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口事件之后那天,是林亦言进入这个世界的第五天。
第三天和第四天,她没有接任何单子。她把"数据透读"的技能面板翻来覆去测了十几遍,确认了它的所有边界条件——三秒凝视可以被打断,被攻击会重置,有效距离约十米,对同一个人使用后冷却一百二十秒。她把这些数据精确地写进了调试面板的备注里,像写一份测试报告。
第五天早上,有人来找她了。
是一支八人的散人队,平均等级4级。领头的是个年轻男人,叫陈野,瘦高个,看起来还在读大学的年纪。他站在磨坊门口,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来回踱了两圈,最后才蹲下来敲了敲半掩的木门。
"……请问,是LinYiyan吗?"
林亦言从调试面板上抬起眼。她坐在磨坊里面靠墙的位置,腿上摊着一块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牛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她自己整理的《新手村周边野怪刷新表》。
"什么事?"
"那个……"陈野搓了一下手,脸上挂着微笑,"我听说你能算野怪刷新位置,而且很准。"他往身后指了指,七个队友远远站在二十米外,探头探脑,"我们想刷那个沼泽地旁边的精英熊,昨天灭了一次,死了一个人。所以……想问问你能不能带一趟。"
"能。"林亦言说,"但收费。"
陈野愣了一下,然后松了口气似的点头:"行、行,你开价。"
"首单免费。"
陈野眨了眨眼。"免费?"
"免费。"林亦言已经把调试面板调到野外地图的图层了,正在查看"精英熊·铁背"的刷新周期和仇恨范围,"但你要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不用现在做。以后我需要你帮忙的时候,我会说。"
陈野沉默了几秒——然后点头:"成。但是不能是送死的事。"
"不会。"林亦言站起来,把牛皮纸卷好塞进背包,"你活着对我的用处比死了大。"她已经算过了。
陈野站在磨坊门口,一时分不清这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
二十分钟后,沼泽地边缘。
老周和宿听已经到了。老周靠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嚼一根不知道从哪儿摘的草茎,宿听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低头用一根细枝在地上划拉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他在画沼泽地的简略地形图,标注了浅水区、深泥区和干地位置。他画图的姿势很熟练,像医生画解剖图。
陈野的队伍八个人站在十米开外,紧张兮兮地检查装备。有人带的铁棍生了锈,还有人拿的是一块绑在木棍上的石头——那是他唯一能找到的武器。
宿听抬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那块石头绑的木棍上停留了两秒。
"别用那个。"他说,语气平淡,"石头会掉下来砸到自己脚。你去旁边那棵枯树下捡一根断枝,又硬又直,比你那个好用。"
那人愣了一秒,然后跑过去捡了。回来的时候果然换了根趁手的。
"精英熊会在十二分钟后从东侧刷出来。"林亦言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她边走边说,调试面板在她视野里滚动着数据,"它有三连击,第一下最重但速度最慢,躲得过第一下就扛得住后两下。老周拉正面,其他人全部绕右翼——它的右侧防御比左侧低五点,这点差值前期够用。"
有人举手:"……我们没T。"
林亦言看了一眼老周。
老周把草茎吐掉,站直了:"我就是。"
陈野看着他宽得像堵墙的背影,小声说了一句:"大哥,你扛得住吗?"
老周没回答,只是拍了拍自己那件蓝装护甲,然后侧过脸看了林亦言一眼。
"她说扛得住,就扛得住。"
宿听已经蹲下来整理了地上的物资,把背包里仅有的六瓶红药按位置分好,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看向林亦言。
"老周和我,够了。"林亦言抬头,"所有人按我刚才说的站——右翼扇形分布,别站太近,也别离超过五米。十二分钟,原地等。"
十二分钟后,沼泽地的水面开始泛起一圈一圈的波纹。
然后是树枝折断的声音。
精英熊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时候,两只眼睛跟两盏黄灯一样亮。它的身型像一辆皮卡,每一步踩下去都能让泥地陷进去几公分。
老周没有等。它探出头的那一刻,他已经迈步迎上去了。
"嘭"的一声——老周的短杖砸在熊的前爪上,震得他自己退了小半步。熊吼了一声,前爪收回去,然后狠狠拍下来第二下,老周往右一滑,勉强躲过了。
"右翼,打!"林亦言的声音。
陈野带着人从右侧涌上去,铁棍、断枝、石块照着熊的侧腹砸。伤害数字不大,但一块接一块地飘出来,熊的血条开始往下走。
"注意,第三连来了!"林亦言在后方喊道,"老周往左撤两步,对——"
老周的脚刚刚挪开,熊的第三爪砸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泥地翻开了一道浅沟。
"稳住了。"林亦言说。
战斗持续了大概八分钟。宿听全程只给了老周四口奶,每一口都掐在熊拍下来之前一秒,读条和落点之间没有一丝多余。
最后熊倒下的时候,陈野整个人瘫坐在泥水里,喘着粗气,抬头看了一眼林亦言。
"……真的、真的没有死人。"他嗓子哑了,"你知道它还会拍第三下?"
"知道。"林亦言蹲在熊的尸体边,用匕首剥取材料,头也没回。"它的攻击节奏在第二连后有三秒停顿,第三连的前摇比前两下都明显。你看得见就能躲。"
"我看不见。"陈野说。
"你看见了,只是反应慢了。"林亦言已经把熊皮和熊爪剔好了,站起来甩了甩匕首上的血,"下次打,你站在六点钟方向,别站在五点。视野差九度,你就能多看到它的前摇零点三秒。"
陈野坐在泥水里,张着嘴,不知道说什么。
宿听从远处走过来,手里拿着两块干净的白布条。他蹲下来把林亦言甩完血的匕首接过来,用布条擦了擦,然后递还给她。
"方向建议。"他头也没抬,只说了这四个字,像在念病历备注。
林亦言接过了匕首,看了一眼宿听的侧脸。他正在把用过的布条叠好,收进背包侧面一个专门放杂物的口袋里。
"走了。"她说,"下一单。"
回到磨坊门口的时候,陈野跟了上来。他的队友在后面小声议论着,他站在磨坊门外,犹豫了两秒,最后说:"你的免费单我用了。以后有什么事,你说一声就行。"
林亦言站在门口,侧过身看了他一眼。
"现在就有。"她说,"帮我传一句话。以后有人要查怪、找路、问地形,都来找我。"
陈野愣了一下:"那我怎么说?"
"就说——这里有个人,收费比命便宜。"
陈野走了之后,磨坊里安静了一会儿。老周在门边的一张破凳子上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干粮咬了一口,嚼得很慢。
宿听站在墙角,把圣典翻开,开始记今天的治疗日志。
林亦言坐在她的老位置上,把牛皮纸摊开,在"精英熊·铁背"那一行后面加了一行备注:"右侧防御-5,适合偏翼围攻。推荐站位:六点钟方向优先。"
她放下笔,抬头看了一眼门外。泥路上一小片夕阳正在落下去,灰白色的天空里有了一点暖色的边缘。宿听治疗日志翻页的声音很轻,老周的干粮嚼得嘎吱嘎吱响。
林亦言低下头继续写,没有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宿听的声音从墙角轻轻传过来:"你今天喝过水没有?"
她停了笔。过了两秒,她说:"……没有。"
她默默从背包里摸出那个水瓶,拧开盖子,喝了两口。
水咽下去之后,她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刚才说,那个卖情报的老头告诉你据点坐标——他还有没有说别的?"
宿听翻了一页圣典。"说了。他说第七天会强制分阵营,让我提前想好去哪边。"
林亦言的手停在瓶盖上。
"第七天?"
"嗯。"宿听抬起眼看了她一下,"你不知道?"
林亦言沉默了几秒。"我翻过系统日志,但没有看到具体时间。你确定是第七天?"
"那老头说的。他收了红药之后补了这句话,说是'白送的'。"宿听低下头继续翻页,"他原话是:'第七天中午别乱跑,系统会给你贴标签。贴完了想撕都撕不掉。'"
林亦言坐在磨坊里,手指捏着瓶盖,没有拧回去。
她在调试面板里翻了一遍"系统公告"模块,确实没有具体日期。但"第七天"这个时间点,她在测试服内测的时候听过类似的传言——当时她以为是Bug,没记录。
她翻出"个人备注",在那一行"旧实验室出入凭证"下面加了一句:
"第七日·阵营分配(待核实)。"
她合上面板的时候,老周在门口嚼干粮的声音嘎吱嘎吱响,宿听的圣典翻页声沙沙的。
她把水瓶盖子拧紧了,放回背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