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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师范大学。
顾清之……不，现在该叫裴深。
他走在学院的教学楼里，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七月的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将空气中的浮尘照得纤毫毕现。
一切都和他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墙壁下半截刷着绿色的墙漆，上半截白得发灰，每隔几米挂着一幅名人名言。空气里混着清洁剂的刺鼻气息。
他一步一步走着，心跳一下比一下沉。
周叔走在他前面半步，嘴里不停说：“文学院在东区”“你这学期带两门课”“办公室给你安排了朝南的”
他的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玻璃，模模糊糊地传进来，又模模糊糊地飘走。
裴深没有在听。
目光越过周叔的肩膀，落在这条他走过无数次的长廊上。
曾经，他走在这条走廊上时，总是贴着墙根，低着头，把肥大的身体缩了又缩，恨不得变成透明。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会投来那种嫌弃的、好奇的、恶心的、或者干脆像看一团垃圾一样的目光。
那些目光压在他身上，让他觉得自己不该活在这个世界上。
现在他走在这条走廊上，那些目光没有了。
取而代之的是偶尔经过的学生偷偷投来的、带着好奇和好感的视线。
毕竟他现在的这副皮囊，确实好看得过分。
裴深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多讽刺。
同样的灵魂，换一副躯壳，受到的待遇就不一样了。
“裴深，这边。”周叔在一扇门前停下来，笑着朝他招手，“咱们文学院的教学楼虽然旧了点，但胜在干净，你说是不是？”
裴深停下脚步，缓缓抬起头。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生了锈的铭牌，上面印着104教室。
他的眼眸眯了眯。
他记得这间教室。他在这里上了整整三年的课，坐过最后一排靠窗那个角落，每次上课都把自己塞进桌肚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试图用物理上的收缩来逃避那些无处不在的恶意。
周叔推开门，侧身示意他进去：“来来来，正好这会儿没课，我带你认认地方，以后你上课主要就在这。”
门敞开了。
教室里的光线有些暗，窗帘只拉开了一半，日光灯没有开。
裴深站在门口，目光越过一排排桌椅，本能地、像被什么牵引着一般，投向了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角落。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臃肿肥胖、缩在阴暗角落里的人。
男生头发乱糟糟地垂在额前，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贴紧墙壁，肩膀内扣，头埋得很低，像是要把自己折叠起来塞进桌肚里。
那姿势，那身形，那浑身散发出的、拼命想要掩盖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卑微。
裴深太熟悉了。
那就是他自己。
不，准确地说，是还没杀过人，没经历过后面一切的顾清之。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紧接着第二下、第三下，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可眼睛不听话，死死钉在那个角落，动弹不得。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声音。
“哟，又在躲着呢？”
几个男生从教室前面走过来，穿着个黑色背心，手里抱着个篮球。
领头的那个人叫赵伟，坐在中间第三排，最喜欢在他经过时伸出脚绊他，然后笑嘻嘻地说“不好意思啊没看见”。
裴深站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近那个缩在角落的自己。
“让开。”男生声音很小，小得像蚊子叫，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贴到桌面。
“让开？”赵伟笑了，回头看了同伴一眼，几个人都笑起来，“我们又没挡你路，让什么开？”
一只手臂伸过来，直接揪住了他的衣领。
“起来起来，别老窝在这儿，跟个发霉的馒头似的。”
肥硕的身体被硬生生从椅子上拽起来，椅子被带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男生被拽得踉跄了两步，校服领口勒着脖子，一张脸涨得通红，肥肉堆叠的下巴被勒出了深深的痕迹。他下意识去掰那只揪着自己衣领的手，指甲里全是黑泥的手指在对方手腕上留下几道红印。
“操！你他妈指甲里有毒吧！”赵伟猛地甩开手，嫌恶地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抓痕，抬起脚就踹了过去。
那一脚踹在顾清之的大腿上，肥肉颤了颤，他整个人往后趔趄了几步，后背撞上墙壁，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赵伟却忽然皱了皱鼻子：“什么味儿？”
其他几个人也闻到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混杂着某种说不出的、令人本能反胃的气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裤裆上。
深蓝色运动裤的后面，洇出了一片痕迹，正在慢慢扩散。
那红色，隔着布料也能辨认出来，触目惊心。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
然后，笑声炸开了。
“我操！他又来了！”
“男的还来大姨妈，长见识长见识。”
“你看他裤子后面，红的，啧啧啧，跟杀猪现场似的。”
“恶不恶心啊，以后这椅子谁还敢坐？”
赵伟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两步，脸上的表情从嫌恶变成了夸张的作呕状：“我说什么味儿呢，原来是血腥味。顾清之，你是不是每个月都要来这么一出？你到底是男的女的啊？”
“不对不对，人家说他是双性，两个都有，所以两边都不算，属于第三种性别——变态。”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像刀子，一把一把扎在那个缩在墙角的臃肿身体上。
顾清之紧紧贴着墙壁，双手攥着校服下摆，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发抖，眼眶里有水光在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没有辩解，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就像过去每一次一样，他只是沉默地、卑微地、不反抗地承受着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