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林亦言3级了。
她走了一条别人没走的路:先接了NPC"猎人"的支线任务"清理农田",然后用调试面板查到了野猪的刷新位置和仇恨范围,卡着边界一只一只引、单点磨死。
别人组队刷要四个人才能清的野猪群,她一个人花了四十分钟全部清完。不是因为操作有多好——她没加点敏捷,走位僵硬到惨不忍睹。但她知道每只野猪的警觉半径、巡逻路径、转身速度。
知道这些,就能一只一只拉,永远不多拉一只。
交了任务,3级到手。
然后她回到广场,站到最高处那个台阶上,看着下面的玩家群。
还剩一小时。
她看着下面那些吵嚷的人,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她没有调试面板,她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到处乱撞,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等着三个小时后被那只狼拍死。
这个念头只闪了一下。
她用调试面板扫了一遍全场——每个人的等级、装备、职业倾向(系统还没强制分职业,但面板上已经显示了"倾向性"数值,能从加点方向判断大概定位)。
她锁定了两个人。
第一个:老周。四十岁出头,寸头,脖子粗,肩膀宽得像一堵墙。力量加点为主的近战系,等级2,面板显示"操作连贯性"高于全场平均值。他站在广场出口附近,没哭没闹,正在用新手短杖砍木桩练连招——虽然短杖砍木桩屁用没有,但他在练节奏。
林亦言走过去。
"你玩过T吗?"
老周转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警觉。"玩过。内侧的时候主玩守护者。"
"一小时后,新手村会刷一只30级精英巨狼。我要杀它。缺一个T。"
老周放下短杖,皱起眉头。"30级?我们最高才3级,你——"
"它后背鳞片下三寸是弱点。有人拉仇恨,绕后集火,能磨死。"林亦言说得平静,"我没把握说必过。但你不打,等它把广场这两百人冲散了,你一样活不了。"
老周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拎起短杖:"走。"
第二个:宿听。
林亦言找到他的时候,他蹲在广场角落的一棵枯树下面,面前跪着一个玩家——那个玩家血条只剩一丝,躺在地上呻吟,腿上有一道被野猪拱出来的口子。
宿听手里没有圣典。他还没到转职等级,没有技能。但他从布甲上撕了条布,正在给人包扎。动作极快,手法极其专业,林亦言一眼就看出来——那不是游戏操作,那是现实里的肌肉记忆。
她走过去,蹲到他旁边。
宿听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很年轻,不到三十,眉眼修长而冷淡,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神像在评估一份化验单。嘴唇抿着,没什么弧度,整个人透着一股"别跟我说话,我在工作"的气息。
她蹲下来的时候,忽然注意到自己膝盖弯下去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她累了吗?她算了算——进入这个世界到现在两个多小时,她没喝过一口水,没坐下过一秒。
她把注意力拉回来。
"你是医生。"
宿听头也没抬。"嗯。"
"现实里。"
"嗯。"
"你能奶吗?我是说——游戏里的奶。你打算转牧师吗?"
宿听手上动作没停,把布条系好,拍了拍地上那个玩家的肩:"别动,三十分钟后拆,感染了找你旁边的NPC买药。"然后他站起来,这才真正看向林亦言。
他个子比她高一个头,站直的时候白袍垂下来,整个人清瘦笔直,像一把入鞘的手术刀。
"为什么问这个?"
"一小时后刷BOSS。我需要一个奶。"
宿听看了她两秒。"你怎么知道会刷BOSS?"
"我算的。"
"怎么算的?"
"你不用知道。你就告诉我,你能不能奶。"
宿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侧过身,把刚才包扎剩下的布条收进怀里,声音不大不小地说:"我内测的时候玩牧师,全服治疗量前三。"
林亦言点头。"够了。走。"
宿听跟上了她。走了几步,他忽然开口:"你怎么称呼?"
"林亦言。"
"宿听。"
"我知道。我看了你的ID。"
宿听没再说话。他走在林亦言侧后方,保持着医生跟病患之间那种刚好不会造成压迫感的距离。他看着她走路的步子——很均匀,每一步踩的长度几乎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
他在心里记了一条:这个人,可能不太正常。
但他没说出来。
三个人汇合后,林亦言又拉了六个输出——全是她确认过"倾向性"里敏捷加点为主、面板显示"操作响应速度"中上的玩家。
凑齐十个人,一个T,一个奶,八个输出。
"我不解释战术第二遍。"林亦言站在小队中间,语速极快,"老周拉正面,只拉仇恨,不贪刀。八个输出全部绕后,我只说一次——它的后背鳞片下三寸,你们看准了再打,打偏了就刮痧。宿听只奶老周,其他人自己喝药,宿听你记住了吗?"
宿听:"记住了。"
林亦言点头。"出发。"
他们找到巨狼的时候,它还没刷新。
林亦言站在预判刷新点前面十米处,调出调试面板看着"剩余刷新时间"的倒计时。
00:03:47。
00:03:46。
00:03:45。
"快到了。"她说。
她的声音很稳。但她握着短匕的那只手,指腹贴在粗糙的柄上,能感觉到掌心有一点湿。
老周把短杖横在身前,手心全是汗。"我3级,它30级。林亦言,你给我交个底,概率多少?"
"我算过,如果不失误,62%。"
"那失误了呢?"
"那我重算。"
老周愣了一下,被气笑了。"行。"
倒计时归零。
空气里突然涌出一股腥风。地面震了一下,一道灰色的影子从树林深处窜出——三米多高的巨狼,獠牙外翻,眼睛血红,落地的瞬间震碎了脚下的石头。
系统提示在所有人面板上弹出:
"警告:精英级首领已刷新——'饥荒巨狼·灰鬃'。"
"首杀未达成。奖励池:满额。"
巨狼仰头长嚎。
老周冲了上去。
正面撞上的瞬间,巨狼的前爪拍下来,老周举短杖硬挡——"嘭"的一声,他整个人被拍退五步,血条掉了三分之一。
"我操!"老周咬着牙又顶上去,"扛不住几下!"
林亦言站在远处,视线固定在调试面板上,嘴里说话像念报表:"它第一击前摇1.2秒,第二击0.8秒,第三击1.5秒。老周你挡第一下,躲第二下,第三下用走位拉侧面——别硬吃。"
老周没空回话,但动作变了。他挡了第一爪,闪了第二爪,第三爪侧身一让,巨狼的爪子从他耳朵边上擦过去——血皮没掉。
"好!"林亦言提高了半度音量,"输出绕后!第三秒集火!"
八个输出从侧面包过去,短杖、铁棍、路边捡的石块全往狼背上招呼。巨狼吃痛转身,但后背鳞片确实硬——普通攻击打上去只飘"1""1""1"的伤害数字。
"打准点!三寸下面!"林亦言喊道,"老周稳住仇恨,别让它转完身!"
老周咬着牙又顶回正面。巨狼被他拉住了注意力,后腰暴露出来。
一个输出举着铁条捅了进去。
"——它这里皮薄!打中了!"
伤害数字从"1"变成了"47"。
巨狼血条猛地掉了一截,吃痛狂吼,尾巴横扫,两个输出被抽飞出去,摔在地上爬不起来。
宿听的声音第一次在队伍频道响起:"老周抬左手,我给你上回春——虽然只有一级,但能拖。那两个被扫飞的,自己喝红药。"
林亦言瞟了他一眼。
宿听说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离开战场,手已经抬起来了,一道微弱的白光落在老周头上——那是1级牧师唯一的治疗技能,冷却长,效果薄,但他掐的时机正好卡在巨狼下一击落下来之前。
老周的血被奶回来一小截,勉强又顶住了一爪。
"继续。"林亦言说。
她的声音还是稳的。但她感觉自己的呼吸比刚才快了。她瞥了一眼调试面板角落的心率数据——不对,那是游戏面板的模拟值,不是她真实的。
她不知道自己真实的心率现在是多少。
她只知道她的手腕在抖,很轻微,握着短匕的那只手。
巨狼的血条继续往下掉。
"它血条下到60%了,注意它第三阶段会——"
她话没说完。
调试面板上突然弹出一条警告:
"目标仇恨机制异常:正在锁定血量最低单位。"
林亦言瞳孔一缩。
那只巨狼突然放弃了老周,转身冲向后方——冲的是刚才被尾巴扫飞、血条只剩15%的那个输出玩家。
"躲!"林亦言喊。
来不及了。巨狼一口咬住那个玩家,系统面板上跳出一条红色的文字:"玩家[冬夜]已死亡。"
第一次有人死。
队伍频道里沉默了一秒。
林亦言盯着那条死亡通知,呼吸顿了一下。那个人她选的,她看了他的面板,敏捷加点的,操作响应速度排在前五。她算过他躲开那一下的概率是72%。
72%。
他踩了那28%。
她胸口有什么东西被拧了一下,很短,像被蚊子叮了一口,然后被她掐掉了。
有人哭了,有人后退,有人喊"跑吧"。
"——别跑。"林亦言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她自己也感觉到了,但没调整,"它咬完人会有1.5秒僵直,趁现在输出。老周把仇恨接回去。"
老周满嘴是血,从地上爬起来,抄起短杖冲上去狠狠砸在狼头上。
巨狼僵直刚结束,仇恨被拉回去了。
"继续。"林亦言说。
她闭了一下眼,只闭了半秒。睁开的时候,面板上那个死亡玩家的ID她已经划过去了。
没有人跑。
七个人绕到后背,铁条、石块、短杖全部往同一个位置捅。宿听的白光一道接一道落到老周头上,他额头上全是汗,手稳得像在做手术。
巨狼的血条往下掉。
50%……40%……30%……
最后10%。
巨狼开始狂暴,速度翻倍,爪子落得又快又狠。老周第三次被拍飞出去,这次真的爬不起来了。
"没T了!"有人喊。
林亦言站起来。
她握着短匕,面朝着那只疯狂的巨狼。她没有立刻冲上去——她在等。
调试面板上已经弹出了狂暴阶段的详细数据:
"狂暴状态:攻击速度+100%,移动速度+50%。"
"弱点·双眼暴露:近战攻击命中双眼时伤害×300%。"
"仇恨逻辑变更:狂暴状态下优先锁定最近单位。"
"警告:该状态将持续至目标生命值归零或狂暴时间结束。狂暴时间剩余:180秒。"
她看完了全部信息。
然后她回头扫了一眼身后的队员——老周倒在地上,血条见底。两个输出重伤。剩下五个远程攻击在刮痧,每次只能打掉两位数,而巨狼还有10%的血,也就是5000点。
远程磨不死了。
时间不够了。
方案B。
她在出发前写过一个备用方案:如果T提前倒,且BOSS进入狂暴且弱点暴露——由她自己贴脸输出,利用调试面板显示的攻击前摇数据规避关键伤害,不保证全身而退,但被命中时用传送卷轴回到新手村。
卷轴就在她背包里。激活需要3秒读条。
她算过,从巨狼身下脱身、拉开距离、激活卷轴——那个时间窗口是够的。
她把这个方案翻出来重新核对了一遍,确认所有条件都成立,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她冲了出去。
一个3级的布甲职业,冲到30级精英BOSS面前——全场都愣住了。
但林亦言的脑子里没有"拼一把"这三个字。
她在冲的过程中读取着面板上每秒刷新三次的"攻击前摇倒计时",脚下每一步都在算,第一爪落下来的时候她的身体已经偏左了15度。
巨狼的爪子擦着她的右肩划过去。她没躲开——她知道自己躲不开,她在算的是"用右肩换左眼是否划算"。
伤害数值跳出来:-47 HP。
巨狼的第二爪还在蓄力,但她已经贴到了它的头下面,右肩的疼痛从左肩窜上来——她没管。她抬起左手,把淬毒短匕的刃口对准了巨狼暴突的右眼。
捅进去的时候她能感觉到眼球破裂的阻力,黏稠的液体溅到了她的手上。
伤害数字跳出来:"201"。
暴击+弱点命中×300%。
巨狼的血条从10%坠到了2%。
它的嘶吼变成了哀嚎,身体剧烈地甩动。林亦言被甩飞出去,后背撞在树干上,血条从30%直接掉到5%。
她摔在地上,胸口剧痛,眼前发黑。她本能地伸手去按背包——传送卷轴。
但她的手还没摸到背包带,另一道声音先响了。
"——站着别动。"
一道白光落在她头上。回春术。血条从5%爬到了9%。
她抬眼。
宿听站在她侧前方,举起左手,又是一道白光——不是对她,是对老周。
老周从地上爬起来,吼了一声,重新撞向巨狼。巨狼只剩2%的血,敏捷全失,老周一记重击砸下去,伤害数字"37"。
巨狼倒下了。
尘埃落定。
系统公告弹遍全场:
"系统公告:玩家[LinYiyan_006]小队完成[饥荒巨狼·灰鬃]首杀。奖励已发放。"
广场远处传来集体的惊呼声。
林亦言靠在树干上,没有站起来。
她的右手还按在背包带上,卷轴没有激活。她用了一秒把"传送卷轴"从脑子的待执行列表里删掉,然后把"宿听在最后一秒奶了老周而不是奶我"这件事存进了观察日志。
她的视角里,宿听站在前方,圣典合着,白袍上沾了灰,镜片后的眼神依然平静,正在检查老周的伤口,全程没有回头看她。
像医生在处理下一个病人。
林亦言把呼吸调到平稳,撑着树干站了起来。脸上没什么血色,额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痕从发际线滑下来,她用手背蹭了一下,看了一眼颜色,没有处理。
她站直了,打开队伍面板扫了一眼。
全队幸存九人。
她看了一眼那个死亡的ID,冬夜,沉默了一秒。
"掉落分配。"她说,"我只要一件东西。"
宿听从老周那边站起来,走过她身边,脚步没有停,但声音落在她耳朵里:"你右肩在渗血,回春术对新增伤口效果减半,建议你自己上绷带。"
他走过去查第三个伤员了。
林亦言低头看了一眼右肩。深色的布料上有一块湿润的痕迹。
她没说话。
她把那块痕迹用左胳膊盖住了,然后蹲下去摸巨狼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