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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4 08:38:25

归鱼站在楼梯最后一级台阶上,没有出声。

厨房是开放式的,和客厅连成一片,中间隔着一座深灰色的中岛台。江珩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的小臂上有一道长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他正在往沸腾的锅里下面条,动作不算熟练——面条下得太急,溅起的水花烫到了手背,他只是甩了甩手,又拿起筷子把面条搅散。

灶台旁边的台面上已经摆了两只碗,碗底铺着翠绿的葱花和一小块猪油,旁边的砧板上还搁着切了一半的火腿肠,刀工粗糙,厚一片薄一片的。

归鱼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水又滚开了第二遍。

江珩把打好的蛋液淋进锅里,用筷子搅了两圈,关火,端起锅往两只碗里倒。汤冲进碗底,猪油被滚烫的面汤一激,立刻化开,和葱花一起浮上汤面,香气顺着热气飘散开来,把整个一楼都填满了。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两碗阳春面,卧了个荷包蛋,切了几片火腿肠,连青菜都没有。可归鱼闻到那股味道的时候,胃忽然痉挛了一下,发出一声不争气的响动。

他今天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个面包。

江珩听见声音,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楼梯口那个穿着浴袍、头发还湿着的人身上扫过,顿了一下,然后转回去继续盛面。“过来吃。”

归鱼走过去,在中岛台前的高脚凳上坐下。江珩把一碗面推到他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然后端着自己那碗绕到中岛台另一侧坐下。

两个人隔着一座中岛台,面对面,各自低头吃面。

归鱼挑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的味道很普通,汤底只有猪油和酱油的咸香,蛋花有点老,火腿肠切得乱七八糟。可他吃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嚼很久才咽下去,像是在吃什么了不得的美味。

江珩吃面的速度比他快得多,头也不抬,三下五除二就下去了大半碗。吃到一半才发现归鱼碗里的面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停在半空中,像是在发呆。

“不好吃?”他问。

归鱼摇了摇头,没说话,又夹起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他不是觉得不好吃。他是太久没有吃过别人专门为他做的饭了。四年来他吃的每一顿饭都是一个人——外卖、食堂、便利店的盒饭,偶尔自己在家煮个速冻水饺就算改善伙食。没有人在灶台前问他喜欢吃什么,没有人把盛好的面推到他面前,没有人在深夜的厨房里为他开火。

更何况这个人还是江珩。

这个在沪城所有人眼里都是天之骄子、活阎王、战区少将的男人,此刻正穿着起球的旧T恤,手背上还沾着葱花,坐在他对面吃一碗自己煮糊了的面。

“汤淡了。”江珩忽然说,像是自言自语,“下次多放点酱油。”

归鱼筷子一顿。

下次。

这个人说“下次”的时候语气那么自然,就好像他们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次一起吃饭的机会,就好像这幢又大又冷的房子里从此以后会多出一双筷子,就好像他已经默认了归鱼会留在他的生活里。

归鱼本该反驳的。他本该放下筷子,冷冷地告诉江珩“没有下次”,然后起身回房间,把门反锁,明天一早就离开这里。

可他没有。

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吃面。

江珩听见那声“嗯”,筷子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吃。厨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筷子碰碗沿的声响和窗外渐渐减弱的雨声。

面吃完了。江珩起身收碗,归鱼坐在原地看着他把两只空碗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一下。水声哗哗的,把碗底的油花冲得干干净净。

“你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归鱼忽然问。

江珩关掉水龙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是刚才下面条时被溅起的开水烫的,红了一小片,但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不碍事。”

“我问的不是这个。”归鱼说。

江珩拿着碗的手停了一下。他知道归鱼在问什么——不是手背上那块刚烫的红痕,而是小臂上那道长长的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狰狞地横亘在那些结实的肌肉线条上,像一条被冻住的闪电。

“北境。”他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抽了张厨房纸擦手,“三年前,弹片。”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只是在描述一道菜的做法。可归鱼知道那块弹片有多大——他刚才在楼梯上就看清楚了,那道疤最宽的地方有两指宽,愈合后的皮肤组织微微隆起,带着旧伤的暗红色,不难想象当初这道伤口是怎样皮开肉绽、深可见骨的。

“还有吗?”归鱼问。

江珩转过身来靠在橱柜边上,双臂交叉在胸前。厨房纸被他揉成一团丢进垃圾桶,他歪着头看归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不是笑,而是一种被问到意料之外的问题时才会出现的神情。

“你是在关心我?”

归鱼的表情没有变化。“我在问你的伤。”

“那就是关心。”江珩说,语气笃定得让归鱼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反驳的角度。他不等归鱼开口,抬起右手,手指点在自己左肩的位置,“这里,两年前,贯穿伤。”手指下移,点在肋骨旁边,“这里,去年,断了三根。”再下移,点在右腿大腿外侧,“这里,半年前,近身格斗被人捅了一刀,差两厘米伤到股动脉。”

他报伤疤的方式像是在报菜单,一句接一句,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可归鱼听着听着,握着水杯的手指就越收越紧。

“还有这里。”江珩最后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心脏偏上两寸的位置。那里有一道细长的疤痕,从T恤领口露出了一小截,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离心脏最近的一次。也是北境,零下四十度,埋伏了三天三夜。最后开枪的人手冻僵了,准头偏了一点,不然你现在看到的应该是我的遗照。”

归鱼放下水杯,杯子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够了。”他说。

江珩住了口,看着他。

归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两个字。他只是听着江珩用那种漫不经心的语气一桩桩一件件地报出自己的伤,胸口就堵得厉害。不是因为心疼——他告诉自己不是——而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在过去的四年里,并不是只做了“找归鱼”这一件事。

他还在打仗。

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里埋伏三天三夜,在近身格斗中被人捅刀,在弹片横飞的战场上中弹、断骨、贯穿。那些伤都不是擦破皮的小伤,每一处都足以致命,每一处都可能让这个世界上从此少一个叫江珩的人。

可他没有死。他活下来了,带着满身的伤疤,回到沪城,踹开档案馆的门,擦掉归鱼脸上的灰,跟他说“挺能跑啊,我的白玫瑰”。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归鱼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你的伤跟我没关系。”

江珩看了他几秒,然后点点头,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行,跟你没关系。”

他转回身去收拾灶台,把砧板上的火腿肠碎屑扫进垃圾桶,用抹布擦干净台面。动作干脆利落,和在战场上清理枪械时如出一辙。

归鱼坐在高脚凳上,看着他弯腰擦灶台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刚才说“你的伤跟我没关系”。

可他知道那不是真话。如果跟他没关系,江珩根本不需要报那些伤——他说了,是因为归鱼问了。而江珩之所以会报,是因为在过去的四年里,从来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沪城的江少将,北境的活阎王,S级的Alpha。所有人都觉得他刀枪不入,所有人都默认他会活着回来,所有人都认为那些伤疤只是功勋的勋章,而不是疼痛的印记。没有人会问他“疼不疼”,没有人会在深夜的厨房里让他把伤疤一道一道地亮出来。

归鱼问了,虽然他只问了“还有吗”,但江珩把所有的都报了出来。

因为他想说。

他对着归鱼,愿意说。

“你说明天管家会回来。”归鱼换了个话题,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我明天还在这里?”

江珩拧干抹布搭在水龙头上,转过身来。“你想走?”

归鱼没有回答。

“我说了,你可以明天一早就走。”江珩走回中岛台前,双手撑着台面,微微俯身看着归鱼,“但你走之前,我要给你看样东西。在你祖父的档案里找到的,你应该看看。”

“什么东西?”

“明天再说。”江珩直起身,“今晚你先睡觉。你眼睛里全是血丝,至少熬了两个通宵。”

归鱼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他确实熬了两个通宵——不是因为工作,而是因为那个反复出现的梦。梦里全是火,烧得噼啪作响,有人在他耳边哭喊,声音尖利而绝望。他每次都从梦里惊醒,浑身冷汗,再也睡不着。

他不知道江珩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的房间窗户对着后花园,晚上雨停了会有月亮。”江珩往楼梯口走去,路过归鱼身边时停了一秒,“那把吉他是干净的,弦也调过。睡不着可以弹,别弹太晚。”

然后他上楼了,军靴踩在楼梯上,一级一级,沉稳有力,和几个小时前他在档案馆里听到的脚步声如出一辙。

只不过这一次,那个脚步声是往远处走的,不是朝他逼近的。

归鱼一个人坐在中岛台前,听着二楼传来关门的声音,然后整幢房子重新陷入安静。

他起身把那把吉他拿下来的时候,发现上面确实只有薄薄一层灰,一擦就干净了。琴弦被调过,三弦稍微紧了一点,他轻轻拨了一下,音准得几乎完美。

他不知道江珩是什么时候调的弦。也许今天下午,在他踹开档案馆的门之前;也许更早,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刻,在这幢空旷的房子里,江珩一个人坐在这个房间的角落,把每一根琴弦都调好,然后放回原位,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

归鱼抱着吉他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指轻轻压在琴弦上,没有弹。

窗外雨已经停了。云层正在散开,露出一小片深蓝色的天空。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后花园那棵高大的槐树上,把满树的叶子染成银白色。

他的后颈又开始发痒了。

抑制贴已经戴了超过二十四个小时,药效正在减弱。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腺体在抑制贴下面蠢蠢欲动,像一颗被压在石板下面的种子,用尽全力想要破土而出。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发情期快到了,也许就在这两天。

而他现在住在江珩的家里。

一个S级Alpha的家里。

归鱼闭上眼睛,把额头抵在吉他的琴身上。木头的凉意透过皮肤传过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他需要抑制剂,需要新的抑制贴,需要尽快离开这里,回到他可以控制一切的那个小公寓里去。

可他同时也知道,江珩说的那些话——关于那场火灾,关于那辆被动了手脚的车,关于那些想杀他的人——都是真的。

他如果真的走出这扇门,下一次面对的也许就不是军靴踹开门的声响,而是一把真正能要了他命的刀。

月下白玫瑰的香气在不经意间逸出了一丝,清淡而甜腻,在空旷的房间里无声地蔓延。归鱼猛地睁开眼睛,把抑制贴的边缘又使劲按了按,直到那股香气被重新压回去。

楼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有人从床上坐起来,停了一会儿,才重新躺回去。

归鱼侧耳听了一会儿,楼上再也没有声音了。

他把吉他放回角落,起身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经过落地窗的时候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花园里的槐树——月光正好照在树冠上,银白一片,像雪。

归鱼把窗帘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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