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毛大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绑在一把轮椅上，周围站了一圈鬼。
最前面的是一只两米高的床单怪，旁边是一个穿素白旗袍的女鬼，再旁边是一只瘦得皮包骨但眼神凶狠的怪物，再旁边是一群穿着病号服的老头老太太。
“你醒了。”床单怪低头看着他，“手术很成功，现在你已经是一个合格的住院病人了。”
大壮的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
“开……开什么玩笑！我——”
“他没有手术。”崔钰从鬼群后面走出来，“你是惊吓过度晕过去的。”
大壮看着他，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你是活人！你是活人对吧！救命！帮我报警！帮我打120！什么都行！”
“我是判官。”崔钰在他对面坐下，“地府驻人间特派专员。简单来说，我是一个公务员。”
大壮：“……”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吸入了太平间的致幻气体，出现了幻觉。
“现在跟你说一下情况。”崔钰翻开笔记本，“你涉嫌违反《冥界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第三十七条，在多位鬼魂的合法住所进行扰乱秩序的活动。目前向本庭提出投诉的原告，有十五位。”
他抬头看了一眼大壮。
“这还是我还没统计完的数字。走廊尽头还有五个正在排队。”
大壮的脸从白变成绿。
“我不信！你们这是在演戏！骗我！”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被饕餮一只手按住了肩膀。
“别乱动。”饕餮说，“我饿了，别让我想加餐。”
大壮立刻不动了。
“首先，”崔钰用笔指了指苏小姐，“你侵犯了这位苏小姐的名誉权。你在她家拍摄视频，未经同意公开她的住址，并且使用丑化的方式——那个表情包特效——损害了她的形象。”
“那……那只是节目效果！”
“其次，”崔钰指向院长鬼，“你多次在凌晨闯入这位院长管理的太平间，扰乱了他的工作秩序，并且吵醒了他的病人。”
“太平间哪有病人！”
“鬼病人。”院长鬼冷冷地补了一句，“我的病人们都在住院，需要休息。你每次来都大呼小叫，搞得我们整个楼层都不得安宁。上个星期老李头被你的BGM吓得从床上掉下来，腰都闪了。”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鬼从后面颤颤巍巍走出来，用拐杖敲了敲地板。
“就是他！”老李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那天我正在睡觉，忽然听到一声炸雷，吓得我一个翻身，从床上滚下来。我这把老骨头啊，差点没散了架！”
崔钰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还有呢？”
“还有我！”一个穿条纹病号服的中年鬼举起手，“我在太平间住了二十年，好不容易把失眠治好了。结果这个黄毛小子一来就放那种鬼哭狼嚎的音乐，我现在又开始做噩梦了！”
“还有我！”
“我也是！”
“我也有意见！”
走廊里，一群鬼开始往这边挤。
崔钰不得不站起来维持秩序：“一个一个来！排队！不要挤！老李头你先把拐杖放下来！”
黄毛大壮看着这一幕，内心是崩溃的。
他不是没遇到过鬼。干这一行三年了，多多少少见过一些无法解释的东西。但那些都是小打小闹——半夜窗户响啊，门外有脚步声啊，镜子里的影子不对劲啊。
他从来没见过十五个鬼排着队投诉自己。
“我……我可以道歉！”大壮急忙说，“我可以删视频！我可以赔钱！什么都行！”
“赔钱？”崔钰挑了挑眉，“你对一个死了一百二十年的女鬼赔钱，她上哪儿花去？”
苏小姐想了想：“其实也不是不行。现在冥币贬值厉害，如果能换成人民币给我烧过来——”
“苏小姐，咱们说好的，按功德结算。”
“哦对，功德。”苏小姐收起手机，“那就按判官大人说的算。”
黄毛大壮彻底放弃了思考。
“你们……你们到底要什么？”
崔钰合上笔记本。
“很简单。第一，删除所有涉及苏小姐老宅的视频，并且在你的账号上公开道歉三十天。第二，在苏小姐的老宅外面放一挂鞭炮，去去你这几年的晦气——主要是她的晦气。第三——”
他顿了顿。
“第三，从今天起，你改行。”
黄毛大壮愣住了：“改行？我做什么？”
“做我们事务所的宣传大使。”崔钰指了指自己，“地府驻人间解忧事务所，专办各种人神妖鬼之间的纠纷。你粉丝多，帮我们做推广，工资按功德结算。”
黄毛大壮张了张嘴。
“还有第四。”崔钰补充道，“支付本次案件的受理费：三百功德。功德不够的话——你可以打工还债。”
“功德是什么？怎么赚？”
崔钰从怀里掏出那本《山海经》，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一串数字。
“功德，是天道对人善行的量化衡量。帮助别人解决困难，可以获得功德。你现在的功德余额是——”他瞥了一眼大壮头顶，“负七。”
大壮脸色惨白。
“别担心。”崔钰拍了拍他的肩膀，“负七而已，不算多。我以前处理过一个恶霸，功德负三千，到现在还在给我扫地。”
黄毛大壮的嘴唇哆嗦着，最后憋出一句话：“我……我想回家。”
“可以。”崔钰站起身，“先签合同。”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文件——灵魂契约书。
大壮接过合同，借着手机屏幕的光，勉强看清了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
“甲方：地府驻人间解忧事务所。乙方：王大壮（艺名：大壮老师）。鉴于乙方在未经甲方客户许可的情况下……”
他越往下看，脸越绿。
“这第十二条什么意思？‘乙方同意在未偿还全部功德债务前，不得转世投胎’？”
“不用担心。”崔钰说，“你是活人，暂时不需要投胎。”
“那第十三条呢？‘如乙方违反本协议任何条款，甲方有权要求乙方配合甲方的业务工作，包括但不限于担任宣传大使、协助捉鬼、跑腿买煎饼果子等’？”
崔钰面不改色：“这是格式合同，行业惯例。”
“我能不能不签？”
“可以。”崔钰收起了合同，“那我们就按传统方式处理。”
“什么传统方式？”
“地府传统。”崔钰转头对院长鬼说，“把他关太平间一晚上。明早如果还活着，就放他走。”
院长鬼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金牙——看来这院长生前没少捞钱。
“我同意。”
“等等！”黄毛大壮大喊一声，“我签！”
崔钰把合同重新递过去。
黄毛大壮颤抖着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落笔的一瞬间，纸张发出一道微弱的金光。那是契约生效的标志。
崔钰满意地收起合同。
“很好。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黄毛大壮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站起来，就要往外冲。
“等等。”崔钰又叫住他。
黄毛大壮身子一僵。
“明天来事务所报到。地址是大学城老街49号，门口挂‘心理咨询所’牌子的那个。”
大壮木然地点了点头。
“还有，”崔钰补充道，“来的时候带份煎饼果子。加两个蛋。”
——
凌晨三点，崔钰带着饕餮和苏小姐走出废弃医院。
苏小姐的表情轻松了许多。一百二十年来的维权，终于有了结果。
“判官大人，谢谢您。”她在月光下行了一个旧时的礼，“我以后还能住在老宅吗？”
“当然可以。那是你的合法住所。”崔钰说，“而且以后不会有人去骚扰你了。大壮会发道歉视频，他的粉丝自然就不会再去。”
“那就好。”苏小姐难得露出了笑容，“那我回去了。老宅太久没人打理，我得回去收拾一下。”
她转身，踏着月光消失在夜色中。
饕餮目送她离开，然后转头看向崔钰。
“你真的相信那个黄毛会乖乖来报到？”
“当然不信。”崔钰说。
“那你还放他走？”
“他签了灵魂契约。”崔钰拍了拍怀里的《山海经》，“契约一旦生效，他跑到天涯海角也没用。而且——”
他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我需要他违约。”
饕餮一愣：“为什么？”
“因为违约条款规定，违约方需要支付三倍功德赔偿。”崔钰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法律条文，“他现在是负七功德，三倍就是负二十一。你觉得他还得起吗？”
饕餮沉默了几秒钟。
“你是魔鬼吗？”
“我是判官。”崔钰纠正道，“有编制的。”
他们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往回走。月光拉长了两个人的身影，一高一矮，在柏油路面上拖出怪诞的剪影。
“对了，”饕餮忽然说，“你让那个黄毛带煎饼果子，是认真的吗？”
“当然是认真的。”崔钰说，“我们的预算还剩一百二十块，省着点花。”
“……你到底是真的想吃煎饼果子，还是只是想折腾他？”
崔钰没有回答。
但他走路的步伐明显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回到心理咨询所，崔钰在办公桌后面坐下，打开笔记本，翻到第一页。
上面写着他的第一笔业务记录：
“案件编号001号。委托人：苏小姐（魅鬼，卒于光绪三十年）。案由：名誉权纠纷。处理结果：达成调解协议。收入：三百功德（未到账）。备注：被告功德为负，预计可转化为劳务补偿。长期收益待评估。”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
旁边的沙发上，饕餮已经打起了呼噜。
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忽然又响了。
崔钰看了它一眼。
凌晨四点半。谁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
他拿起听筒。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沙哑的男声，听起来像是被砂纸磨过。
“听说你帮那个女鬼打赢了官司？”
崔钰沉默了两秒钟：“消息传得这么快？”
“废话，鬼圈就这么大，谁不知道。”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我是苏小姐的老邻居。我有一个案子想委托你。”
“什么案子？”
“我的房子被拆了。”那个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愤怒，“开发商要在上面盖写字楼，我的坟被刨了。你说，这事归你管吗？”
崔钰揉了揉太阳穴。
天快亮了，他还没睡觉，第二笔业务就来了。
“明天来事务所详谈。”他说。
“我白天出不来。”
“那就晚上。”
“今晚？”
“今晚不行，今晚我要整理案卷。明晚吧。”
“好。明晚十二点，我准时到。”
电话挂断。
崔钰放下听筒，在笔记本上翻到第二页，写下：
“案件编号002号。委托人：未具名（鬼魂，疑似拆迁户）。案由：房地产纠纷。约见时间：明晚十二点。”
写完之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地府的KPI系统忽然叮咚一声响。
“恭喜宿主，获得第一笔功德入账：三百功德。当前余额：三百功德。距离本月目标还差：九千七百功德。”
崔钰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
一个月要赚一万功德。
他现在只赚了三百。
而且这三百还没捂热乎，就要被系统扣掉一部分上缴地府。
“酆都大帝，”崔钰咬牙切齿地低声说，“你这个老狐狸。”
窗外的天色已经亮了。
事务所的第一夜，就这样过去了。
距离月底还有二十九天。
距离KPI还差九千七百功德。
手里的现金还剩一百二十块。
他摸了摸口袋里仅剩的一百二十块钱，心想明天还得让那个黄毛带两个蛋的煎饼果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