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林亦言站在杂货商人的摊位前，手里攥着一把月光草。七天，一天没断。
前六天她每天准时来、准时走，NPC用同一张脸说同一句话。广场上有人注意到她，但没人问。末日里怪人太多，不差她一个。
今天是第七天。
她把月光草放上摊位，NPC收了，报酬给了，台词念完了。林亦言没转身。
她等了几秒。
NPC的眼睛突然动了。不是眨眼，是整个眼球的焦距变了，像一台老电视突然跳出了雪花。它看着她，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个弧度不属于任何NPC的预设表情。
"第七次。"他的声音变了，沙哑的，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你能来七天，说明你不是路过的。"
林亦言没后退。
"你是什么？"
"深渊之眼的门卫。"NPC摊开手掌，一团暗紫色的光浮起来，"这条隐藏链，整个新手村只有一个名额。你拿到了。"
系统提示弹出来：
「隐藏任务已触发：深渊之眼·序章」
「目标：在新手村地下找到'核心数据碎片'并带回」
「奖励：被动技能'数据透读'」
「警告：该区域死亡不可复活」
林亦言看完，抬眼："入口在哪？"
守门人笑了笑，指向广场南边的枯井："跳下去。"
说完，它的眼睛又涣散了。杂货商人回来了，开始用复读机语气问下一个路过的玩家："帮我去村口采集10株月光草……"
林亦言转身。
宿听站在五米外的墙根底下。他靠着墙，圣典夹在腋下。那个位置能看见她和NPC之间发生的所有事，又不会靠得太近让人紧张。
林亦言走过去："触发了。"
"嗯。"
"地下，枯井。找老周。"
宿听点头。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
"你昨天睡了多久？"
林亦言顿了一下。她确实没睡，昨天晚上翻了整夜日志。
"……四小时。"
宿听看了她一眼。他什么都没说，但视线往下移了半寸，落在她右手手背上。那里有一片浅红色的压痕，键盘按键的网格形状，还没消。
"手背。"他说完，转回头走了。
林亦言低头看了看，把袖子往下拉了一截。
五分钟后，三个人站在枯井边上。
老周蹲在井沿，探头往下看。黑洞洞的，一股霉味往上涌，像是地底有什么东西在喘气。
"你确定是这儿？"老周扭头看林亦言。
"系统说的。"林亦言已经打开调试面板在读了，"深度十七米，底部有横向通道。空气流通，没有毒气标记。可以下。"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紧了紧护甲的带子。他往下看了一眼，嘴里嘟囔了一句："老子当年在部队钻过比这还窄的洞……但那个洞没这么臭。"
"那洞在哪？"林亦言问。
"训练基地下水道。"
"……你部队训练钻下水道？"
"工兵。"老周说着已经攀上了井壁，"管它什么洞，能过人就行。"
林亦言站在井边，看着他粗壮的手臂卡进砖缝里，一步一步往下蹭。她忽然开口："老周。"
"嗯？"
"你昨天也没睡吧。凌晨三点我听到你在广场练连招。"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是站岗。"
"你站岗是朝木桩子打连招的？"
"木桩子可能是敌人变的。"老周的声音从井里传上来，瓮声瓮气的，"末日了，什么都有可能。"
林亦言嘴角抽动了一下，微微有些上扬的趋势，但很快又抿成一条直线。
宿听从后面走过来，站到她旁边。他没急着下井，先往井底看了一眼，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副东西——一根细金属管，一头塞进耳朵里，另一头拎着，像听诊器。
老周在底下仰头看见："你又掏啥玩意儿？"
"听诊。"宿听蹲下来，把金属管的另一头贴在井壁上，"管道振动声能判断通道大小。底下如果有大型活物在动，声纹不一样。"
老周："……你那个世界的人，都像你这样？"
"哪样？"
"走哪儿都像在急诊室。"
宿听没说话。但他贴井壁的姿势确实像极了在给病人听胸腔——侧头，闭眼，耳朵里的那根管子让他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老周不说话了，等着。
过了一小会，宿听睁开眼，把听诊器摘下来收进口袋。
"通道是空的。没有大型活物。"他说，"但不排除有东西在休眠。"
"……你这话能不能最后说。"老周的手在井壁上停了一下，又继续往下爬了。
林亦言等宿听站起来，她才攀上井壁。她在上面，宿听在中间，老周在最底下。三个人像一串吊着的铃铛，在黑暗里慢慢往下落。
林亦言爬到一半，脚踩空了一块砖，整个人往下滑了一截——还没等她收住，下面一只手抬上来，托住了她的脚踝。
宿听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踩稳了再松手。"
林亦言低头。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白袍的肩膀轮廓和一个抬着的胳膊肘。她那只悬空的脚踩住了他手掌的位置，重新找到了支点。
"……谢谢。"
"嗯。"
他收手，继续往下爬，什么都没说。
林亦言踩在那块砖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
三个人下到井底，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调试面板弹出一条新信息：
「已进入隐藏区域：旧实验室·外围通道」
「该区域不可复活，死亡即删除角色」
林亦言读完，开口："这里死了不能复活。和外面不一样。"
老周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井口的光已经成了一小片灰白色的圆点，很远。
"……行，知道了。"他说。然后他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护甲，声音平了一点，"那走吧，别站着。"
他走在了最前面。
通道很窄，只够两个人并排。墙面上全是老旧的管线，有些还在发微弱的蓝光，像什么东西还在供电。老周的脚步声在前面"咚咚咚"地响，宿听的步子很轻，林亦言的步子最均匀——每一步踩的距离几乎一样长。
走了大约十五分钟，通道突然开阔了。
一间实验室出现在他们面前。
金属台面、碎裂的显示屏、翻倒的椅子。墙上有大片干掉的深色痕迹，林亦言看了一眼，没有说那是什么。正中央墙上嵌着一块巨大的屏幕，屏幕亮着，上面有一行文字：
「测试记录 #0047」
「核心数据碎片状态：稳定」
「下一位测试员请于[日期损毁]前完成接入」
林亦言走到屏幕前，把手按在感应区。调试面板弹出一行确认：
「检测到测试员006指纹。是否读取存储数据？」
"是。"
屏幕闪了一下，跳出一段文字。不是任务信息，是一段日志：
「测试员007日志·残留片段」
「我被选中为第七号。我不知道前面六号去了哪里。守卫说'每一轮只有一个测试员能走到底'。我看过006的工作记录。她比我快。但我不会输。」
林亦言盯着"006"那三个字。
老周凑过来："这写的什么？006是谁？"
林亦言把面板关了。
"……是我。"
老周愣了。
"你？那你以前……就是那个什么006？"
"我有这个编号。"林亦言说，"但我不知道007是谁。"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林亦言看了他一眼："嗯。"
宿听站在靠后的位置。他的目光从那行文字移到林亦言后背上，停了两秒，然后他低头把圣典打开，做了一件多余的事——翻了一页他早就读完的技能面板，假装在看技能。
他没有问她。
林亦言走到实验室深处，找到一只密封金属箱。箱子中间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暗紫色结晶体，微微发着光。
她伸手去碰，指尖触到的瞬间温热，像一块刚刚关机的硬盘。
系统提示弹出来：
「获得物品：核心数据碎片·壹」
「被动技能解锁：数据透读」
「效果：战斗中凝视目标3秒可读取隐藏属性面板（冷却120秒）」
同时，灯灭了。
整个实验室沉进黑暗里。然后通道深处传来一个声音——不是吼叫，是脚步声。很慢，很沉，每一步都像踩在什么东西的骨头上。
调试面板弹出一条红色警告：
「区域守卫已唤醒。等级：45。敌对。」
「建议：撤离。」
"四十五级。"林亦言说。
老周把短杖横在身前，手背上的青筋全鼓起来了："跑！"
"别慌。"林亦言说，声音比刚才快了一点但没乱，"守卫的职责是'护送'碎片离开后清场，不是当场击杀。它是赶人的，不是杀人的。"
老周已经转身迈开腿了："你跑起来再跟我解释！"
三个人冲进通道。
老周跑在最前面，短杖被倒拎着当拐杖，每一步都砸得地面"咚"一声响。宿听跑在中间，白袍后摆飞起来，但呼吸节奏稳得像在病区快走。林亦言最后。
脚步声在后面跟着，不快不慢，始终不远不近。
林亦言一边跑一边回头——通道拐角的暗处，两点暗红色的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它不快。"她在跑动的间隙说，"但它知道我们走了哪条路。"
宿听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它不追近，它在等我们出错。"
老周在前面骂了一句："你俩跑步的时候能不能别分析了！"
宿听顿了一下。老周那句话落地的瞬间，他的步子岔了一拍——像被什么东西噎了一下。他没出声，但林亦言在后面看到了他的肩膀抖了一下。
他憋回去了。
林亦言把这瞬间存进了脑子里。
三个人从井口蹿出来的那一刻，老周直接把自己扔在了草地上，四仰八叉地躺着喘。宿听撑着井沿翻出来，白袍全是灰，镜片上蒙了土。
林亦言最后一个。
她坐在井沿上，没躺，但两只手撑在身后，胸口起伏着。太阳是灰白色的，从云层后面照下来，不亮，但比井底暖和。
她闭了一下眼。
老周躺在地上喘够了，侧过头看她："……所以那个'006'是你？那个007是谁？"
"我不知道。"林亦言说。
"你以前工作的时候没见过？"
"没有。我只知道我是006。入职的时候分配的，我以为就是工号。"
老周没再追问。他躺回去，看着灰白色的天，过了一阵说了一句："那你现在是006。007要是来找你，我站你前面。"
林亦言转过头看他。
老周还躺在那儿，眼睛看着天，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
"……你站前面有什么用，他又不是冲你来的。"林亦言说。
"那你别管。"老周说，"我是T，我站前面习惯了。"
林亦言没接话。她把头转回去，看着前面那片荒掉的广场。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摸进背包里碰了一下那块紫晶碎片——温热，还在。
宿听坐在井沿另一侧，正在用袖子慢慢擦镜片。擦干净了，他戴上，转头看了她一眼——隔着一层玻璃，不近不远。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走到她旁边说了一句话：
"你下次再熬夜，提前说。我值过夜班。"
林亦言抬头看他。
"值夜班干什么？"她问。
"……给你兜底。"他说完就走了，往老周那边走，蹲下来伸手拉他起来。
老周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奶妈拉坦克，全服就你这一个。"
林亦言坐在井沿上没动。
她看着宿听的背影——白袍脏了，他弯腰拍了几下没拍干净，然后放弃了，直起身来——把"值夜班给你兜底"这几个字拆开，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然后从脑子里划掉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她说，"第三支队伍约了时间。"
三人并排往广场走。阳光不亮，但把三个人的影子都拉了出来，叠在一起，又分开。
老周走在最左边，宿听在右边，林亦言快他们一步，走在中间。
她背包里的紫晶碎片贴着她的肋骨，温热，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