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九月三十号，周二。
十一假期前的最后一天课。
课很少——上午一节《基础护理学》，下午没课。但因为明天就放假了，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听课。老师在上面讲血压测量的注意事项，底下一半的人在刷手机。
宝玉坐在老位置——倒数第三排靠窗。成向坐他旁边，正在手机上查十一期间的电影排片。
"国庆档有什么好看的？"成向小声问。
"不知道。"宝玉说，"你查查。"
"有一部动作片，评分挺高的。还有一部喜剧。"
"喜剧吧。"宝玉说，"轻松一点。"
"行。到时候叫上小曼。"
"你俩单独去呗，叫我干嘛。"
"怕尴尬。"成向说，"第一次单独出去，有个伴好一点。"
宝玉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胆子很大吗？这会儿怕什么？"
成向挠了挠头，难得露出一点不好意思的表情："不一样嘛。之前都是一群人一起，突然两个人……我不知道聊什么。"
宝玉被他逗笑了。成向这个人，平时脸皮厚到没边，一到关键时刻反而怂了。
"行吧。"宝玉说，"那叫上佳佳和塞思，大家一起。"
成向看了他一眼，眼神又变得意味深长了。
"你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宝玉说，"人多热闹。"
"我什么都没说。"
下课之后，宝玉在走廊里碰到了佳佳。
她和塞思从教室另一边走出来，背着书包，步伐不快不慢。
"佳佳，"宝玉叫住她，"十一第一天，你们有安排吗？"
佳佳停下脚步："没。你有什么计划？"
"成向说想去看电影。你们去不去？"
佳佳看了塞思一眼。塞思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行。"佳佳说，"几点？"
"上午十点？在商场门口集合。"
"哪个商场？"
"市中心那个。坐32路公交，大概四十分钟到。"
佳佳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明天见。"宝玉说。
塞思小声说了句"明天见"，然后跟着佳佳走了。
宝玉站在走廊里，看着她们走远。
成向从后面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搞定了？"
"搞定了。"
"行。"成向嘿嘿笑了，"明天十点，商场门口。"
两个人往宿舍走。走在路上的时候，宝玉忽然问了一句："成向，你跟小曼……到哪一步了？"
成向想了想："什么哪一步？"
"就是……你俩算在一起了吗？"
成向沉默了两秒。
"还没有正式说。"他说，"但我能感觉到，她对我也有意思。"
"怎么感觉到的？"
"她每天晚上跟我聊天到十二点多。"成向说，"昨天晚上她还发了一条朋友圈，配图是一杯奶茶，文案写'今天也是甜甜的一天'。我评论了一个'甜'，她回了一个笑脸。"
宝玉听完了，觉得成向的分析方法跟做阅读理解似的。
"你什么时候表白？"他问。
"再等等。"成向说，"时机还没到。"
"什么时机？"
"我也不知道。"成向叹了口气，"就是……感觉还不够。再相处相处。"
宝玉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到了一件事——佳佳。
他想起成向之前说过，佳佳有男朋友。高中同学，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异地恋。
这个信息他一直记着。但他从来没有问过佳佳——不是因为不方便问，而是因为没有必要。他和佳佳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问"你有没有男朋友"这种问题。知道了又怎样？不知道又怎样？不影响他们一起吃饭、一起逛校园、一起过十一。
他只是偶尔会想一下——佳佳的那个男朋友，是什么样的人？他们是怎么在一起的？异地恋是什么感觉？
但这些问题一闪而过，他没有深想。
六
十月一号。国庆节。
宝玉早上七点半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眼手机——天气预报说今天晴，最高气温二十二度。适合出门。
他爬起来洗漱。洗到一半的时候，成向也起来了。成向今天起得格外早——平时周末他不睡到十点不起床的。
"你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宝玉嘴里含着牙刷问。
"今天不一样。"成向对着镜子整理头发，"今天是跟小曼——不对，是大家一起出去玩的日子。"
宝玉吐了一口泡沫："你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成向嘿嘿笑了。
九点十分，宝玉和成向出了宿舍。阿豪今天没回家——他说国庆在家待着太无聊了，不如在学校待着。但他没跟宝玉他们一起出去，说他要去找高中同学。
九点四十五，宝玉和成向到了市中心的商场门口。
商场比宝玉想象的大——六层楼，外墙是玻璃的，阳光一照亮闪闪的。门口有一个大广场，广场上有一个巨大的充气拱门，上面写着"国庆快乐"。
十点差两分的时候，小曼来了。她穿了一件红色的外套——国庆嘛，应景——远远地朝成向挥了挥手。
成向看到她的一瞬间，整个人的状态就不一样了。宝玉在旁边看着，觉得成向像一只突然充满了电的玩具——眼睛亮了，嘴角翘了，连走路的步子都变轻了。
"小曼！"成向迎上去。
"你到这么早？"小曼说，"不像你啊。"
"今天特殊。"成向说。
小曼看了他一眼，笑了。
宝玉站在旁边，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十点整，佳佳和塞思来了。她们坐的下一班公交，晚了五分钟。
佳佳穿了一件白色的外套，里面是灰色的卫衣——跟她平时的风格差不多，简单，干净。齐边短发今天好像特意理了一下，比平时整齐了一点。
塞思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黑框眼镜，齐刘海，背着一个看起来很旧的双肩包。
"到了。"佳佳说，语气很随意，像是从宿舍走到食堂一样自然。
"走吧。"宝玉说，"先看电影？"
五个人进了商场，找到了电影院。成向之前在网上买了票——五张，连座的，喜剧片。
电影十点二十开始，还有十几分钟。五个人在电影院外面的椅子上坐着等。成向和小曼坐在一起，两个人在小声说什么，偶尔笑一下。宝玉、佳佳、塞思坐在一起。
"你吃早饭了吗？"宝玉问佳佳。
"吃了。方便面。"佳佳说。
"又吃方便面？"
"方便面怎么了？你对方便面有意见？"
"我对你有意见。"宝玉说，"一个女生天天吃方便面，像话吗？"
佳佳不以为然："方便面是人类最伟大的发明之一。"
"你这话要是被你妈听到了，她得心疼死。"
佳佳听到"你妈"两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她安静了一秒，然后说："我妈知道了也没办法。她又不能飞过来给我做饭。"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宝玉隐约听出了一点东西——一种"距离太远管不了"的无奈。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塞思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我也觉得方便面挺好的……"
宝玉看了她一眼："你也是？"
塞思推了推眼镜，不好意思地笑了。
电影开始了。
是一部国产喜剧片，笑点不少。成向笑得最大声，每次都比别人慢半拍——别人笑完了他才反应过来，然后笑得更大声。小曼在旁边嫌弃地推他："你小声点。"
宝玉笑得比较克制，但有几个桥段确实把他逗到了。他笑的时候会习惯性地偏头看旁边的人——不是刻意的，就是本能反应。
他偏头的时候看到了佳佳。
佳佳在笑。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弯着、眼睛弯着的笑。银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的。她笑的时候会微微低下头，好像在掩饰什么。
宝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
电影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已经十二点多了。
"饿了。"小曼说，"去吃饭吧。"
五个人在商场里找了一圈，最后选了一家火锅店。
是佳佳选的。
"又是火锅？"成向说。
"怎么了？"佳佳说，"十一不吃火锅吃什么？"
"你就不能吃点别的？"
"不能。"
成向看了宝玉一眼，意思是"你管管她"。宝玉摊了摊手——他管不了，也不想管。
火锅店的生意很好，等了十分钟才有位子。五个人围着一个鸳鸯锅坐下来——一半辣一半清汤。佳佳坐在辣的那一边。
点菜的时候佳佳做主。她点菜很利落——毛肚、黄喉、鸭肠、老肉片、虾滑、土豆片、藕片、青菜——一口气报了十几个，中间不带犹豫的。
"你点这么多？"成向瞪大了眼睛。
"五个人呢。"佳佳说，"不够再加。"
"你吃得完？"
"我八十九斤，你猜我吃不吃得完。"
成向被噎了一下。宝玉笑了。
菜上齐之后，佳佳开始涮肉。她的规矩没变——先涮肉，七上八下，一秒不多一秒少。
宝玉坐在她旁边，看着她涮肉的手法，觉得很好看——不是她好看（当然她也不难看），是那个动作好看。很熟练，很自信，像是做了一千遍的事情。
"你涮肉真的专业。"宝玉说。
"说了嘛，火锅是门学问。"佳佳把捞起来的肉在蘸料碗里滚了一圈，头也不抬。
"教教我呗。"
"有什么好教的？七上八下就行了。"
"你刚才明明不止八下。"
佳佳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数了？"
宝玉愣了一下。他确实数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数。
"我……我没事干嘛。"他说。
佳佳没追问，继续涮肉。
成向在对面看着这一幕，低头喝了一口汤，没说什么。但他嘴角是翘着的。
那顿火锅吃了将近两个小时。
五个人从火锅聊到了各自的高中，从高中聊到了各自的专业选择，从专业选择聊到了"你们为什么选护理"。
小曼说她是因为分数刚好够，被调剂过来的。成向说他也是。塞思说她是自己选的，因为她妈妈就是护士，从小耳濡目染。
佳佳说："我也是自己选的。"
"为什么？"宝玉问。
佳佳想了想："稳定吧。当护士虽然累，但工作好找。而且……"她停了一下，"我奶奶住院的时候，有个护士对她特别好。我就想，我也能做那样的人。"
桌上安静了一秒。
"你奶奶……"宝玉问。
"后来好了。"佳佳说，"出院了。"
宝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然后他看向佳佳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变了，是一种"忽然觉得这个人比我以为的要复杂"的变了。在他的印象里，佳佳是一个话不多、什么都很随意的人。但刚才那几句话让他意识到——佳佳选择这个专业不是随便选的。她有她自己的理由。一个关于奶奶、关于护士、关于"我也能做那样的人"的理由。
"你呢？"佳佳转向他，"你为什么选？"
宝玉挠了挠头："说实话？"
"嗯。"
"我妈让我选的。"
桌上笑了。
"就这样？"小曼说。
"就这样。"宝玉说，"我妈说当护士好就业，我说行，就来了。"
"你也太随便了。"佳佳说。
"我知道。"宝玉说，"但来了之后觉得还行。起码班上的人都挺好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看了佳佳一眼——很快的一眼，看完了就看向别处了。
吃完火锅出来已经快两点了。
成向提议去看一下商场的顶楼——他说那里有一个观景台，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全景。
五个人坐电梯到了顶楼。观景台不大，围着一圈玻璃栏杆，能看到四面八方的景色。
城市比宝玉想象的大。远处有高楼，有立交桥，有密密麻麻的房子，一直延伸到天际线。更远的地方有山——灰蓝色的，被雾气笼罩着，看不太清楚。
"好高。"塞思站在栏杆边，小声说了一句。
佳佳站在她旁边，看着远处。
宝玉站在佳佳的另一边，也看着远处。风吹过来，十月的风已经有凉意了，但吹在脸上很舒服。
"你们看，"成向指着远处，"那个方向是学校。"
大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远处确实能看到一片校园的轮廓——教学楼的楼顶、操场的跑道、宿舍楼的方块。
"好远。"小曼说。
"也不远。"成向说，"公交四十分钟。"
五个人在观景台上站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就是看着。
宝玉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好。五个人——他、成向、小曼、佳佳、塞思——站在城市的最高处，看着脚下的一切。他们来自不同的地方，因为一个大学、一个班级聚到了一起。开学才一个月，但感觉已经认识了很久。
也许是因为离家都远。远的人容易跟同样远的人亲近。
他转头看了一眼佳佳。
佳佳正看着远处，表情很安静。风吹过来，她的齐边短发微微飘了一下。
"佳佳。"宝玉说。
"嗯？"
"十一快乐。"
佳佳转头看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十一快乐。"她说。
七
十月二号到六号。
十一假期剩下的五天，宝玉、佳佳、塞思三个人几乎天天待在一起。
不是刻意约的。第一天是宝玉在群里问了一句"今天干嘛"，佳佳回了一句"不知道"，宝玉说"那出来走走"，佳佳说"行"。然后三个人就一起出去了。
第二天，宝玉又问了一句"今天干嘛"。佳佳回了同样的"不知道"。宝玉说"那继续走走"。佳佳说"行"。
到了第三天，宝玉还没问，佳佳先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去哪？」
宝玉笑了。他回：「后门小吃街？」
佳佳：「行。」
从那天开始，后门的小吃街就成了他们的固定据点。三天之内他们把那条街上能吃的都吃了一遍——煎饼果子、麻辣烫、炸鸡排、烤冷面、手抓饼、奶茶。佳佳最喜欢的是那家麻辣烫，每次去都点微辣，然后吃到满头大汗。宝玉觉得她点的微辣已经比正常辣了，但佳佳说"这个辣度刚刚好"。
塞思每次点的都是清汤的。宝玉说你俩的口味也差太远了。塞思小声说"我吃不了辣"。
除了吃东西，三个人还会在校园里走走。十月的校园很好看——银杏叶全黄了，风一吹就沙沙地落，铺满了整条路。桂花还在开，空气里甜丝丝的。
有一天傍晚，三个人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看日落。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一层一层地铺开，像画的一样。
"好看。"塞思说。
"嗯。"佳佳说。
宝玉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他看了看照片，觉得拍得还不错——天空、看台、两个安静的侧影。
他犹豫了一下，发了朋友圈。配文写的是："十一快乐。"
发出去之后收到了几条评论。高中同学写的"在哪儿啊好漂亮"，成向写的"你跟谁在看日落呢"，他妈写的"注意保暖别感冒"。
他一一回复了。
然后他看了一眼佳佳。佳佳没有看手机，她还在看天边的云。
他没有想什么特别的。只是觉得——这个十一，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八
十月七号，假期最后一天。
下午的时候，宝玉收到了佳佳的消息。
「明天开始上课了。」
宝玉回：「嗯。假期过得好快。」
佳佳：「是啊。」
宝玉：「今天最后一天，要不要出来走走？」
佳佳：「去哪？」
宝玉想了想。这几天他们已经把校园和后门小吃街逛了好几遍了。
「要不去市里逛逛？有个书店，听说挺大的。」
佳佳那边沉默了几秒。
「行。塞思也去吗？」
宝玉问了塞思。塞思说她今天不太舒服，想在宿舍休息。宝玉说那你好好休息。
「塞思不去了。就咱俩？宝玉问佳佳。」
佳佳：「行。」
下午两点，宝玉在学校门口等佳佳。
佳佳准时到了。她穿了一件米色的外套，齐边短发在风里微微飘。
"走吧。"她说。
两个人坐上了32路公交。工作日的下午公交人不多，两个人坐了最后一排。车窗外是城市的街景——高楼、商场、路口、行人。宝玉看了一会儿窗外，然后转头跟佳佳聊天。
"你十一过得怎么样？"他问。
"挺好的。"佳佳说，"比我想象的好。"
"你想象的是什么样？"
"想象的就是在宿舍待七天，吃七天方便面。"
宝玉笑了："那你确实过得比想象的好。至少吃了几顿正经的。"
佳佳也笑了。
公交到站了。两个人下车，找到了那家书店。
书店确实挺大的——三层楼，一楼是畅销书和文创产品，二楼是文学和社科，三楼是儿童读物和一个咖啡区。
宝玉和佳佳直接上了二楼。
两个人在书架之间逛了一会儿。宝玉看什么都翻两下——拿起一本书看两页封面，翻翻目录，放下，再拿起另一本。佳佳不一样，她在一个地方会站很久，认认真真地看书名和简介。
宝玉走到文学区的时候，看到佳佳站在一排书架前面，手里拿着一本书，低头在看。
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是一本小说，封面上画了一个小镇的风景。
"这本好看吗？"他问。
"不知道。刚看开头。"佳佳翻了一页，"但序写得挺好的。"
"什么序？"
"作者写的自序。他说这本书写的是他老家的故事。他老家在一个很小的镇上，镇上只有一条街，街上只有一个理发店、一个杂货铺、一个邮局。他说他写这本书是因为想家。"
宝玉听着，没有说话。
佳佳翻了两页，然后把书合上了，放回了书架。
"不买？"宝玉问。
"太贵了。"佳佳说，"网上买便宜一点。"
宝玉点了点头。
两个人又逛了一会儿。宝玉最后买了两本书——一本是他之前在图书馆借过的《围城》，他觉得值得收藏一本；另一本是一本散文集，作者他不认识，但翻了几页觉得写得挺好。
佳佳没有买。她说回去在网上下单。
出了书店已经四点多了。
"要不要吃点东西再回去？"宝玉问。
"行。吃什么？"
"你选。"
佳佳想了想："兰州拉面？"
"就这？你不是最爱吃火锅吗？"
"火锅两个人吃没意思。人少了不热闹。"佳佳说，"兰州拉面就行了。快，方便，便宜。"
宝玉笑了："你这个消费观挺务实的。"
两个人在附近找了一家兰州拉面馆，各点了一碗。宝玉点了牛肉面，佳佳点了酸菜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佳佳往面里加了两勺辣椒油，搅了搅，开始吃。
宝玉看着她吃面的样子——低头，筷子动得很快，偶尔吹一下面条上的热气。她吃东西的时候很专注，不看手机，不说话，就是吃。
他觉得自己应该找点话题。但又觉得不需要——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各吃各的面，也没什么不好。
吃到一半的时候，佳佳忽然说了一句："宝玉。"
"嗯？"
"你有没有想过，大学四年会怎么过？"
宝玉嚼着面条想了想："没有。太远了。我才来了一个月。"
"也是。"佳佳说，"但我有时候会想。"
"你想什么？"
佳佳用筷子搅了搅碗里的面，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她说："想毕业以后的事。"
"毕业？那还有四年呢。"
"四年很快的。"佳佳说，"我姐跟我说，大学四年一眨眼就过去了。她在另一个城市工作，每次打电话都说'你要早做打算'。"
宝玉放下筷子，看着她。
"你姐说什么了？"
"她说让我好好学习，考个证，毕业了找个好工作。"佳佳顿了一下，"还有就是……她不太看好我和我男朋友。"
宝玉的手指在筷子上停了一下。
他记得成向说过——佳佳有男朋友，高中同学，在另一个城市上大学。异地恋。
"你姐为什么不太看好？"他问。语气很自然，没有追问的意思，就是顺着话往下聊。
佳佳把面条搅了搅，说："她觉得异地不靠谱。她说她见过太多了，大学异地的最后基本都分了。两个人离得远，见面少，打电话越来越没话说，慢慢地就淡了。"
"那你怎么想？"
佳佳沉默了几秒。
"我觉得她说的有道理。"她说，"但也不是全对。"
"哪里不对？"
"她说'基本都分了'。但'基本'不是'全部'。"佳佳说，"总有一些是能撑过去的。"
宝玉听着，没有说话。
"但撑过去也不容易。"佳佳继续说，语气很平淡，像在分析一道题，"我们隔了大半个中国，一年见不了几次面。打电话吧，有时候也不知道说什么。你说今天吃了什么、上了什么课，他说他也差不多。聊着聊着就没话了。"
宝玉问："那你们一般多久见一次？"
"上学期见过一次。他来找我的。"佳佳说，"坐了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来了待了两天就走了。"
"十几个小时。"宝玉重复了一下。
"嗯。"佳佳说，"所以你说累不累？累。但累归累，也没想过分开。"
她说"没想过分开"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刻意强调。就是很平常的一句话，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宝玉点了点头。
"那你姐知道你这么想吗？"他问。
"知道。"佳佳说，"她说我犟。"
宝玉笑了："你确实挺犟的。"
佳佳也笑了一下："犟怎么了？犟的人活得明白。"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佳佳没有再多说她男朋友的事，宝玉也没有追问。他能感觉到，佳佳提到这些的时候是放松的——不是那种"我有一个秘密不想告诉你"的紧绷，而是"这件事是这样的，我说了，你听就行了"的坦然。
她不隐瞒自己有男朋友这件事。但她也不会主动拿出来聊。有人问她就说，没人问她就不提。
这就是佳佳的风格。
"你呢？"佳佳问他，"你想过吗？"
"什么？"
"谈恋爱的事。"
宝玉挠了挠头："没怎么想过。我这个人比较随缘。"
"随缘？"佳佳看了他一眼，"你跟谁都能聊得来，跟谁都自来熟。你这种人应该不缺人追吧。"
宝玉被她说得有点不好意思。
"哪有。"他说，"我就是话多。话多不等于有人追。"
佳佳嘴角弯了一下，没再说。
两个人吃完面，付了账，出了面馆。
天已经暗了。十月的傍晚，天黑得比九月早了一些。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路面上。
两个人走到公交站，等了一会儿，32路来了。
车上人不多，两个人又坐了最后一排。佳佳靠着窗户，看着窗外。宝玉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窗外。
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大概二十分钟。佳佳忽然说了一句："今天挺好的。"
宝玉转头看她。佳佳的脸朝着窗户，他只能看到她的侧脸——齐边短发的发尾、耳朵的轮廓、下巴的线条。
"嗯。"他说，"挺好的。"
又过了十分钟，到站了。
两个人下了车，走进校园。路灯把银杏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晃。
走到宿舍楼附近的岔路口，两个人停下来。
"那明天见。"宝玉说。
"嗯。明天见。"佳佳说。
佳佳转身往左走了。宝玉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齐边短发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步伐不快不慢。
他看了一秒就转头走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成向正在下铺看手机。
"回来了？"成向抬头，"跟佳佳去哪了？"
"书店。买了两本书。"宝玉把书放在桌上。
"就你们俩？"
"嗯。塞思不舒服没来。"
成向嗯了一声，没再问。但他看宝玉的眼神带着一种"我什么都知道但我就是不说"的笑意。
宝玉懒得理他。他爬上床，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今天确实挺好的。
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两个人出去逛了一趟，吃了碗面，坐了趟公交。很普通的一天。
但普通的一天也可以很好。
他拿出手机，给佳佳发了一条消息：「到了吗？」
过了半分钟，佳佳回了：「到了。你也到了？」
宝玉：「嗯。晚安。」
佳佳：「晚安。」
宝玉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胸口。
窗外有风，十月的风比九月凉了很多。他拉了一下被子，翻了个身。
明天开始正式上课了。
大学的第二个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