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九月二十六号,周五。
军训结束后的第一天。
宝玉是被闹钟叫醒的。六点。闹钟响的时候他整个人还处于一种"不知道自己在哪"的状态——伸手去按手机,按了三次才按到。
他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天花板上那几张夜光星星贴纸已经不亮了——天亮了,它们的使命结束了。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刚亮还没全亮。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今天不用军训了。
今天开始正式上课了。
他翻了个身,想再睡五分钟。但隔壁床的李洋已经起来了,窸窸窣窣地在穿衣服。李洋这个人有个习惯——闹钟一响就起,从来不赖床,像机器人一样。宝玉有时候怀疑他体内是不是装了什么程序。
"几点了?"上铺的成向闷声问了一句。
"六点。"宝玉说。
"今天第一节课几点?"
"八点。"
"那我再睡一个半小时。"成向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然后继续打呼噜了。
宝玉也想睡,但睡不着了。他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听着宿舍里各种声音——李洋在刷牙,水龙头哗哗的;阿豪的闹钟响了,响了十几秒被按掉了,阿豪嘟囔了一句"再睡五分钟";跃迁和刘博在轻声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李宣的床帘纹丝不动,像一座安静的堡垒。
宝玉起来了。
他洗漱完,穿好衣服,看了一眼课表。
上午两节课。第一节课是《基础护理学》,教室在教学楼C301。第二节课是《人体解剖学》,教室在C302。下午没课。
他把课表截图发到了宿舍群里,配文:「今天第一天上课,别迟到。」
成向秒回:「收到。」
阿豪回了一个"OK"的手势。
其他人没回。
七点四十,宝玉到了教学楼C301。
教室很大,阶梯式的,能坐一百多人。但护理学院一班只有四十多个人,坐在这么大的教室里显得空空荡荡的。
宝玉习惯性地往后排走,坐在了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好——能看窗外发呆,又不至于被老师点名。
成向七点五十五才到,头发还有点翘,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他一屁股坐在宝玉旁边,打了个哈欠。
"你吃了没?"宝玉问。
"没。来不及了。"成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面包,"食堂买的,路上啃了两口。"
"你刚才不是说'收到'吗?"
"'收到'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不是'我会准时到'。"
宝玉不想跟他说话了。
教室里的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宝玉环顾了一圈,认识的人不多——军训的时候大家都在操场上,穿的都是迷彩服,现在换了便装,有些人他一时认不出来。
他看到赵磊坐在前排,还是那副随时要做拉伸的样子。林琳坐在中间,正跟旁边的人聊天。张岩——隔壁宿舍的——坐在后排的另一边。
然后他看到了佳佳。
她坐在教室中间偏右的位置,旁边是塞思。她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T恤,齐边短发比军训的时候好像长了一点——发尾盖过了下巴。她低头在翻课本,翻了几页又合上,好像在找什么。
宝玉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了。
八点整,老师进来了。
第一节课的内容是《基础护理学》的绪论——什么是护理、护理学的发展历史、护士的职业道德。很基础的内容,老师讲得中规中矩,不枯燥但也没什么惊喜。
宝玉听了一半就开始走神了。他的目光飘向窗外——窗外是一排银杏树,九月底的银杏叶已经全黄了,阳光一照,金灿灿的,像一排燃烧的火把。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棵树。
下课之后,成向说要去食堂吃早饭。宝玉说你不是啃了面包吗,成向说面包是面包,早饭是早饭,两码事。
两个人往食堂走。路上成向忽然说:"对了,你知道吗?小曼今天也坐那教室里。"
"我知道。"宝玉说,"我看到了。"
"你看到她了?她坐哪?"
"你连她坐哪都不知道?你上课到底在干嘛?"
成向挠了挠头:"我在听讲。"
"你听了个寂寞。"
成向嘿嘿笑了。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宝玉碰到了佳佳和塞思。她们从另一个方向走过来,也是来吃早饭的。
"哟,"宝玉说,"你们也没吃?"
"军训的时候六点就吃饭,今天起晚了。"佳佳说。
塞思在旁边点了点头,推了推眼镜。
四个人一起进了食堂。周六的食堂比平时人少,不用排太久的队。宝玉打了一份豆浆油条,成向打了两个包子一碗粥,佳佳打了一份小米粥和一个鸡蛋,塞思打了一份和佳佳差不多的。
四个人端着餐盘找了个位子坐下来。
"第一天上课感觉怎么样?"宝玉一边啃油条一边问。
"还行。"佳佳剥着鸡蛋壳,"就是教室太大了,坐在后面看不清黑板。"
"你坐后面了?"
"中间。但投影的字太小了。"
"那你下次坐前面。"宝玉说。
佳佳看了他一眼:"你呢?你坐哪?"
"后面。"宝玉说,"靠窗。"
"那你自己怎么不坐前面?"
"我看得清。"
佳佳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话。
成向在旁边一边喝粥一边看手机,忽然抬头说:"对了,你们知道吗?下周一我们班要开班会。辅导员在群里说了。"
"班会干嘛?"宝玉问。
"选班委。"成向说,"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什么的。"
"你要参选吗?"
"我?"成向想了想,"我当个生活委员差不多。"
佳佳说:"你连自己都养不活,当什么生活委员。"
成向被噎了一下。宝玉笑了。塞思也小声笑了。
四个人在食堂吃了大概二十分钟。聊天的内容很随意——课表、老师、食堂哪个窗口好吃、周末干嘛。没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几个刚进入大学节奏的人在交换信息。
吃完饭四个人走出食堂。佳佳和塞思说要去图书馆看看,宝玉和成向说回宿舍。
在食堂门口分开的时候,宝玉说:"下周一班会见。"
佳佳点了点头:"嗯,班会见。"
二
九月二十七号,周六。
成向和阿豪都回家了。
宿舍里又是五个人。宝玉已经习惯了这个节奏——周六一早,成向收拾背包回家,阿豪收拾背包回家,然后宿舍安静下来,只剩下他和李洋、跃迁、刘博、李宣。
这次他没有出去逛。
他坐在桌前看了一上午的书——不是课本,是一本他在图书馆借的小说。看了一半觉得没意思,就放下了。下午他给高中同学打了个电话,聊了半小时,聊到最后实在没什么可聊的了,就挂了。
傍晚的时候他在宿舍里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军训的时候体能有一点进步,他想保持一下。做完之后浑身是汗,去洗了个澡。
晚上躺在床上,他翻了翻手机。班群里有人在聊天——几个人在讨论下周一班会选班委的事。有人说要竞选班长,有人说要竞选学习委员。宝玉看了看,没参与。
他退出班群,随手翻了翻朋友圈。成向发了一张在家吃火锅的照片,配文"回家真好"。阿豪发了一条"老妈炖的排骨,绝了"。
宝玉看着这些照片,忽然有一点点想家。
不是很难受的那种想家。就是一种淡淡的、"要是现在也在家就好了"的感觉。
他锁了屏,闭上眼睛。
三
九月二十八号,周日。
宝玉在宿舍待了一天。
上午他把那本没看完的小说看完了。结局不太好——男主角到最后什么都没得到,书里最后一句话是"他转身走进了人群里,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
他觉得这个结尾太丧了。但又觉得好像也挺真实的。
下午他去了一趟学校超市,买了一些生活用品——洗发水、牙膏、一双拖鞋。超市不大,在宿舍楼的一层,进去之后转两圈就逛完了。
他买完东西出来的时候,在超市门口碰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佳佳。
她正从超市里出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几包方便面和一瓶水。
"哟,"宝玉说,"你也没回去?"
"我回哪儿?"佳佳说,"十几个小时火车。"
"也是。"宝玉拍了拍脑袋,"我问了一句废话。"
佳佳笑了一下:"你买了什么?"
宝玉举起手里的袋子:"洗发水、牙膏、拖鞋。你呢?方便面?"
"嗯。懒得去食堂。"
"你就吃方便面?"
"方便面怎么了?"佳佳说,"红烧牛肉的,经典口味。"
宝玉摇了摇头:"你一个女生天天吃方便面,营养跟不上。"
"偶尔吃一次。"佳佳说,"你管得真多。"
宝玉笑了:"行行行,我不管。那塞思呢?她也没回去?"
"没有。她跟我一样,也在宿舍待着。"
"你们周末就一直待在宿舍?"
"不然呢?"佳佳反问。
宝玉想了想:"要不出来走走?反正也没事。"
佳佳看了看天。今天是阴天,没有太阳,风有一点大,银杏叶被吹得沙沙响。
"去哪?"她问。
"就……随便走走。校园里转转。"
佳佳犹豫了一下。
"行。"她说,"我先把东西放回去,叫上塞思。"
"好。我在你们楼下等。"
宝玉看着佳佳转身走回去的背影——齐边短发在风里微微摆动,塑料袋在她手里晃来晃去,步伐不快不慢。
他站在超市门口等了五分钟。
然后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他怎么又叫佳佳出来走走了?上次是周六在宿舍待得无聊,这次又是。他好像养成了一个习惯——一到周末没事做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佳佳和塞思。
他想了想原因。原因很简单——她们也回不去家,也待在宿舍无聊,大家情况一样,凑在一起总比各自闷着强。
仅此而已。
三个人在校园里走了一个多小时。
这次没有下雨。天是阴的,风比昨天大一些,但走在路上不冷不热的很舒服。
宝玉带她们去了学校的后门那边——他上周六一个人逛过,知道后门外面有一条小吃街,虽然不长,但有几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小店。
"你们知道这外面有条小吃街吗?"宝玉问。
"知道。"佳佳说,"开学那天路过看到了。"
"去过吗?"
"没有。"
"那今天去看看。"
三个人走出后门,沿着小吃街走了一趟。街不长,两百米左右,两边是各种小店——麻辣烫、炸鸡、煎饼果子、奶茶、水果摊。周六的下午人不多,但空气里飘满了各种食物的味道。
宝玉在一家煎饼果子摊前停下来:"你们吃不吃?"
佳佳看了看价目表:"一个多少钱?"
"六块。"
"那来一个。"
塞思说:"我也要一个。"
宝玉掏钱买了三个。煎饼果子做好的时候热腾腾的,纸袋包着,拿在手里暖呼呼的。
三个人一边吃一边继续走。
"好吃。"佳佳咬了一口,说。
"是吧。"宝玉说,"以后馋了可以来这边。"
"你来了几次了?"
"第一次。"
佳佳看了他一眼:"第一次你就推荐?万一不好吃呢?"
"这不是好吃嘛。"宝玉理直气壮,"说明我眼光好。"
佳佳嘴角弯了一下,没反驳。
三个人走到小吃街的尽头,然后折返回来。走到学校后门的时候,宝玉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说,"下周一班会选班委,你们有人要参选吗?"
佳佳摇了摇头:"不选。"
塞思也摇了摇头。
"为什么?"宝玉问。
"麻烦。"佳佳说,"当了班委就要开会、写报告、跑腿,我懒得弄。"
宝玉笑了:"你倒是很清楚。"
"你呢?"佳佳问,"你要选?"
"我?"宝玉想了想,"再说吧。成向说他要当生活委员。"
"成向当生活委员?"佳佳的表情有一点微妙,"他连自己都管不好。"
"你跟我想法一样。"宝玉哈哈笑了。
三个人走回校园。天色暗了一些,路灯开始亮了。风比下午更大了一些,吹得银杏叶纷纷扬扬地往下落,在路灯下面像金色的雨。
"快十月了。"佳佳忽然说了一句。
"嗯。"宝玉说,"十月一号就放假了。你们真的不回去?"
"不回。"佳佳说。
"我也不回。"塞思说。
"那十一咱们几个一起待着呗。"宝玉说,"去后门那条街吃东西,或者去市里逛逛。总比在宿舍发霉强。"
佳佳想了想:"行。"
塞思点了点头。
走到宿舍楼附近的岔路口,三个人停下来。
"那明天班会见。"宝玉说。
"嗯。班会见。"佳佳说。
"晚安。"塞思小声说。
宝玉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他走在回宿舍的路上,踩着满地的银杏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他低头看了一眼手——刚才吃煎饼果子的时候油沾到了手指上,还没擦。
他笑了一下,用裤兜里的纸巾擦了擦。
回到宿舍,成向已经回来了——他周日晚上一般会回来,因为周一有课。
"你去哪了?"成向坐在下铺啃苹果。
"出去走了走。"
"跟谁?"
"佳佳和塞思。"
成向的苹果啃到一半停了。他看了宝玉一眼,没说什么,但眼神意味深长的。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宝玉说,"就是出去走走。大家周末都没地方去,凑一块儿走走而已。"
"我什么都没说。"成向继续啃苹果。
但他的嘴角是翘着的。
四
九月二十九号,周一。
下午两点,班会。
全班四十多个人坐在教室里,辅导员站在讲台上。辅导员姓王,三十出头,瘦高个,说话不紧不慢的。
班会的内容很简单——选班委。
"咱们班需要选出班长、团支书、学习委员、生活委员、文艺委员、体育委员。"王辅导员说,"有意愿的同学上台自我介绍一下,然后全班投票。"
第一个上去的是一个叫周然的男生。个子不高,戴眼镜,说话很利索。他在台上介绍了自己的高中经历——当过班长、学生会副主席、志愿者协会会长——底下的人都觉得这人挺厉害的。
第二个上去的是小曼。
小曼上台的时候大家都有一点意外——她看起来不像是那种想当班委的人。但她的自我介绍很实在:"我叫小曼,我没什么当班委的经验,但我嗓门大,有事找我喊一声就行。"
台下笑了。成向笑得最大声。
第三个上去的是成向。
"我叫成向,"他说,"我要竞选的是生活委员。我这个人别的不行,但跑腿的事交给我,保证办得妥妥的。另外我是本地的,学校周围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我全知道,大家有需要随时问我。"
台下又笑了。
宝玉坐在后面,摇了摇头。他就知道成向会上去——这人什么时候都不忘推销自己。
选了一轮之后,结果出来了。周然当了班长,一个叫陈雪的女生当了团支书,小曼当了学习委员——她那句"嗓门大"居然真的管用了,大家觉得学习委员就该是那种会催作业的人。成向如愿当了生活委员。
佳佳什么都没选。她坐在教室中间偏右的位置,全程安安静静的,投票的时候举了一下手,然后放下来了。
宝玉也什么都没选。他在后排靠窗的位置坐着,投了几轮票,然后就在笔记本上画画了。
班会结束之后,大家散了。成向兴奋地拉着宝玉说"我选上了我选上了",宝玉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声点"。
走出教室的时候,宝玉看到佳佳和塞思走在前面。他快走了两步追上去。
"你们选了什么?"他问。
"没选。"佳佳说。
"一个都没选?"
"嗯。"佳佳说,"之前说了不选。"
"学习委员你也不选?你学习不是挺好的吗?"
佳佳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学习好?"
"猜的。你看起来就像学习好的。"
佳佳嘴角弯了一下:"那你看起来像什么?"
"我看起来像上课画画的。"宝玉说。
佳佳笑出了声。是真的笑出了声——不是大笑,但声音很清脆。
塞思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小声说:"你确实上课在画画。我看到了。"
宝玉愣了一下:"你坐哪看到的?"
"你斜前方。"塞思说,"你画了一棵树。"
"你的观察力也太强了。"宝玉说。
塞思小声笑了一下,没再说了。
三个人走出了教学楼。傍晚的阳光很好,把校园的路照得金灿灿的。银杏叶还在往下落,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
"对了,"宝玉忽然想起一件事,"十一你们到底打算怎么过?"
佳佳说:"还没想。"
"那我想一下,"宝玉说,"后门那条小吃街有好几家店,十一的时候可以一家一家试。再远一点的话,坐公交可以去市中心,那边有个商场,听说挺大的。"
佳佳听着,点了点头。
"你这人倒是挺会张罗的。"她说。
"闲不住。"宝玉说,"闲着浑身难受。"
佳佳笑了一下:"那十一就跟你混了。"
"行。"宝玉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