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铃声一响,104教室就坐满了人。
裴深提着一大袋饮料站在走廊拐角,没有进去。
教室里人声嘈杂,椅子拖拽的声音、翻书的声音、有人大声讲电话的声音混在一起。他把袋子往上托了托,饮料压着他的小臂,有些沉。
他等了几分钟。
等自己的呼吸平下来,等那根绷紧的弦松一松。
他才从拐角走出来,朝104教室的门走去。
讲台上,周叔已经在那等他了。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立马堆起笑脸迎上去。
“裴深。”
周叔拍了拍手,朝台下压了压:“安静一下,安静一下!这是你们新来的文学课老师,裴深裴教授,京大调过来的高材生,以后由他来带你们的文学课。”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京大的?”
“好帅。”
“他就是白天那个?”
“哪个哪个?”
“就我说那个超帅的老师啊!他把衬衫脱了给那个怪胎……”
“嘘!小声点!”
裴深站在讲台上,目光从台下扫过去。光线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落下棱角分明的阴影。他微微颔首,没有刻意做出和蔼的表情,就是站在那里,任由众人打量。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他缓缓开口。
“我叫裴深。”
声音不大,但清楚。每个字都像落在水里的石子,又稳又沉。
“以后你们的文学课由我上。第一次见面,请大家喝饮料。”
他从讲台脚边拎起那个塑料袋子,放在讲桌上。运动饮料一瓶一瓶露出来,塑料瓶身在日光灯下反着光。
“一人一瓶,自己来拿。”
教室里安静了零点几秒,然后炸开了。
“我靠,真的假的?”
“老师你也太好了吧!”
“什么饮料什么饮料?我看看——噢噢这个好喝!”
有人已经站起来,有人从后排往前挤,有人笑着伸手从讲桌上拿。裴深站到讲台一侧,让出位置。
那些手伸过来,把饮料一瓶一瓶地拿走。
袋子很快见了底。
只剩最后一瓶。
裴深看了眼后排角落,那里空的,没有坐着熟悉的人。
这个时候,顾清之应该正抱着一个纸箱向教室走来。那纸箱里装着几十瓶饮料,每一瓶都加了农药,前世他确实成功了,班上的人都死了个干净。
但自此之后,他的人生就只剩下一条路,死路。
裴深不想让这一世的自己重蹈覆辙,所以他提前来了。
他提前买了同款饮料,赶在顾清之之前,让这间教室里的每一个人手里都有一瓶。这样当顾清之走进来的时候,他的饮料就发不出去了。
他就不会成为杀人犯。
不会站在刑场上,被那颗子弹射死。
裴深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看着全班每个人手里那瓶运动饮料。
行了。赶上了。
他把心里那口气慢慢吐出来,然后侧身让门外的学生会干部进来,声音和平时一样淡:“安静,现在开始点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顾清之还没来。
裴深蹙了下眉,就在点名完毕,顾清之的名字被圈起来即将上报时,一声巨响在耳边炸开。
“砰!”
纸箱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十几瓶运动饮料从箱口滚出来,骨碌碌地散了一地,有的滚到前排同学的脚边,有的钻进了课桌底下。
班上所有人同时转过头,盯着门口的男生。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顾清之整个人僵住了,手还保持着抱箱子的姿势,空落落地悬在半空中。
他瞪大眼睛,目光慌乱地扫过教室。
怎么会?
每个人桌上都放着一瓶运动饮料。
塑料瓶身,精美的包装,和他带来的那些一模一样。
为什么会这样?
他明明算好了,等晚自习上课铃响,教室安静下来,所有人在座位上时,他抱着箱子进来。一瓶一瓶递过去,笑着,假装友善,等他们接过去,等他们拧开盖子,等他们喝下去。
可现在,所有人手里都已经有了饮料。
他的计划还没开始,就已经碎了。
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些声音很小,像是刻意压低了音量,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虫子一样往里爬。
“那个怪胎干嘛?”
“他该不是想请我们喝饮料吧?”
“我们这么讽刺他,他还反过来讨好我们,脑子有泡?”
“要我看,说不定是想下毒害死我们。”
短促的沉默。
然后是一声嗤笑。
“噗哈哈,开什么玩笑,他哪有那个胆子。”
“就算没毒,也有很多细菌吧。你看他那双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我看那饮料还是扔进垃圾桶的好。”
顾清之站在门口,双腿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他想跑,想转身冲出教室,想回到那个阴暗的、没有人的地下室,把门关上,把自己锁起来,再也不出来。
可是他的脚动不了,像是被钉死在了地板上。
杀了他们。
脑子里那个声音又来了。
杀了他们。你知道的,你本来就打算这么做。饮料也好,别的也好,只要你动手,只要他们死了,就不会再有人笑你。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剧烈地起伏。
指甲陷进掌心的肉里,疼,但不够,这种疼压不住那股冲动。他在找什么东西,随便什么东西,能让他冷静下来。
一只手出现在他视线里。
修长,干净,骨节分明的手。
那只手从地上捡起一瓶运动饮料,塑料瓶身上还沾着灰。
顾清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裴深面无表情,镜片下的眼睛泛着莫名的情绪,鼻尖那颗棕色的痣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他把那瓶饮料举到嘴边,仰起头,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
顾清之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尖利得不像自己发出的。
晚了。
他已经喝了。
虽然只喝了一口,但……也会中毒的吧。
顾清之僵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发抖。
他杀人了,杀了那个唯一帮助他的人……不不,他到底在做什么!
顾清之不敢睁眼,他怕一睁眼就看见对方惨死的模样。
裴深看他那样就知道他在想什么,放下瓶子,面无表情地看向男生。
然后淡淡开口:“难喝。”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落在整个教室里。
所有人都愣住了。
顾清之也是。
没死?
你……怎么会没死?
顾清之想问,想说些什么,可裴深没有理他,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饮料搬到了后排角落,说他等会带走。
很怪,太奇怪了,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明明说难喝却还要带走,而且自己明明往里面加了农药,这人怎么会没事呢?
男生想不明白,直到被带到后排坐下,人依旧恍惚。
“好了,人齐了。”
“现在上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