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
裴深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切。
他的手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疼得发麻。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胸腔里像是有一团火在烧,从心脏一路烧到喉咙,烧得他想尖叫、想怒吼、想冲进去杀了他们!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声音,低沉的、嘶哑的、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像蛇一样缠上他的神经。
杀了他!杀了他们!杀了在场的每一个人!只要他们死了,就不会再有人嘲笑你。你知道怎么做的,你做过一次,就可以再做第二次。
裴深的眼睛已经开始泛红,瞳孔里映出那几个男生的身影,像猎人瞄准猎物一样,精准地锁定了每一个目标。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计算——先从赵伟开始,他离得最近,第一个解决;然后右边那个高个子,上次就是他起哄让大家来围观;左边那个戴眼镜的,也笑得很开心,也该死。
杀了他们。
杀——
“裴深?”
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裴深猛地一颤,像被人从深水里拽出来,整个世界忽地恢复了原本的样子。阳光、尘埃、走廊里远处的脚步声、周叔那张带着疑惑的笑脸。
“傻愣着干什么?”周叔探过头来,顺着他的视线往教室里看了一眼,“进去看看啊。”
裴深盯着周叔的脸看了两秒,瞳孔慢慢聚焦。
他张了张嘴,声音涩得像砂纸:“没什么。”
周叔察觉到他情绪不对,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了,我先带你把手续办了,回头再来看教室。”
裴深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教室里,落在那片狼藉之中。
赵伟还在笑着,他的同伴还在笑着,墙边的那个臃肿身影缩成一团,裤裆后面的血迹触目惊心。
他想起自己站在那个位置上的每一次。
每一次被嘲笑,每一次被推搡,每一次在众目睽睽下湿了裤子、红了眼眶,每一次在心里祈求,求求谁,任何人,带我走。
没有任何人来。
从来没有任何人来。
裴深垂下眼帘。
杀人并不能解决问题。
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因为杀了那些人之后,他依然是那个怪物。身体里的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暂时安静了。它还在那里,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杀了他们,不会让任何事情变好。
他该冷静些。
裴深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脚,走进了教室。
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音,不轻不重,却莫名有一种压迫感,像某种倒计时。
笑声渐渐小了。
赵伟第一个注意到这个走进来的陌生人,嘴角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已经从恶意变成了不安。他的同伴们也陆续转过身,看向门口方向。
男人身量颀长,眉眼冷峻,鼻梁上架着黑框眼镜,皮肤白得近乎冷感。
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整个人帅得不像会出现在这栋旧教学楼里的人。
所有人都愣住了。
教室里坐着的学生们也纷纷抬头,目光齐刷刷落在男人身上。有人张大了嘴,有人交头接耳地嘀咕,但没有人敢大声说话。
裴深没有看他们。
他径直走向教室后方,走向中间那个臃肿身影。
每走一步,那个二十岁的自己就清晰一分。
那乱糟糟的头发,那满是痘印的脸,那因为惊恐而瞪大的眼睛,那白色短袖领口泛黄的汗渍,以及裤裆后面那片洇开的红。
多狼狈,多丑陋,多么令人作呕。
裴深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翻涌的恐惧,屈辱,以及比任何人都深的、无处可逃的羞耻。
他太熟悉那种眼神了。
因为他曾经就是用这种眼神,看着这个世界的。
二十岁的顾清之仰着头,看着这个高大清冷的陌生男人朝自己走来,瞳孔因为惊惧而放大。
他不知道这个人是谁,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已经习惯了,没有人走向他是带着善意的。
他下意识缩了缩肩膀,像是要把自己埋进地缝去。
裴深在他面前停下。
没有对视太久。他移开目光,垂下眼,抬手开始解自己的衬衫纽扣。
浅灰色的衬衫被从裤腰里抽出来,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和清瘦的身体轮廓。教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发出了意味不明的轻呼。
裴深将衬衫从身上脱下来,叠了两折,然后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其小心的事情。
灰色衬衫绕过顾清之的腰,从后面往前拢,两边的袖子在他小腹前打了个结,松松地系好。
衬衫的下摆刚好遮住了那片红。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顾清之垂着头,盯着腰间那件衬衫。面料的触感很奇怪,太柔软了,柔软到他这辈子都没碰过这样的布料。
他不敢动。
不只是因为害怕,更是因为他不明白。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把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衬衫,系在一个满身肥肉、裤裆还在渗血的人身上。
这不合理。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是合理的。他丑,所以被嘲笑;他脏,所以被嫌弃;他恶心,所以被推开。因果分明,逻辑通顺,从来不出错。
可现在这个逻辑被打碎了。
一个好看得不像话的男人,一个看起来就不该和他产生任何交集的人,走进了这间教室,当着所有人的面,把衬衫脱下来,系在了他腰上。
这不对。
顾清之不敢抬头。
他怕自己一抬头,就会看到那双好看的眼睛里也装着嫌恶,怕自己会从这件衬衫的善意里品出某种更深的恶意。
给他希望,再碾碎他。
这种事他经历过太多次了。
赵伟终于反应过来,嘴角扯出一个不自然的笑:“那个……您这是?”
他的语气里带着试探,目光在裴深清瘦的上半身扫了一眼。
裴深直起身,偏过头,看了一眼赵伟的方向。
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黑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很冷,冷得像深冬的湖水。
赵伟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他的同伴们也没说话。
几个人站成一排,像被施了定身术,大气都不敢出。
裴深收回目光,迈步走向门口。
经过周叔身边时,他微微侧了侧头,声音很轻:“走吧。”
周叔张了张嘴,视线在他的肩背上和教室后排那个臃肿身影之间来回跳了两下,满脸都是欲言又止的困惑。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问,只是点了点头:“……哎,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教室。
脚步声渐渐远了。
104教室里,时间像是被冻住了好几秒,然后才慢慢解冻。
学生们开始交头接耳,声音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了嗡嗡的议论。
“那是谁啊?新来的老师?”
“我靠,好帅……”
“是啊是啊那个公狗腰,绝了。”
“你看清楚了吗,那个怪胎裤子上的真是血?”
“谁知道呢,恶心死了。”
“那个老师为什么帮他?难道他们认识?”
赵伟回过神,搓了搓手臂上竖起来的汗毛,干咳一声,扭头看了一眼墙角。
臃肿的身影还站在那里,腰间系着那件灰色衬衫,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回场子,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刚才那个男人的眼神还落在自己身上,凉飕飕的。
“……晦气。”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踢了一脚旁边的椅子,带着人走了。
教室里的人渐渐散了。
只剩二十岁的顾清之,一个人站在墙角。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触了触腰间的衬衫。
面料很滑,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他的温度。
走廊上。
裴深走在老周身后,白色背心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单薄。他的步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看不出任何异样。
周叔忍了又忍,终于在拐角处憋不住了:“裴深,刚才那是你朋友?”
“不是。”他说。
周叔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换了个话题:“那什么,教务处在这边,往右拐。”
裴深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他的左手插在裤兜里,手指攥成了拳,指甲掐进掌心,隐隐泛出血腥味。
前世,他不停祈祷有人救救他,带他走,带他去什么地方都可以。
可没有人来。
从来没有人来。
今天,有人来了。
那个人是他自己。
裴深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很轻很轻的弧度,轻到几乎看不见。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阳光从外面倾泻进来,落在他脸上,将那张薄情淡漠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他走进那片光里,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