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入江家宅邸的时候,雨终于小了一些。
归鱼坐在副驾驶上,江珩的雨衣还披在他肩上,大得有些滑稽,衣摆一直垂到膝盖。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要去哪里。从档案馆出来到现在,整整四十分钟的车程,他一共只说了三个字——上车前江珩替他拉开车门,他说了句“不用”,然后自己坐了进去。
江珩也没有勉强,收了手,绕到驾驶座那一侧上了车。
一路上两个人谁都没有开口。车里的空调开得很低,出风口吹出来的风带着淡淡的松木气味——不是车载香薰,是江珩本身的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若有若无地弥漫着。归鱼把雨衣裹得更紧了一些,别过头去看窗外。雨水顺着车窗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霓虹灯和车尾灯都糊成了一片流动的光。
他不敢去想自己现在的处境。
四年的隐藏,四年的伪装,四年来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全部生活,在这个梅雨天的下午被一个人一脚踹得粉碎。他甚至没有反抗——这让他觉得恼火。他应该反抗的,应该像四年前一样想办法跑,应该在后门还开着的时候就冲出去,穿过那条巷子,消失在晚高峰的地铁站里。
可他坐在江珩的副驾驶上,连安全带都没有解开。
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林荫道,两旁的法桐被雨水洗得发亮,路灯的光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这条路归鱼从来没有走过,但他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沪城西郊,江家的地盘。
果然,车子在一扇铁艺大门前减速停下。门禁系统识别了车牌,两扇沉重的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发出低沉的机械声响。车子驶进去,归鱼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制服的安保人员,身姿笔挺,在车子经过时利落地敬了一个礼。
江珩微微点了一下头算作回应,方向盘一转,车子沿着私家车道继续往里开。
江家宅邸比归鱼想象的要大得多。车道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丛,间或立着几盏欧式的庭院灯,暖黄色的灯光被雨雾晕开,给整个院子笼上了一层不真切的柔和。主建筑是一幢三层的独栋别墅,灰白色的外立面,大面积的落地窗,在雨中安安静静地矗立着,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江珩把车停在正门口,熄了火。
“到了。”他说。
归鱼没有动。他坐在座位上,手搭在安全带的卡扣上,看着面前这幢陌生的建筑。雨滴打在车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你打算把我关在这里?”他问。
江珩拔了车钥匙,侧过头来看他。“我把你带回来,不是为了关你。”
“那是什么?”归鱼的语气平静,但握着安全带的手指收紧了几分,“保护?软禁?还是你觉得一张四年前的匹配单给了你权利,让你可以替我做任何决定?”
车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下来。
江珩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驾驶座的椅背上,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车钥匙,目光透过挡风玻璃看着门廊下那盏亮着的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觉得我把你带回来,是因为那张匹配单?”
“不是吗?”归鱼说。
江珩转过头来看他。车顶灯的光线很暗,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下颌的线条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格外锋利。“如果是因为匹配单,我四年前就该把你找回来。Omega失踪,作为匹配对象的Alpha有权申请全国协查,我有这个权限,你知道的。”
归鱼沉默了。他知道。基因管理局的规定写得清清楚楚:匹配度超过百分之九十的配对,一方失踪或拒绝配合,另一方有权申请强制执行。以江家的势力和江珩本人的权限,一道全国协查令发出去,他就是躲到天边也能被翻出来。可江珩没有。他只是自己找,闷声不响地找了四年。
“我不需要一张纸来告诉我该在乎谁。”江珩说,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稳地扎进归鱼心里。“但有人要杀你,这件事我既然知道了,就不能不管。你可以恨我,可以觉得我多管闲事,可以明天一早就走。但今晚——”他伸手推开车门,冷风夹着雨丝灌进来,“今晚你得住在这里。在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动手之前,你待在江家比待在任何一个地方都安全。”
归鱼没有说话。
江珩下了车,绕到副驾驶这一侧替他拉开车门。归鱼抬起头看他,雨水打湿了他没扣好的作战服领口,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就那么站在雨里,手搭着车门,不催,也不退。
归鱼松开安全带,起身下车。雨衣的帽子被风吹得翻了过去,他还没来得及伸手去拉,江珩已经替他拢好了,动作快得像是演练过无数次。
“走吧。”江珩说。
江家宅邸的内部比外观看起来更加冷清。归鱼原本以为这样一幢大房子应该住着不少人——佣人、管家、安保、厨子,或许还有几个江家的亲戚。可走进大门之后他才发现,整幢房子里安静得不正常。
玄关的灯是亮着的,但偌大的客厅里空无一人。深灰色的沙发,黑色大理石的茶几,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油画,画的是北境的雪原,笔触粗粝,色彩冷冽。整个空间的风格和它的主人如出一辙——干净、冷硬、不近人情。
“你一个人住?”归鱼忍不住问。
“平时有管家,今天放了他们的假。”江珩换了拖鞋,顺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新的放在归鱼脚边,“明天早上他们会回来。”
归鱼看着那双崭新的拖鞋,顿了一下,才弯腰换下自己湿透的皮鞋。
他明白了。江珩在回来之前就已经安排好了——清空整幢房子里的所有外人,确保他到来的时候不会被任何人看见。这个人做事的方式比他在战场上指挥作战还要缜密,每一步都提前算好,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周全。
想到这里,归鱼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又翻涌起来。是警惕,但又不仅仅是警惕。有更复杂的东西掺杂在里面,让他本能地想要抗拒,却又找不到抗拒的理由。
“你的房间在二楼。”江珩领着他上楼,军靴踩在实木楼梯上发出沉闷的脚步声,“走廊尽头右转第二间。里面有独立卫浴,衣柜里有换洗衣服,尺寸不一定完全合适,先凑合一晚。”
“你连衣服都准备了?”归鱼站在楼梯拐角,手搭着扶手,回头看他。
江珩的脚步停了一瞬,没有回头。“准备了四年。”
归鱼的呼吸轻轻一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他心口上敲钉子,不重,但一下一下的,敲得他心头发麻。准备了四年——衣服也好,房间也好,还是这四年来他一个人闷声不响的调查也好——都是为了谁?
为了一个连一句“谢谢”都没有对他说过的人。
归鱼垂下眼睛,继续上楼。
二楼的走廊很长,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几幅黑白摄影作品,拍的似乎都是战地场景——废墟、硝烟、士兵的背影。走廊尽头的右边第二个房间,江珩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房间比归鱼想象的要大得多。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窗帘是浅灰色的,拉了一半,外面的雨幕和树影透过玻璃映进来,像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一张大床,深蓝色床品,床头柜上放着一盏台灯和几本书。衣柜、书桌、单人沙发,一应俱全。
靠窗的角落里还放着一把吉他,落了一层薄灰。
归鱼的目光在那把吉他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浴室在左手边,热水器开着,毛巾在洗手台下面的抽屉里。”江珩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你先洗漱,我下去弄点吃的。”
他转身要走,归鱼却叫住了他。
“江珩。”
江珩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归鱼站在房间中央,身上还披着那件过大的雨衣,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最后他只问了两个字。
“为什么?”
江珩靠在门框上,双臂交叉在胸前。走廊里的灯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个沉默的剪影。“哪一部分?”
“全部。”归鱼说,“查我的车,查那场火灾,查我祖父。你做了这么多,到底是为什么?我不欠你什么。匹配单上写的是名字,不是卖身契。”
窗外的雨忽然大了一下,雨滴密集地打在落地窗上,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江珩站在那片声响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来,在归鱼面前停下。
“你还记不记得你十六岁那年,市青少年游泳比赛?”
归鱼愣住了。他当然记得。那是他高中时代最后一次参加比赛,拿了第二名。可这件事他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江珩怎么会知道?
“那场比赛我在现场。”江珩说,“我当时在沪城做短期休整,陪我妹妹去看她同学的比赛。你游的是第四道,白皮肤,黑泳帽,最后五十米反超了三个人,从倒数第二冲到正数第二。”
归鱼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整个游泳馆都在给你鼓掌,我坐在观众席上。”江珩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的光,藏在冬天的冰层下面,“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不知道你是Omega还是Beta。但我记住了你。”
归鱼觉得自己的喉咙发紧。
“后来匹配系统把你的名字推到我面前,我看到照片的时候认出来了。是你。第四道,黑泳帽,最后五十米。”江珩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算不上笑,却比任何笑容都让归鱼心慌,“我想,这世上还有这么巧的事。”
他伸出手,把归鱼肩头快要滑落的雨衣重新拉好,动作很轻,和他之前在档案馆门口擦掉归鱼脸上灰尘时一模一样。
“所以不是匹配单上写了你的名字我才在乎你。”江珩说,声音低下来,像雨水渗进泥土里,“是我先记住了你,匹配单不过是替我把你的名字写在了我的人生里。”
归鱼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窗外的雨又小了下去,细密地飘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房间里安静极了,安静到归鱼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快得不正常。
江珩收回手,退后一步。
“浴室里的热水应该好了。”他说,“我去做饭,你下来的时候应该能吃上。”
他转身走出房间,这回没有停。脚步声沿着走廊渐渐远去,下了楼梯,消失在客厅的方向。
归鱼站在房间中央,站了很久。
他把身上的雨衣脱下来,叠好,放在椅背上。指尖碰到雨衣的布料时,那股淡淡的雪原松木气息又一次飘上来,清冽而霸道,像它主人一样不留余地。
他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热水哗哗地涌出来,蒸汽很快模糊了镜子。他用手掌抹了一把镜面上的水雾,里面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苍白,消瘦,眼底的青色比平时更重,可两颊不知什么时候浮上了一层极淡的血色。
他伸手摸了摸后颈的抑制贴。
还在。但贴了四年的那一小块皮肤已经开始发痒,痒得让他不安。
他关上水龙头,撑在洗手台边上,低着头深吸了一口气。
江珩说的那些话还在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不是匹配单上写了你的名字我才在乎你,是我先记住了你。十六岁,游泳馆,第四道。那是十年前的事了。十年前他只是一个普通的高中生,连第二性别都还没有分化,和千千万万个同龄人一样挤在泳池里奋力摆动手臂,只想快一点、再快一点,拿一个说得过去的名次好让父亲高兴。
他从来不知道观众席上坐着这样一个人。
热水器的指示灯从红色跳到了绿色,归鱼拧开水龙头试了试水温。烫的,烫得他指尖发红,可他没有缩手,反而让那股热意从指尖一路蔓延到掌心,蔓延到手腕,蔓延到他那颗冷了太久的心脏。
他需要时间。
他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那张照片,那场火灾,那份被动了手脚的刹车报告,还有那个查了四年、找了他四年的Alpha。所有的事情都来得太快太猛,像一场暴雨兜头浇下来,让他这个习惯了躲在角落里的人来不及撑伞。
可是他又隐隐约约地感觉到,有一样东西在这场暴雨里悄然改变了。那个改变细如发丝,轻如尘埃,却真实地存在着——当他坐在江珩的副驾驶上没有解安全带的时候,当他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满身雨水的Alpha替他拢好雨衣的时候,当他听见那句“准备了四年”的时候。
归鱼关了水龙头,脱下衬衫,换上浴袍。
他没有急着下楼,而是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后花园里雨雾蒙蒙,草坪被雨水洗得碧绿,几株月季在雨中低垂着花苞,花瓣上挂满了水珠。远处有一棵很高大的树,枝繁叶茂,在暮色中像一个沉默的巨人。
不是法桐。
是槐树。
归鱼的呼吸忽然停了一拍。
这棵槐树和他记忆里归家老宅院子里的那棵太像了。虽然那时候他才三岁,虽然那场大火把所有的一切都烧成了灰烬,可他记得那棵树。白色的花,落在草地上像雪一样。母亲抱着他坐在树下,哼着那首他再也想不起调子的歌。
他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江珩有意为之。
但当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棵在雨中静默伫立的槐树时,他第一次在这个陌生的地方,感受到了一丝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像家一样的东西。
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响,空气里飘起一股食物的香气——是面条,大概是江珩在煮面。
归鱼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他下楼的时候,江珩正背对着楼梯口,站在开放式厨房的灶台前。作战服的外套已经脱了,只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他的背影烘得有些模糊。他正在往锅里打鸡蛋,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一个在战场上杀伐决断的将军,倒像一个在深夜给自己弄宵夜的普通人。
归鱼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站定,没有出声。
他想,如果江珩说的都是真的——
那么他这些年,到底错过了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