一会后。
“师弟师弟,你闻闻这个,是不是特别香?我在灶房蒸了一天呢。”
“嗯,好吃。”
有时候被烦得狠了,落久天会侧过脸去,耳朵尖上浮起一点浅浅的红,随后撂下一句“幼稚”,转身就走。
他走了江小白就在后头笑得前仰后合。
这日早起,沈渡把两人叫到石坪上。
“今天过招。”沈渡站在石坪中央,双手抱臂,一副看戏的架势,“小白攻,小久守。五十招。”
江小白活动着手腕走过来,笑嘻嘻地看向落久天:“师弟,你准备好没?”
落久天已经拔剑,剑尖指向地面,神情认真:“来吧。”
他这一年多进步神速。沈渡教的东西学得极快,几乎是一点就通,而且落久天那股子不要命的劲儿还在,每回练剑都练到胳膊抬不起来才停,苏怀清劝了好几次都不管用。如今他的剑法已经颇有章法,虽然还比不过江小白的功底深厚,但那股凌厉劲儿配上他天生冷峻的神情,竟有几分慑人。
江小白收笑,也拔了剑。
两把剑在石坪上撞得叮当乱响,火星子四溅。
前二十招,江小白压着落久天打。
他的修为和力量都占优,一剑劈下去落久天要退三步才能卸掉力道。没下死手,每回剑尖快要碰到落久天的时候就收了三分力,只是虚虚地擦过去。
落久天感觉到了。越打眉头皱得越紧,进攻的节奏忽然变了。他不再防守,而是直直朝江小白冲了过去,剑尖直取他面门。
江小白一愣,侧身躲开。
落久天没有停,第二剑紧接着又到。
江小白被逼得连退三步,最后一剑贴着耳朵擦过去,削断了他鬓角一缕碎发。
“哟,来真的?”江小白眼睛一亮,“行,那我也来真的了!”
他手腕一翻,剑势陡然凌厉起来。
落久天终于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了。
第五十招。
江小白一剑横劈过去,落久天举剑格挡,两剑相撞发出刺耳的尖鸣。
落久天虎口一麻,铁剑脱手而出,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退后两步,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虎口裂了道口子,血珠正往外渗。
江小白把剑一收,凑过去低头看他手掌:“没事吧?”
“没事。”落久天把手背到身后,不让他看。
“你虎口裂了还说没事?”江小白直接拽过他手腕,把他手心掰开来看,血糊糊的一片。他转身朝屋里喊,“枝儿!拿药箱来!”
林枝儿应了一声,噔噔噔跑进屋搬了药箱出来。
江小白按着落久天在石坪边上坐下,自己蹲在他面前,拿药粉给他撒伤口上。
落久天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不动了,垂着眼睛看他。
江小白的手指很暖和,上药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一边涂一边嘟囔:“你说你,剑掉了就掉了嘛,干嘛非得硬接?你虎口都裂了你不知道疼啊?”
“知道。”
“知道你还硬接?”
“不想输。”
江小白抬头看他,哭笑不得:“又不是什么生死决斗,输了就输了呗。”
落久天不语。看江小白给他包扎伤口的手良久,直到江小白把纱布打了个结松开他,才收回目光。
“好了。”江小白拍拍手站起来,“今天别练了,回去好好歇着。”
落久天站起来,把手垂在身侧,那只包着纱布的手握了握拳,又松开。
“师兄。”
“怎么了?”
“你教我。”
江小白一愣:“教你什么?”
“你的剑法。”落久久看向他的眼睛,认真道,“你那招三连击,我怎么都破不了。你可不可以教教我?”
江小白眨眨眼,随后轻笑出声:“教你教你,不过得先交学费。”
伸手去揉落久天的脑袋。这一年多他已经揉习惯了,落久天也从最初会躲变成现在由着他揉。
落久天疑惑:“什么学费?”
“明天早上你给我烧一锅热水,我要洗澡。”
落久天沉默片刻:“好。”
江小白笑嘻嘻地收回手,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又是那场梦。
又是那些一模一样的梦境。不过这回他离那双眼睛更近了些,居然能看见眼睛里映出来的自己的脸。小小圆圆的,看起来才三四岁的模样。
那双眼睛看着他,嘴唇在动。
他在说什么?
江小白拼命凑近去听,耳朵里全是呼呼的风声和哔剥的火声,那句话被烧得支离破碎,他只抓住了最后的几个字——
“......小雨......活着......”
小雨,到底是谁?
他猛地惊醒。
这回江小白没有像以前那样一醒就忘了。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胸口闷得发疼。摸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满脸的泪。
江小白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下床灌了瓢凉水。
他对着灶台上那瓢水看了半天,水面晃晃悠悠映出一张年轻的脸。左眼浅琥珀,右眼深褐,两只眼睛的瞳色不一样。
江小白从小就知道自己生了两只不一样颜色的眼睛,小时候还觉得挺好玩,长大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刚才梦里那双眼睛——
一只琥珀色。一只暗红色。
跟他的一模一样。
江小白放下水瓢,在灶台旁边蹲下来,抱着膝盖发了许久的呆。
他不记得自己三岁以前的事。
苏怀清说他是在山下被捡到的,那时候他浑身滚烫,发着高烧,烧了好几天才退下去,醒来以后什么都不记得了。
苏怀清问他是谁家的孩子,家住哪里,他只会摇头。
只知道自己名字里有“江小”两个字,随后就叫江小白了。
这些年他偶尔会梦见火和哭声,不过醒来就忘了。只有今晚这一次,他记得这么清楚。
那个人,是谁?小雨又是谁呢?
江小白蹲到天快亮才起身回屋。没再睡着,翻来覆去躺到晨光透过窗纸照进来,听见隔壁落久天起床推门的动静,他才爬起来。
推门出去,落久天已经在院子里劈柴了。
他看见江小白出来,动作停了一下。
过了一会儿,落久天忽然道:“锅里有热水。”
江小白一愣,好似没听清:“什么?”
“昨天说的。”落久天头也不抬,一斧子劈开一根木柴,“学费。”
江小白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胸口那阵闷痛散了些。
他走过去,在落久天旁边蹲下:“师弟。”
落久天:“怎么了?”
“没什么。”江小白轻笑道,“就是觉得你很好。”
落久天的斧子劈歪了。
那根木柴斜着裂开,木屑飞溅了一地。他沉默地把斧子放在一边,弯腰去捡那些劈散的柴火,耳朵尖上那点红,从耳尖一路蔓延到了耳根。
江小白看见了,还凑过去,歪头看落久天的耳朵:“咦?师弟你耳朵怎么红了?是不是劈柴劈累了,血气上涌?”
落久天把一捆柴塞进他怀里:“......烧水去。”
“哎哟你轻点~”江小白抱着柴火踉跄了两步,回头看落久天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了。
江小白乐了。
“好好好,我去烧水。师弟你歇会儿,别累着了。”
他抱着柴火往灶房走,一路走一路哼着小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