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鬼姓苏，死了一百二十年。死了以后在郊外的老宅里安安静静待了一个多世纪，平时吓吓迷路的行人，逗逗不怕死的探险者，日子过得悠闲自在。直到三年前，短视频平台火了。
她家的老宅被一群主播盯上了。“凶宅探险”这个题材在短视频平台上火得一塌糊涂——几个胆大的年轻人，拿个手机，半夜三更闯进废弃的老宅，一边走一边大呼小叫，配上诡异的BGM和阴间特效，播放量轻轻松松几十万。苏小姐的老宅成了热门打卡点。一开始她还挺高兴，觉得终于有人来陪自己玩了，但很快她就发现不对劲。
“家人们！这里就是传说中闹鬼的老宅！听说这家的女主人当年是上吊死的，怨气特别重！”
苏小姐气得差点从天花板掉下来。她明明是吞鸦片死的，什么时候上吊了？更让她崩溃的是那些BGM——短视频平台上的阴间配乐，不是鬼哭就是狼嚎，要么就是突然炸裂的重低音。苏小姐每天被这些噪音轰炸，感觉自己死后的一百二十年都白修炼了。
“判官大人，你看这个。”苏小姐掏出手机——一只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苹果最新款——点开一个视频。视频里，一个染着黄毛的主播在老宅里上蹿下跳，身后跟着一个被P上去的女鬼特效，脸是绿的，头发是紫的，眼睛是两个红色的叉叉。
“这就是我！”苏小姐指着那个特效，声音都在抖，“他们把我弄成这个鬼样子！我活着的时候被我爹逼婚，死了还要被他们欺负！”
崔钰低头看了看苏小姐本人。鹅蛋脸，柳叶眉，穿着一身素白的旗袍，黑发披肩，颇有些民国美人的风韵。只是此刻她的表情太过狰狞，影响了几分观感。
“你的诉求是什么？”崔钰拿出笔记本，用生前做法律咨询的态度问道。
“我要他们停止侵害、赔礼道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苏小姐脱口而出，“我查过法律了，《民法典》第一千零二十四条规定，民事主体享有名誉权！还有《个人信息保护法》！他们未经我同意公开我的住址——”
“等等。”崔钰抬手制止了她，“这些是人间的法律，我是地府的判官，我们适用的是另一套规则。”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那本《山海经》残卷，翻到某一页：“《冥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七条：在鬼宅、墓地等冥界主体附近进行扰乱秩序的活动，处三百功德罚款，情节严重的可处七日以下禁闭。”
苏小姐眼睛亮了：“能罚他们？”
“能。但你得先告诉我，是谁来你家里拍视频的。”
苏小姐立刻翻出手机通讯录——她居然还在用微信——给崔钰发了一张截图。账号叫“探灵小分队”，粉丝一百多万，领头的那个黄毛叫大壮。封面是一个瘦得跟竹竿似的年轻人，染着一头亮黄色的头发，做出极其浮夸的惊吓表情。
“判官大人，你有把握吗？”苏小姐担忧地问，“我之前也试过吓唬他们，但他们根本不怕。”
“你放心。”崔钰站起身，整了整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套，“我们是专业的。”
他转头看向趴在沙发上打盹的饕餮：“起来，干活了。”
饕餮翻了个身，嘟囔道：“什么活儿？”
“去抓一个粉丝百万的网红主播。”
饕餮的眼睛猛地睁开：“能吃吗？”
“不能。但他粉丝多，收入高。你有债，他有钱。把他吓老实了，我们才能收咨询费。收了咨询费才能有钱。有钱了，你才能吃饭。”
饕餮一个鲤鱼打挺坐了起来：“走吧。”
“急什么。现在是大白天，等到晚上他直播的时候，我们再动手。”
苏小姐焦急地说：“可是判官大人，他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来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会——”
话音未落，她的手机响了。是一条推送。
“您关注的主播‘探灵小分队’正在直播：今晚十二点，废弃医院太平间见！”
崔钰和饕餮对视一眼。
“医院太平间？”饕餮咂咂嘴，“那地方阴气重，肯定有不少游魂野鬼。当年我饿的时候去过一次，被一群老鬼围起来打。那时候我刚被踢下凡间，力量被天道规则压得死死的，不能动用混沌能量，怕引发天道反噬，只能肉搏。结果被一群老鬼用扫把和拖把打得满地找牙，差点没把牙崩了。”
崔钰沉默了两秒钟：“……你连鬼都吃？”
“尝试过，口感不好。”
崔钰决定不再继续这个话题。他站起身，对苏小姐说：“今晚我们去找他。你带路。”
“我？”苏小姐惊讶地指着自己，“我从来没离开过老宅——”
“你都死了一百二十年了，还怕什么？”
苏小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饕餮拍了拍胸脯，说自己虽然力量被天道规则限制，但对付一般的孤魂野鬼还是绰绰有余。苏小姐看着他那副饿得皮包骨的样子，欲言又止。
当天晚上，崔钰带着苏小姐和饕餮来到了那家废弃医院的门口。医院位于城郊，已经荒废了十几年，传闻这里曾经发生过医疗事故，导致多名病人离奇死亡，成了本地最有名的“凶地”之一。
他们到的时候，“探灵小分队”已经开始直播了。黄毛大壮正对着手机大喊大叫：“家人们！我们已经到了医院太平间的门口！你们看这个温度，突然就降下来了！这是有脏东西啊家人们！”
崔钰感受了一下周围的温度。确实降了，但那是因为现在是凌晨一点，室外温度本来就低。
“他在那里。”苏小姐指了指三楼的一扇窗户，“太平间。”
他们推开生锈的铁门，走进医院大厅。地上散落着破碎的玻璃和发黄的病历本，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混合着旧报纸发霉的味道。饕餮抽了抽鼻子，说这地方不止有游魂，有一个的气息相当古老。崔钰摸了摸怀里的《山海经》，书页滚烫。
他们沿着楼梯上到三楼，远远就听到了黄毛大壮的声音。崔钰走到走廊拐角，探头看了一眼——大壮和他的摄影师正站在太平间的铁门前，大壮在调整手机支架，摄影师在旁边打光。他注意到，大壮身后的墙壁上有一团不正常的阴影，正缓缓蠕动着，像是活物。那是一头真正的地缚灵。
“动手吗？”饕餮低声问。
“等一下。先观察。”
黄毛大壮正在做最后的预热，大喊着小红心破两百万就进去，倒数三个数。他身后的阴影开始膨胀，阴影里浮现出一张扭曲的面孔。大壮猛地推开太平间的门——门后站着一个两米多高的怪物，浑身包裹着腐烂的白色床单，脸上只露出两只空洞的眼窝。
大壮整个人僵在原地。直播间里弹幕疯狂滚动，有人喊着特效牛，有人扣着666。大壮的大脑一片空白，他很清楚——他们的团队根本没有准备这个道具。
那个东西缓缓张开嘴，发出一声沙哑的低语：“……挂号了吗？”
大壮腿一软，噗通跪了下去。直播间炸了，弹幕刷着“挂号哈哈哈哈哈笑死”、“这恐怖主播改说相声了”。直播中断。
崔钰从拐角处走出来，看着那个两米多高的怪物。怪物也看到了他。
“你谁啊？”怪物问。
“地府判官。”崔钰掏出《山海经》，翻开第一页，“你是这间医院的？”
怪物的表情——如果那团腐烂的床单能看出表情的话——变得有些不好意思。他以前是这儿的院长，死之前欠了银行一屁股债，死后没法投胎，就留在这儿维持秩序了。大壮每周都来，大半夜在走廊里鬼叫，把太平间搞得乱七八糟，还把他的病人吵醒了。这医院里还有好几个住院的老鬼，有的都快百岁了，睡眠本来就不好，被这么一闹，现在都在值班室打麻将。
崔钰忽然觉得这个案子的复杂程度超出了预期。苏小姐从后面探出头来：“判官大人，刚才您的《山海经》不是能罚他三百功德吗？”
“那是理想情况。问题在于，这个案例里，原告不止你一个。”他指向院长鬼，指向走廊深处那几个正在探头探脑的住院老鬼，又指向脚下这栋大楼本身，“这里有一整家医院的鬼，都在投诉他。”
院长鬼摘下床单，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他眼眶里含着热泪，手里还攥着一把用来维持秩序的扫把。
“判官大人，你可要给我们做主啊！”
崔钰揉了揉太阳穴。他的KPI可能不够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