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声响起。
窃窃私语的学生们全都安静了下来,各自转头看向黑板。
顾清之恍恍惚惚。
直到屁股坐在硬邦邦的木椅上,他混乱的思绪才勉强理出一丝清醒。
讲台上,老师已经开始讲课。
粉笔在黑板上吱吱嘎嘎地响,像某种老旧的机器在运转。
那些公式和文字顾清之一个也听不进去,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腰间那件灰色衬衫上,脑子里全是那个男人的身影。
顾清之想起他的眼神。
冷冷的,淡淡的。没有怜悯,没有厌恶,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是看着他,然后就脱下了自己的衬衫,系在了他腰上。
然后走了。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清之垂下头,指甲无意识地抠着衬衫的袖口。
这不真实。
一定是因为他太想逃了,太想有人来救他了,所以脑子出了问题,凭空造出了一个人。或者那根本就是个梦,那个男人只是他崩溃时产生的幻觉。
他想说服自己。
可那件衬衫分明就在他身上,带着不属于他的体温,不属于他的味道。
一节课怎么结束的,顾清之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周围的人开始收拾东西、说说笑笑地离开时,他才慢慢抬起头,机械地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外走。
走廊上有人看他。不,是看他腰间的衬衫。
“那不是刚才那个老师的吗?”
“他还穿着呢。”
“啧,一点自知之明都没有。”
“哎呦人家好不容易被英雄救美一次,怎么也得回味回味嘛。”
“噗——”几个女生笑得花枝乱颤。
顾清之低着头,加快了脚步。肥大的身体在人群中挤来挤去,像一块被水流裹挟的石头,笨重而狼狈。
他回了地下室。
宿舍楼下面有一层半地下结构的房间,原本是堆放杂物的地方,后来被隔成几间简陋的小屋子,特批给学校里的特殊学生。
顾清之就是其中之一。
推开那扇铁皮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天花板的位置开了一排巴掌大的透气孔,透进来的光线昏暗得像黄昏。
他当初选择住在这里,最重要的原因就是这里没有人。
没有人会看到他每天换下来的内裤上有血迹,没有人会闻到他身上那股怎么也洗不掉的气味,没有人会在半夜醒来时发现他在卫生间里偷偷处理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住进地下室的第一天,他甚至觉得松了一口气。终于有一个地方,可以不用提心吊胆,不用时刻绷紧神经,不用担心哪个不经意的动作就会暴露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秘密这种东西,只要存在,就一定会被知道。
赵伟他们不知道怎么听说了他住在地下室的事,结伴来“参观”。
顾清之不记得那天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记得自己的裤子被扯下来的时候,那几个人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恶心,又从恶心变成了兴奋。
从那以后,所有人都知道了。
他是双性。
不是男人,不是女人,是第三种,是不正常的,变态。
顾清之关上铁皮门,背靠着冰凉的金属表面,慢慢滑坐到地上。
地下室里很暗,暗得什么也看不清,可角落里那个塑料瓶却突兀得刺眼。
那是农药。
新型特制、无色无味的农药。
某一天路过一家农资店的时候,身体自己走了进去,手自己掏了钱,像某种他自己都控制不了的本能。
顾清之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看向一旁不远处的那箱运动饮料。塑料瓶身,精美的包装,在这昏暗的地下室里,格格不入。
如果他把农药加进去……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水渗进裂缝,怎么堵也堵不住。
他想起赵伟的脸,想起那些人把他裤子扯下来时的笑声,想起他们把他推倒在地时膝盖磕在水泥地上的痛,想起那些目光看他的时候,就像在看一只爬在墙上的蟑螂,恶心,嫌恶,随时都可以踩死。
如果他们死了……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比白天更轻,更柔,像在哄他。
杀了他们。
你知道该怎么做,只要把农药倒进去,拧好盖子,摇匀,然后拿给他们。他们会接过去的,他们会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把你当人看过,他们不会想到你有胆子做这种事。等你看到他们一个接一个倒下去的时候,你就自由了。
顾清之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他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可他还是站了起来,朝那张桌子走了过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拿起那瓶农药,拧开盖子。
他的手悬在运动饮料上方,瓶口对着那个棕色的瓶盖。
只要倒下去。
只要倒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就在这时,他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一件灰色衬衫系在他腰间,袖口打了个结,下摆遮住了那片让他羞耻到想死的血迹。
顾清之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在干什么?
那人刚给他解了围,刚将他从深渊里拽出来……
然后,他现在要用这具被那件衬衫遮住过的身体,去杀人。
顾清之猛地扔掉农药瓶,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后背撞上冰凉的墙壁,他整个人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不!
不对。
他突然抬起头,眼神从恐惧变成了警觉。
不对不对不对。
他在干什么?他竟然在犹豫?
就因为一件衬衫?
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地帮他,莫名其妙地给他解围,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清之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用疼痛来逼自己清醒。
他见过太多次了,那些善意最后都会变成更深的恶意。
那个男人,那张好看得过分的脸,那件随手脱下来系在他腰间的衬衫,也许只是一个更高级的陷阱。
也许赵伟他们就是故意的,故意找人演戏,故意让他先尝到一点甜头,再把他摔得更惨。
顾清之咬着嘴唇,咬到嘴里尝到了铁锈味。
他不能信。
他谁都不能信。
信了就会死。那种被人从泥里捞起来,再亲手摔回去的痛,比从来没被捞起来还要痛一万倍。
他慢慢站起来,重新走向那张桌子。
拿起农药瓶。
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抖。
他拧开运动饮料的盖子,将农药缓缓倒了进去。无色透明的液体融入透明的饮料里,看不出任何痕迹。他把盖子拧紧,摇了摇,又摇了摇。
一整箱运动饮料,全加了农药。
顾清之看着这箱饮料,嘴角咧出一抹弧度,心情竟然诡异地好了几分。
灰色衬衫还系在腰上,鼻尖也还萦绕着那股清冽的木香。
可他眼里再没了一丝波动。
今晚的晚自习,学生会要点名,所有人都必须到场,是个绝佳的好时机。
顾清之,别怕,你很快就自由了。
顾清之将衬衫随手扔地上,换了条干净裤子,垫卫生巾时眼里透着嫌恶,但只是蹙了一下眉,就快速穿上。
然后休整了一会,慢吞吞地吃掉桌上剩余的半袋面包。
晚上七点一到,他准时出了门。
这个时间点大部分学生都已经进了教室,走廊上很安静。
顾清之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
箱子压着他的两只手臂,很沉,可他抱得很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