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磊找人堵江野,是在第二天下午的放学后。
江野刚走出教学楼,就被三个不是本校的人拦住了。社会上的小混混,十六七岁,其中一个胳膊上有纹身,斜着眼看他:"你就是江野?赵磊让我们跟你聊聊。"
江野没说话,手揣在兜里,摸到了那枚旧打火机。他扫了一眼人数和站位,心里盘算着脱身路线。他不怕打,他怕的是——李裳还在校门口等他。
"让开。"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
"啧,挺狂啊。"纹身男上前一步,手搭上他肩膀,用力往下按,"赵磊说你挺能打,让我们领教领教。不过今天不跟你动手,就是告诉你一声——离李裳远点,她不是你这种人配——"
他话没说完,江野动了。
不是出拳,是抬手,一把扣住对方手腕,反向一掰。纹身男闷哼一声,脸色变了。江野力气大得不像个十三岁的少年,那是街头打架练出来的、不讲规矩的蛮力。
"再说一遍,"江野盯着他,眼神沉得吓人,"离她远点。谁再碰她,或者碰跟我有关的事,我不止是聊聊。"
他松开手,纹身男捂着腕骨后退了两步,眼神里没了之前的轻视。旁边两个人也没敢上。
江野没再多看一眼,转身就走。步子很快,几乎是跑起来的。他得回去找她。
李裳没等到他。
唐糖陪她在校门口等了十分钟,江野没出来。她有点不安,手指无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又过了五分钟,她看见赵磊从侧面围墙那边溜出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得意,看见她,还故意咧嘴笑了一下。
李裳心里一沉。
"裳裳,要不我们先走?"唐糖也有点慌,"万一……"
话音未落,李裳的手机响了。不是江野的号码,是一个陌生来电。她接起来,那边是个陌生的男声,语气有点含糊:"喂,是李裳吗?江野在我们这儿,他说让你别等了,自己先回去。"
嘟。对方挂了。
李裳握着手机,指尖发凉。那不是江野的声音。江野不会用那种语气说话。而且江野如果要她先走,一定会当面说,或者至少用自己的手机。
"唐糖,"她声音有点发颤,"江野出事了。"
真相是,江野没出事。他甩掉那三个人之后,绕了一圈从后门进了学校,正好撞见李裳挂了电话、脸色煞白地站在那里。
"阿野!"她看见他,几乎是扑过来的,手抓住他的袖口,抓得很紧,"你……你没事吧?他们打电话说——"
"没事。"江野打断她,声音压得很低,但手已经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胳膊,确认她是完整的、没受伤的。他扫了一眼周围,赵磊早就没影了。"电话不是我打的。有人想吓你。”
李裳松了一口气,但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胸口就一阵发闷。肾上腺素退下去之后,身体的不适涌了上来。她脸色开始发白,手指在江野袖口上慢慢松了力道,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滑。
江野一把捞住她。
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像一捧随时会散掉的雪。他能感觉到她的心跳透过校服传过来,又快又乱,像受惊的鸟。
"裳裳。"他声音绷紧了,半蹲下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呼吸,慢慢呼吸。看着我。"
她努力照做,但嘴唇还是泛了白,指尖冰凉。江野脱下自己的校服外套裹住她,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托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无意识地摩挲,像是要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周围有学生路过,好奇地看,但没有人敢靠近。江野周身的气场太冷了,冷到连关心都不敢贸然递上来。
几分钟后,李裳的呼吸慢慢平复了。她靠在他肩膀上,声音很轻:"阿野……我没事了。就是吓到了。"
江野没说话。他手臂还环着她,没有松开。他喉结滚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以后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等。"
那天回家的路,比任何时候都安静。
江野走得很慢,李裳走得更慢。两个人之间没有了之前那种若有若无的轻盈感,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刚刚经历过什么之后的疲惫。江野的手一直虚悬在她身侧,像一道随时准备落下的屏障。
到家之后,李裳直接回了自己房间。她累了,不只是身体上的,还有那种受惊之后的精神透支。江野站在自己房门口,看着对面那扇门关上,手在门把手上停留了很久,才拧开自己这边的门。
江野原本以为,有个房间,有张床,已经是天大的奢侈。
直到他真的住进来,才发现"住得太近"本身,就是一种漫长的刑罚。
今晚尤其如此。
他洗完澡,头发还湿着,靠在床头,脑子里全是下午的画面——李裳抓住他袖口的手指,她脸色煞白的样子,她靠在他肩膀上时那股淡淡的、混着惊恐和虚弱的气息。
然后,隔壁传来了声音。
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先是她踢到什么东西的细微声响,然后,是咳嗽。不是平时那种轻轻的两声,是压抑的、连串的,像是要把什么从肺里咳出来。
江野几乎是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到墙边。他背脊紧贴着冰冷的墙面,像这样能离她更近一点。
她咳了很久。中间停下来,他听见她喝水,保温杯盖子拧开又拧上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他。然后,又是一阵。
他拳头攥紧了,指节发白。不是愤怒,是一种无处着力的焦躁——他知道她今天受了惊,知道她的身体本来就不好,知道刚才那阵咳嗽可能不只是普通的着凉。可他不能进去。他甚至不能确定,她咳成这样,是不是需要叫医生,还是只是缓一缓就能过去。
他只能站在墙这边,听着,等着,承受着每一声咳嗽像打在自己身上。
后来,咳嗽终于渐渐停了。隔壁传来她躺下的声音,被子摩擦的细响,然后是长久的安静。
江野没有动。他还贴在墙上,掌心按在冰凉的墙面上,仿佛这样就能把某种安定传递过去。他想起下午她靠在他肩上时,那股体温,那股让他几乎失控的、想要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的冲动。
他怕。他怕的不是赵磊那帮人,不是明天的报复,不是任何外部的威胁。他怕的是这个——怕她在隔壁咳得喘不上气,而他除了听着,什么都做不了。
他慢慢滑坐在地板上,后背靠着墙,仰头看着天花板。黑暗里,他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她的声音。她写字时的"哒、哒",她偶尔哼歌时的软糯,她咳嗽时压抑的闷响。这些声音,像一根根细线,把他和她密密麻麻地缠在一起,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最折磨他的是,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有那些念头。她把他从泥泞里拉出来,给他一个房间、一张床、一个家。他不该对着她生出任何一丝一毫逾矩的东西。
可他控制不住。
当隔壁传来她翻身时被子摩擦的声音,当他听见她极轻地、像是梦里无意识喊了一声"阿野",他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抵着墙面的掌心渗出潮湿的汗。
他怕有一天,他会控制不住,不是隔着墙,而是直接推开那扇门。
不是为了什么。就是为了确认她还好好地躺在那儿,为了把那股快要把他撕碎的东西,找到一个出口。
那一晚,江野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靠着墙坐了一整夜。他慢慢站起来,腿因为久坐而发麻,但他没在意。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低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我不会让任何人再吓到你。包括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