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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4 08:38:25

归鱼没有接那张照片。

他只是盯着它看,目光像钉在泛黄的相纸上一样,一动不动。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远,远得像隔了一个世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耳膜上。

归家老宅。

他已经二十三年没有见过这幢房子了。三岁以前的记忆早就被时间磨成了碎片,零零散散,拼不成完整的画面。他只记得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树,夏天的时候会开出白色的花,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雪。母亲抱着他坐在树下,哼一首他后来再也想不起调子的歌。

只有这些。

其余的都在那场大火里烧没了。

可此刻这张照片就摆在他面前,清清楚楚地告诉他:那座宅子曾经存在过,那些人曾经活过,一切都真实得不像话。门口站着的那几个模糊人影,归鱼努力想分辨他们的脸,却什么都看不出来。

“这张照片你从哪里弄来的?”他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

江珩靠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随意,但归鱼能感觉到他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反应。“市档案馆的旧影像资料库,编号G-1997-03-11。归家老宅火灾前一年,沪城市政规划部门做了一次老建筑普查,拍了这组照片。”

归鱼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也是档案馆的人。他知道G字头的旧影像资料放在哪个库房,知道那排架子上积了多厚的灰,知道近十年来几乎没有人调阅过那些东西。可江珩不仅找到了,还把它带到了他面前。

“你查了多久?”归鱼问。

“四年。”江珩说这两个字的时候没有任何犹豫,“从你给我留下一辆沉在河里的空车开始。”

归鱼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想说那辆空车不是留给你的,我是留给所有人的,留给那个该死的基因数据库和那张该死的匹配单。但他说不出口。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在江珩的认知里,那辆空车就是留给他的——因为那张匹配单上写着的,是他们两个人的名字。

“你说刹车被人动了手脚。”归鱼把话题拉了回来,“有证据吗?”

江珩似乎料到他会这么问,从作战服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推到归鱼面前。信封没有封口,边角磨得发毛,看得出经常被人拿出来翻看。

归鱼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一份事故调查报告。抬头是沪城市交通管理局,日期是四年前的夏天,落款处盖着红色的公章。他的目光直接跳过那些格式化的套话,落在最关键的那段文字上——

“经技术鉴定,涉事车辆左前轮刹车油管存在人为切割痕迹,切割面平整,深度约管壁厚度的二分之一。正常行驶状态下不会立即失效,但在频繁制动工况下将导致油管断裂,引发刹车失灵。”

归鱼把这段话读了三遍。

第一遍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可能出了问题。第二遍他开始回忆四年前那个雨夜的每一个细节——他是怎么踩下刹车的,刹车踏板是怎么忽然变得软绵绵的,车子是怎么不受控制地冲下河堤的。第三遍他终于抬起头,看着江珩。

“你相信这份报告?”

“我叫人重新做了三遍鉴定。”江珩说,“三份结果一样。”

归鱼沉默了。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把档案室里照得惨白一片,紧接着是闷雷滚滚而来。灯管又闪了两下,这次彻底灭了。整个三楼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天光和走廊里应急灯微弱的绿光。

两个人就这么在昏暗中坐着,谁也没有起身去开备用电源。

“四年。”归鱼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你在查这件事,查了四年。”

江珩没有否认。

“你的车被打捞上来的时候,车里没人。”他说,“救援队沿着河道搜了两天,什么都没找到。所有人都说你淹死了,尸体被冲走了。你家里人也这么认为。”

他顿了顿。

“我不信。”

“为什么?”归鱼问。

江珩偏过头看他。昏暗的光线里,他的眼睛反而显得更亮,像被雨洗过的刀锋。“因为你的档案我看过。你会游泳,水性很好。高中时候拿过市级青少年游泳比赛第二名。”

归鱼的手指猛地蜷缩了一下。

他没有想到江珩连这个都查到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久到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能在水里自如来去的人。他把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过去的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了。

“就凭这个?”归鱼说,“说不定我就是不想活了呢。”

话说出口他就后悔了。因为江珩转过头来看着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质问,而是一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扎了一下,很轻,但确实疼了。

“如果你真的不想活了,”江珩说,“你不会在坠河之前解开安全带。”

归鱼愣住了。

“救援队打捞车辆的时候,安全带卡扣是松开的,驾驶座的车窗是摇下来的。”江珩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如果一个人真的想死,他不会做这两件事。他会让安全带把自己固定在座位上,让车窗关得严严实实。这才是求死的人做的事。”

他停了一拍,然后一字一顿地说:“你当时想活。所以你解开了安全带,摇下车窗,在车子沉下去之前逃了出来。”

归鱼说不出话来。

四年前的那个雨夜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河水灌进车厢的冰冷触感,窗外的水草缠住他脚踝时的惊慌失措,爬上岸后趴在泥地里大口喘气的狼狈不堪。他确实想活。他从来都想活。他只是不想以那种方式活——作为一个被系统分配、被基因定义、被一张匹配单决定余生的人。

他不想做任何人的“白玫瑰”。

可他逃了四年,最后坐在他面前的,竟然是那个他被分配的人。

“你查了这么多,”归鱼慢慢开口,“查到是谁割了我的刹车线了吗?”

江珩沉默了几秒。

“查了。但查到一半线索断了。”他说,“做这件事的人很专业,用的工具是军用级别的切割器械,切口干净利落,不留任何可以追溯的痕迹。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军用级别?”归鱼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词。

江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重新把那辆照片推到了归鱼面前。

“你再看看这张照片。”

归鱼低头看过去。借着窗外微弱的天光,他重新审视那张泛黄的相纸。老宅门口站着几个人影,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身形轮廓。之前他没仔细看,现在在昏暗里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门口这些人,”江珩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点了一下,“拍照的时候都还在。一年之后,全都没了。”

归鱼的呼吸顿了一下。

“那场火灾的调查报告我调出来了。”江珩说,“结论是电路老化引发短路,引燃了堆放在楼梯间的杂物,导致火势迅速蔓延。死者全部死于浓烟窒息。”

“我知道。”归鱼说,“我看过旧新闻。”

“新闻只写了结论,没写疑点。”江珩说,“调查报告的附件里提到,消防队在火场发现了三处独立的起火点。三处。如果是电路老化引发的火灾,不应该有三处起火点,除非线路同时在三个位置短路——这种概率几乎为零。”

归鱼觉得自己的指尖又开始发冷了。

三处起火点。人为纵火。这不是意外,是蓄意谋杀。有人在那天夜里潜入归家老宅,在三处位置同时点火,然后全身而退,留下十几条人命在浓烟和烈焰中化为焦炭。

而他们家——父亲、母亲、三岁的他——仅仅因为他发烧去医院,才逃过一劫。

二十年来没有人追究过这件事。没有人提出异议,没有人重新调查,没有人问一句为什么一幢住着十几口人的宅子会在一夜之间烧成白地。所有的一切都被那篇豆腐干大小的报道轻轻带过,然后被时间的尘埃厚厚地掩埋。

直到此刻。

直到江珩把这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旧伤口重新挖开,放在他面前。

“你为什么要查这些?”归鱼问,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这些跟你没关系。”

江珩转过头来看他。黑暗里他看不清江珩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那双他躲了四年、怕了四年、却在第一次见面时就再也忘不掉的眼睛。

“二十年前,你三岁。”江珩说,“烧死的那十几个人里,有你祖父归明远。”

归鱼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我祖父的名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你怎么会知道?”

江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归鱼。雨还在下,他的背影被窗外的天光剪出一个冷硬的轮廓,肩膀很宽,腰线收得很窄,作战服下面包裹着的是战场上千锤百炼出来的肌肉线条。

“归明远。”江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来,“二十年前沪城基因数据库的首席架构师。你现在用的这套档案管理系统,核心代码有一半是他写的。”

归鱼的瞳孔在黑暗中剧烈收缩。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父亲从来没有跟他提过祖父的事情。在他的记忆里,祖父只是一个模糊的符号,一个在家庭相册里偶尔出现、但从来不会被谈论的名字。他不知道祖父是做什么的,不知道祖父有什么样的过去,更不知道祖父和那个决定了他命运的基因数据库有什么关系。

“基因数据库。”归鱼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地拼凑起来,“强制匹配系统。”

“对。”江珩说,“那个把你匹配给我的系统,就是你祖父设计的那套系统的升级版。而你的基因数据,作为归明远的直系后代,从你出生起就被录入了数据库。”

窗外又是一道闪电,这次更近,雷声几乎是在头顶炸开的。归鱼的手指死死攥住椅子的扶手,指节发白。

“二十年前归家老宅被烧,不是意外。”江珩的声音从窗边传来,清晰而冷厉,像一把被磨了太久的刀终于出了鞘,“四年前你的车被人做了手脚,也不是意外。有人在二十年前杀不了你,就在十六年后补了这一刀。只不过两次你都命大,没有死成。”

他走回来,重新在归鱼面前蹲下。这个姿势让他比坐在椅子上的归鱼矮了一截,可他仰起头来看归鱼的时候,目光里的分量却一点都不轻。

“我来找你,不是为了那张匹配单。四年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秘密,“是因为有人要杀你。二十年前没杀成,四年前没杀成,现在他们知道你还活着,还会再来。而下一次,你未必能再侥幸逃脱。”

归鱼看着他。

这个蹲在自己面前的Alpha,满身雨水的味道,作战服上的泥点还没干透,手上还带着没愈合的伤疤。他说他找了四年,查了四年,从一辆沉在河里的空车查到一场二十年前的火灾,从一个刹车油管上的切口查到三处不应该存在的起火点。

归鱼不知道为什么有人要杀他。

但他忽然明白了另一件事:眼前这个人是真的在乎。

不是为了那张匹配单,不是为了基因的契合度,不是因为任何ABO体系赋予他们的所谓“天生一对”的荒唐名义。江珩在乎的是归鱼这个人本身——不管他是顶级Omega也好,伪装成Beta的逃犯也好,只要他是归鱼,这个名字出现在匹配单上的人,这个把车开进河里却解开了安全带的人。

“你欠我一个解释,”江珩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但不是现在。现在你只需要做一件事。”

归鱼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却在看他时有了一丝裂纹的眼睛。

“什么事?”

江珩站起来,把他的雨衣从椅背上拿起来,抖了抖上面的雨水,披在归鱼肩上。雨衣很大,带着江珩体温的余热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雪原松木气息,把归鱼整个裹了进去。

“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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