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十月八号,周三。
假期结束后的第一天。
宝玉是被成向的闹钟吵醒的——不是自己的,是成向的。成向的闹钟设在六点半,声音是一首很土的广场舞歌曲,每天早上响起来的时候宿舍所有人都想揍他。
宝玉翻了个身,看了一眼手机。六点三十二。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但灰蒙蒙的,不像有太阳的样子。
宿舍里开始有了各种动静——李洋在穿衣服,阿豪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然后真的又睡了五分钟,跃迁在跟刘博说今天第一节是什么课。
宝玉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
七天假期过得太快了。好像昨天才刚开始,今天就结束了。他有一种感觉——假期和上课日的时间流速是不一样的。假期的一天像一个小时,上课日的一个小时像一天。
他洗漱完,穿好衣服,看了一眼课表。
上午两节《基础护理学》,下午一节《思想政治》。
七天没上课了,他甚至有点忘了教室在哪。
七点五十,宝玉到了教学楼C301。
教室里的人比节前多了不少——假期回来大家都精神了一些,有些人换了新衣服,有些人剪了头发。空气里有一种"重新开始"的氛围。
宝玉还是坐老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成向七点五十八到的,踩着点进来的,手里拎着一杯豆浆。
"你吃了吗?"成向坐下来问。
"吃了。食堂吃的。"
"我今天差点没起来。"成向吸了一口豆浆,"假期在家每天睡到十点,忽然要六点半起,我的身体在抗议。"
"你的身体一直在抗议。"宝玉说,"从开学第一天就在抗议。"
成向嘿嘿笑了。
教室里陆陆续续坐满了人。宝玉环顾了一圈——赵磊还是坐在前排,林琳坐在中间跟旁边的人聊天,周然坐在第一排,已经翻开了课本。
然后他看到佳佳进来了。
她从教室的后门走进来,背着那个灰色的双肩包,齐边短发好像比假期前稍微长了一点——发尾盖过了下巴。她穿着一件浅绿色的长袖T恤,手里拿着一杯奶茶,从后排往中间走。
走到宝玉那一排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来了?"她说了句。
"嗯。"宝玉说,"早。"
"早。"佳佳说完,继续往前走,坐到了她平时的位置——中间偏右,旁边是塞思。
就这么两句话。假期之前和假期之后,他们的关系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还是那种"碰到了打个招呼,碰不到也不会特意找"的朋友。
宝玉觉得这样挺好的。舒服,不累。
上午的课结束之后,宝玉和成向往食堂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佳佳和塞思从后面追上来了。
"宝玉,"佳佳说,"你们去哪个食堂?"
"一楼。你们呢?"
"我们也去一楼。一起走。"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方向走。路上成向问佳佳:"你假期干嘛了?"
"在宿舍待着。"佳佳说,"哪都没去。"
"那你岂不是很无聊?"
"还行。习惯了。"
成向看了看宝玉,又看了看佳佳,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你假期不是跟宝玉去了书店吗?"
佳佳点了点头:"去了。去了两次。"
成向看宝玉的眼神又变得意味深长了。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宝玉在旁边说,"我们去了两次书店,又不是去了两次电影院。"
"我没说什么啊。"成向举起双手,一脸无辜。
塞思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安静地走着,嘴角弯了一下。
四个人到了食堂,打了饭,坐下来。今天的食堂比节前热闹——假期回来大家都攒了一肚子的话,到处都是聊天的声音。
吃到一半的时候,佳佳忽然说了一件事。
"对了,我男朋友下个月可能来看我。"
她说得很随意,就像在说"明天可能下雨"一样。
成向筷子停了一下。宝玉喝汤的手也停了一下。
"你男朋友?"成向问,"你有男朋友?"
"有啊。"佳佳说,"高中同学,在另一个城市上学。异地。"
成向的表情有点复杂——他看了看佳佳,又看了看宝玉,似乎在确认什么。
宝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继续喝了一口汤,然后说:"那挺好的。他来了你带他逛逛。"
"嗯。"佳佳说,"到时候再说吧。还不确定呢。"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佳佳继续吃饭,塞思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她的番茄炒蛋。成向欲言又止了两次,最后还是闭嘴了。
四个人吃完饭走出食堂。佳佳和塞思说要去图书馆,宝玉和成向说回宿舍。
分开之后,成向走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你早知道她有男朋友?"
"知道啊。"宝玉说,"你之前告诉我的。"
"那你怎么——"
"我怎么什么?"宝玉看了他一眼。
成向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没什么。"他说。
两个人继续走。成向一路上都没说话,这在他身上很少见。
回到宿舍之后,宝玉换了鞋,爬上床,躺下来。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在想佳佳刚才说的那句话——"我男朋友下个月可能来看我。"
他确认了一下自己的感受。
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就是听到了一个信息。就像听到"明天可能下雨"一样——知道了,也不影响什么。
他和佳佳是朋友。朋友有男朋友,很正常。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睡了个午觉。
二
十月九号,周四。
下午没课。
宝玉在宿舍待到三点多,实在闷得慌,就出了门。他想去操场跑两圈——假期吃了太多东西,肚子上好像多了一圈肉。
到了操场,他看到跑道上已经有几个人在跑了。他做了几个拉伸,然后沿着跑道慢跑起来。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他看到看台下面坐着一个人。
佳佳。
她坐在看台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她的目光落在操场对面,不知道在看什么。
宝玉跑过她面前的时候放慢了脚步。
"嘿。"他喊了一声。
佳佳回过神来,看到他,点了点头:"你来跑步?"
"嗯。假期吃太多了。"宝玉说,"你呢?又在这坐着?"
"看书。看不进去。出来坐坐。"
宝玉犹豫了一下,然后说:"我跑完陪你坐会儿?"
"行。"
宝玉又跑了两圈,然后走到看台旁边,弯腰撑着膝盖喘了一会儿气,然后在佳佳旁边坐下来。
十月的下午,阳光已经不那么暖了。操场上的风吹过来,带着一点凉意。远处有人在踢足球,球落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地传来。
宝玉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拧开水瓶喝了几口水。
"看什么书?"他问。
佳佳把封面给他看——一本小说,作者他不认识。
"好看吗?"
"看了三分之一了,还行。"佳佳说,"但节奏太慢了。三章过去了主角还在纠结要不要出门。"
宝玉笑了:"那你呢?你出门倒是不纠结。"
"我出门纠结什么?"佳佳看了他一眼。
"我就是随口一说。"
佳佳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两个人在看台上坐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把佳佳的刘海吹乱了,她用手拨了一下,但很快又吹乱了。
宝玉看着她拨刘海的动作,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佳佳,"他说,"你头发该剪了吧?"
佳佳摸了摸发尾:"是长了。之前都是自己剪的,但最近太懒了。"
"自己剪?"宝玉有点惊讶,"你自己剪头发?"
"嗯。从高中开始就自己剪。"佳佳说,"齐边短发嘛,不用什么技术,拿剪刀沿着发尾剪齐就行了。"
"你不怕剪歪了?"
"歪了就歪了。反正我也不怎么照镜子。"
宝玉被她这种态度逗笑了。他发现佳佳是一个在很多方面都很随意的人——吃东西随意,穿衣服随意,剪头发也随意。但在某些方面又很认真——涮肉的时间一秒不差,选课要查所有评价,对未来的规划清清楚楚。
这种"该随意的随意,该认真的认真"的性格,宝玉觉得挺有意思的。
"对了,"宝玉忽然想起一件事,"你说你男朋友下个月来看你,他怎么来?坐火车?"
"坐火车。"佳佳说,"十几个小时。"
"十几个小时……"宝玉说,"那挺辛苦的。"
"嗯。"佳佳说,"上次他来的时候,在火车上站了四个小时,因为没买到坐票。"
"站着?十几个小时?"
"买到坐票了,但有一段路让给一个带小孩的阿姨了。他让的,我没让他让。"
宝玉听着,没有评价。他只是觉得——佳佳的男朋友应该是一个不错的人。能在火车上站四个小时把座位让给陌生人的,不会差到哪去。
"你男朋友人挺好的。"宝玉说。
佳佳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听你描述的。能让座的都不是坏人。"
佳佳笑了:"你这判断标准也太简单了。"
"简单不好吗?"宝玉说,"我觉得看一个人好不好,不用看什么大道理,看小事就行了。他怎么对待陌生人、怎么对待服务员、怎么对待流浪猫——这些小事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准。"
佳佳听完,安静了两秒。
"你说的有道理。"她说。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走了。"她说,"回去看书。争取今天把那本看完。"
"你不是说节奏太慢吗?"
"再慢也得看完。买了不看完浪费钱。"
宝玉笑了。这就是佳佳——理性到骨子里。
两个人从操场往回走。路上碰到了阿豪——他刚打完篮球,浑身是汗,手里拿着一个篮球。
"哟,"阿豪看到宝玉和佳佳一起走,愣了一下,"你俩……"
"操场碰到的。"宝玉说,"你打球去了?"
"嗯。跟赵磊他们打的。"阿豪擦了擦汗,朝佳佳笑了一下,"佳佳好。"
"你好。"佳佳点了点头。
阿豪又看了他们一眼,然后嘿嘿笑了,拍着篮球跑了。
宝玉看着阿豪跑远的背影,总觉得他那个笑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三
十月十号,周五。
上午的课是《人体解剖学》。这门课比《基础护理学》难得多——老师在上面讲骨骼、肌肉、神经,底下的学生听得一脸懵。
宝玉坐老位置,但今天他旁边的座位被人占了——一个不太熟的男生先到了。成向也来晚了,坐在了后排的另一个位置。
宝玉一个人坐着,前面两排的位置刚好空了。
他抬头的时候看到佳佳和塞思走进来了。佳佳的目光扫了一圈,看到了宝玉,然后看到了他前面的空位。
她犹豫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宝玉前面一排坐下来。塞思跟着坐在了她旁边。
佳佳坐下之后转过头:"你今天怎么一个人?"
"成向来晚了,坐后面去了。"宝玉说。
佳佳点了点头,转回去了。
上课的时候,宝玉的目光偶尔会落在前面的佳佳身上——不是刻意看她,是因为她就在他正前方,他的目光无处安放的时候就会自然地落在她的后脑勺上。
佳佳的齐边短发从后面看很整齐——发尾是一条直线,没有分叉,没有翘起来的地方。她的耳朵很小,耳垂上什么都没戴。她坐得很直,偶尔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
老师讲到了肱骨的结构——"肱骨是上肢最长的骨,上端有肱骨头,与肩胛骨的关节盂构成肩关节——"
宝玉没怎么听。他在想中午吃什么。
下课之后,佳佳转过头问他:"你听懂了吗?"
"没有。"宝玉老实说。
"我也没有。"佳佳说,"回去得看看书。"
"你平时预习吗?"
"偶尔。这门课太难了,不预习根本听不懂。"
"那你预习了也听不懂怎么办?"
佳佳想了想:"那就再看一遍。"
宝玉笑了:"你这个精神要是用在吃火锅上,你能把全城的火锅店都研究透。"
佳佳也笑了:"火锅不用研究,火锅靠天赋。"
塞思在旁边小声说:"她确实研究过。她手机里有一个备忘录,记了学校附近所有火锅店的评分和人均价格。"
宝玉瞪大了眼睛:"真的?"
佳佳推了塞思一下:"你出卖我。"
塞思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个人走出教室,往食堂走。阳光很好,十月的校园已经被银杏叶铺满了——地上一层金黄色的叶子,踩上去沙沙响。
"下周一好像有什么活动。"佳佳忽然说。
"什么活动?"宝玉问。
"辅导员在群里发了。说是学校组织新生去参观市博物馆,自愿参加。"
"博物馆?"宝玉想了想,"去不去?"
"你想去?"佳佳反问。
"我去不去都行。你呢?"
"我也去不去都行。"
两个人对视了一下,都笑了——两个"去不去都行"的人凑在一起,谁也不拿主意。
塞思在旁边小声说:"我想去。我还没去过市博物馆。"
宝玉说:"那就去呗。佳佳你也去。"
佳佳想了想:"行。那叫上成向和小曼?"
"我问问他。"宝玉掏出手机,给成向发了一条消息。
成向秒回:「去!小曼说她也去!」
宝玉把手机亮给佳佳看。佳佳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宝玉说。
四
十月十三号,周一。
早上八点半,学校门口集合。
一辆大巴车停在门口,辅导员王老师拿着名单点名。参加的人不少——全班四十多个人,来了将近三十个。
宝玉、成向、佳佳、塞思、小曼五个人站在一起。阿豪也来了,但他跟赵磊他们站在一起,在人群的另一边。
"上车吧。"王老师说。
大家排队上了车。宝玉上车比较早,坐在了靠窗的位置。成向在他旁边坐下,然后朝小曼招手:"小曼,这边有位子。"
小曼走过来看了看:"就两个位子?"
"你坐成向腿上。"宝玉说。
小曼瞪了他一眼。成向在旁边笑得直抖。
最后小曼坐到了成向后排的位子上。佳佳和塞思坐在了小曼旁边——三个人挤了一排。
大巴车开动了。
车程大概四十分钟。一路上成向都在跟后排的小曼说话——隔着椅背,脑袋往后仰着,姿势看起来很难受。宝玉坐在旁边听他们聊天,偶尔插一嘴。
佳佳坐在后排的另一侧,靠窗。她没有加入前排的对话,而是在看窗外。十月的城市街景从车窗外面滑过去——高楼、商场、路口、行人、银杏树。
宝玉通过后视镜——不对,他转头看了一眼。他转头看后排的时候,目光碰巧和佳佳对上了。
佳佳朝他点了下头,然后继续看窗外。
就一个点头。
博物馆比宝玉想象的大。
三层楼,展品从石器时代一直到近现代。讲解员带着大家从一楼逛到三楼,讲了大概一个半小时。
宝玉对历史不太感兴趣,但他听得很认真——不是因为展品有多好看,而是因为讲解员讲得很有意思。她会用一些很生动的比喻,比如把古代的陶器比作"那个年代的保温杯",把青铜器比作"那个年代的限量版潮牌"。
佳佳走在队伍的中段,听得很认真。她偶尔弯腰看展品旁边的说明牌,看完了抬头继续听。她看东西的习惯和别人不一样——别人是看展品本身,她更喜欢看说明牌。说明牌上有年代、出土地点、用途,这些信息比展品本身更吸引她。
"你看说明牌看得比展品还久。"宝玉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佳佳低声回:"说明牌有信息。展品看个样子就行了。"
"你这人看什么都先看'信息'。"
"习惯。"
宝玉笑了。
参观结束之后,王老师说大家可以在博物馆的纪念品商店逛逛,十一点半在门口集合。
大家散开了。成向拉着小曼去逛商店,塞思跟着去了。宝玉和佳佳在展厅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怎么样?"宝玉问,"好看吗?"
"还行。"佳佳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想象的就是几个破碗破罐子摆在玻璃柜里。"
宝玉被逗笑了:"人家那叫文物。"
"文物也是碗和罐子。"佳佳说,"只不过年纪大了。"
两个人在走廊里走了一会儿。走廊的墙上挂着一些照片——博物馆的老照片,黑白的,拍的是几十年前的展览场景。
佳佳在一张照片前停下了脚步。照片上是一群小学生在博物馆里参观,孩子们排成一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好奇的表情。
"挺好的。"佳佳轻声说。
"什么挺好的?"
"小时候能来博物馆看看挺好的。"佳佳说,"我小时候没来过。我们那边没有博物馆。"
宝玉看着那张照片,没有说话。
"不过现在来了也不晚。"佳佳说完,转身继续走了。
集合的时候已经是十一点半了。王老师说下午自由活动,大巴车四点在学校门口接大家回去。
"下午干嘛?"成向问。
"先吃饭吧。"小曼说,"饿死了。"
五个人在博物馆附近找了一家面馆。面馆不大,但生意很好,等了五分钟才有位子。
坐下来之后,成向点了一碗炸酱面,小曼点了一碗番茄鸡蛋面,塞思点了一碗阳春面,宝玉点了一碗牛肉面。
佳佳看了看菜单,点了一碗酸辣面。
"又是辣的?"宝玉说。
"怎么了?"佳佳说,"无辣不欢。"
"你迟早胃受不了。"
"我吃了十八年了,胃好得很。"
五个人一边吃面一边聊天。聊到了刚才的博物馆,聊到了展品,聊到了那个讲得很有意思的讲解员。
"你们注意到没有,"小曼说,"讲解员小姐姐长得也挺好看的。"
成向立刻说:"我没注意。"
小曼看了他一眼:"你最好是没注意。"
宝玉笑了。佳佳也笑了。塞思低头吃面,嘴角弯着。
吃完面出来,已经快一点了。五个人在街上走了一会儿,路过一家奶茶店。
"喝奶茶吗?"宝玉问。
"喝。"小曼说。
五个人各点了一杯。宝玉点了原味奶茶,佳佳点了乌龙茶,塞思点了红豆奶茶,成向和小曼各点了同一款——焦糖玛奇朵。
"你俩连奶茶都要点一样的?"宝玉看着他俩。
"什么叫一样?"成向说,"这叫默契。"
小曼没说话,但耳朵红了一下。
佳佳在旁边喝着她的乌龙茶,看着成向和小曼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
五个人端着奶茶继续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佳佳忽然说:"那边有个书店,要不要进去看看?"
"你又要逛书店?"宝玉说,"你上次买的那本看完了?"
"看完了。"佳佳说,"我可以再买一本。"
"你的阅读速度也太快了。"
"我看得快。一天能看一本薄的。"
五个人走进了书店。书店比宝玉之前带佳佳去的那家小一点,但种类不少。
佳佳直接走到了小说那一排。宝玉跟在后面,东翻翻西翻翻。成向和小曼去了漫画区,塞思去了文学区。
佳佳在书架前站了很久,手指在书脊上一本一本地划过去。她选书很慢——会把每一本感兴趣的都抽出来看封面、看简介、看目录,然后放回去,继续看下一本。
宝玉在旁边等着,等了十分钟。
"你选好了吗?"他问。
"没有。"佳佳头也不抬,"选择太多了。"
"你刚才不是说看得快吗?那多买几本。"
"钱也是有限的。"佳佳说。
宝玉摇了摇头,在旁边的书架上随便拿了一本翻了起来。
过了五分钟,佳佳终于选好了——一本薄薄的小说,封面是一个人在雨中走路的剪影。
"这本。"她举起来给宝玉看。
宝玉看了一眼封面:"看起来挺丧的。"
"丧的才有深度。"佳佳说。
"你的人生哲学就是'越丧越深'?"
佳佳白了他一眼:"你不懂。"
宝玉笑了。
两个人去收银台结了账。佳佳掏钱包的时候,宝玉看到了她的钱包——很旧的,皮质的,边角已经磨毛了。
"你这钱包用了多久了?"他随口问。
"高一买的。"佳佳说,"三年多了。"
"不换一个?"
"还能用。干嘛换。"
宝玉想到了自己——他的钱包是高考完他妈给他买的,用了不到半年就已经想换了。
"你真的很节省。"他说。
"不是节省。"佳佳把钱包收起来,"是不浪费。能用的东西就没必要换新的。钱花在吃上比花在别的上面值。"
"花在火锅上。"
"对。"佳佳说,"花在火锅上。"
四点,大巴车在学校门口接大家回去。
车上大多数人睡着了——逛了一天,累了。宝玉靠着窗户,看着窗外的城市景色一点一点变成校园附近的街景。
他转头看了一眼后排。佳佳靠在椅背上,眼睛闭着,好像睡着了。她手里的那本新书放在膝盖上,书页被风吹得微微翻动。
塞思坐在佳佳旁边,也闭着眼。
小曼靠在成向的肩膀上,睡着了。成向醒着,但他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好像怕吵醒小曼。
宝玉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
然后他也闭上眼睛,靠着窗户睡了。
五
十月十四号,周二。
傍晚。
宝玉在宿舍里看书——不是课本,是佳佳推荐的那本《围城》。他已经看到三分之一了,觉得确实好看。方鸿渐这个人让他又好气又好笑——什么事都想做,什么事都做不成。
他翻了几页,手机响了。
是佳佳发来的消息。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
宝玉看了看——这大概是佳佳第一次主动约他吃饭。以前都是他先问的,或者在食堂碰到了就一起坐下来。
他回:「行。几个人?」
佳佳:「我、你、塞思。就咱仨。」
宝玉:「好。去哪吃?」
佳佳:「二楼麻辣香锅。」
宝玉笑了。果然是麻辣香锅。
他回:「好。明天见。」
佳佳:「明天见。」
宝玉锁了屏,继续看书。
窗外的天已经暗了。十月的天黑得越来越早了——六点刚过,天就只剩下一条灰蓝色的边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宿舍楼前面的空地上。
他看了半个小时的书,然后去洗了个澡。
洗完澡回来,成向正坐在下铺看手机。他抬头看了宝玉一眼,欲言又止。
"怎么了?"宝玉问。
"没什么。"成向说,"就是……"
"就是什么?"
成向犹豫了一下:"你跟佳佳……最近走得挺近的。"
宝玉用毛巾擦着头发:"我们是朋友。朋友走得近不是正常的吗?"
"我知道。"成向说,"我就是提醒你一下——她有男朋友。"
宝玉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我知道她有男朋友。"他说,"你之前告诉我了,她自己也说了。这跟我跟她做朋友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成向说,"我就是……随口说说。"
宝玉看了他一眼。成向的表情不太像"随口说说"——他是认真的。
宝玉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在成向对面坐下来。
"成向,"他说,"你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成向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担心。"他说,"我就是……你是我兄弟,佳佳是我们朋友,我不想看到你们任何一个出问题。"
"出什么问题?"
"你对她有没有——"
"没有。"宝玉打断了他,语气很确定,"我跟她就是朋友。她有男朋友,我知道。我不会做什么不该做的事。你放心。"
成向看着他,看了好几秒。
"行。"他说,"你说没有就没有。我信你。"
宝玉点了点头。
他站起来,爬上了床,躺下来。
他在想成向刚才的那句话——"你对她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有没有喜欢她?
他确认了一下。答案是没有。
他对佳佳的感觉就是朋友。一个聊得来的朋友。一个可以一起吃饭、一起逛书店、一起在操场上坐着发呆的朋友。这种感觉很舒服,很轻松,不需要任何额外的东西。
他不需要喜欢她。喜欢一个人太累了——要考虑对方的感受,要猜对方的心思,要担心被拒绝。他和佳佳之间不需要这些。他们之间有一种很干净的默契——你是你,我是我,我们碰巧在同一个地方,碰巧聊得来,就在一起待着。
这就够了。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窗外有风,十月的风带着凉意从窗缝里透进来。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麻辣香锅。
他想起佳佳吃辣时的样子——专注的、认真的、一口一口嚼得很慢的。
然后他什么都没想了,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