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赵守田。”
“生卒年份?”
“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卒于——”
“停。”崔钰抬起手,“说公元纪年。”
对面的老鬼眨了眨眼睛,掰着手指头算了好一会儿,才不确定地说:“一九……一六年生?一九……九三年卒?”
崔钰低头翻了翻《山海经》残卷里自带的生死簿查询系统。
赵守田,生于1916年,卒于1993年。生前是郊区赵家村的农民,一辈子种地为生,死后葬在祖坟里,距今已经三十年。
三年前,赵家村被划为开发区,村民集体搬迁。赵家的祖坟被划入开发范围,开发商在未通知家属的情况下直接推平,赵守田的坟就这么没了。
“你的诉求是什么?”崔钰问。
“我要他们把坟给我修回去!”赵守田拍着桌子,一双浑浊的老眼瞪得溜圆,“我老赵家三代人都埋在那块地里,现在坟头没了,我孙子都找不到地方给我烧纸了!你知道我去年清明节收了多少纸钱吗?零!零啊判官大人!”
崔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坐在旁边沙发上啃包子的饕餮忽然插嘴:“开发商推你坟之前没发通知吗?”
“发了。”赵守田气呼呼地说,“他们给村里的活人发了搬迁通知,说是要征用土地。可我一个死人,怎么收通知?我儿子倒是收到了,但他忙着跟开发商扯皮拆迁款的事,根本没想起来把我迁走!”
“你儿子现在在哪?”
“搬到城里去了,住楼房。”赵守田的声音低了下去,“他去年来过一次,烧了点纸,说什么‘爹啊别怪儿子不孝,实在是顾不上’。顾不上?”他的声音又扬了起来,“我在底下等了三十年,连个安生地方都没有,他跟我说顾不上?”
崔钰停下笔。
他见过很多这样的鬼魂。他们不是被恶意遗忘的,只是活着的人太忙了,忙着生活,忙着工作,忙着应付自己眼前的苟且。死去的人,就这么慢慢地被时间冲淡了。
但这不代表他们就活该被欺负。
“开发商是哪家公司?”崔钰问。
“叫什么……腾飞地产。”赵守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这是他们项目经理的名片。去年我去他办公室闹过一次,被他门口的石狮子挡回来了。”
“你进不去?”
“进不去。”赵守田沮丧地说,“那石狮子是开过光的,我这种老鬼根本靠近不了。”
崔钰接过名片。
上面印着几个烫金大字:腾飞地产有限公司。项目经理:李明达。地址:市中心商务区腾飞大厦18层。
“大公司。”崔钰若有所思。
“判官大人,你有办法吗?”赵守田满脸期盼,“我这辈子没做过亏心事,死后也不想惹麻烦。但我实在咽不下这口气——我都死了三十年了,连个坟头都保不住!”
崔钰没有直接回答。
他想起了生前处理过的一个拆迁纠纷案子。那个案子里,开发商为了赶进度,在没有拿到完整审批手续的情况下就开始强拆。后来被住户起诉,拖了三年才结案。
人间的法律管不了鬼,但鬼的坟在人间的土地上。
这就意味着,这个案子有操作的余地。
“你的坟地,当初有没有办过手续?”崔钰问。
“手续?”赵守田愣了,“什么手续?那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地,种了好几辈人了。我爷爷埋在那里,我爹埋在那里,我也埋在那里。要什么手续?”
崔钰揉了揉眉心。
没手续。
祖坟占了不知道多少年,没有任何产权证明,现在地被征用了,在法律层面上属于“无主坟墓”。开发商只要走个过场,登报公示一段时间,就能合法推平。
人间法律这条路走不通。
那就只能走地府的途径。
“你有没有找过土地公?”崔钰问。
“找了。”赵守田的表情更沮丧了,“土地公说现在土地都归开发商了,他说话不管用。他让我去找城隍。城隍说这个案子不在他的管辖范围,让我来找你。”
崔钰沉默了一会儿。
土地公不管。城隍不管。
地府的基层治理体系,真是烂到根了。
“好,这个案子我接了。”崔钰合上笔记本,“但这属于复杂的房地产纠纷,代理费要贵一些。”
“多贵?”
“五百功德。”
赵守田的表情僵住了:“五百?”
“你可以分期付款。首付一百,剩下四百在你投胎之前还清就行。”
赵守田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行。只要能把我坟修回去,多少功德都行。”
崔钰拿出灵魂契约书,填上赵守田的信息,递过去让他签字。
老鬼接过笔,在签名栏里歪歪扭扭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金光一闪,契约生效。
“明天我去腾飞地产走一趟。”崔钰站起身,“你先回去等消息。”
赵守田千恩万谢地走了。
他刚消失,饕餮就凑了过来。
“你真的打算去腾飞地产?那家开发商我听说过,背景不简单。”
“什么背景?”
“据说他们老板供着财神。不是普通的那种摆个像供着,是真正的、请了高人做法事的那种。你说他们门口的石狮子能挡住赵老头,就是证明。”
崔钰挑了挑眉:“请财神?那正好。”
“正好什么?”
“我手头有一个关于财神的案子还没结。当年一个穷作家的稿费,就是被某个财神的后台吞掉的。”
饕餮愣住了:“你说的那个案子不是还没人委托吗?”
“是没人委托。但那个穷作家后来死了。”崔钰的语气平淡,“他死之前留下的遗愿,被记录在生死簿里。按照地府的规定,死者遗愿可以作为公益诉讼立案。”
饕餮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
“你昨晚又没睡?”
“睡不着。”崔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当你知道自己是被害死的之后,你还能睡得着吗?”
饕餮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曾经是上古凶兽,经历过无数次背叛和追杀。他比任何人都明白那种感觉——你的死亡,是别人计划中的一环。而你甚至不知道那些人是谁。
“我跟你去。”饕餮说。
崔钰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最怕麻烦吗?”
“我怕饿。跟着你至少能吃到煎饼果子。”饕餮咧了咧嘴,“而且,我欠你的功德还没还完。你要是死了,我找谁消账去?”
崔钰嘴角微微上扬。
“那走吧。趁现在还早,去腾飞大厦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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腾飞大厦坐落在市中心最繁华的地段,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副财大气粗的模样。
门口的保安看到崔钰和饕餮走过来,礼貌地拦住了他们。
“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找你们项目经理李明达。”崔钰亮出赵守田给的名片,“有业务要谈。”
保安打量了他们一眼。
崔钰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外套,饕餮穿着一身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运动服,脚上还是一双人字拖。两个人站在一起,怎么都不像是来谈业务的。
“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你跟李经理说,赵家村赵守田的家属找他。”
保安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
片刻之后,对讲机里传来回复:“李经理说请他们上来。”
保安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但还是让开了路。
“18楼,电梯在左边。”
崔钰和饕餮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饕餮抽了抽鼻子。
“这座楼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说不上来。但味道很熟悉。”饕餮的眼睛眯了起来,“就是那个财神的味道。”
崔钰摸了摸怀里的《山海经》。
书页滚烫。
电梯在18楼停下。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檀香味扑面而来。
走廊尽头,一扇红木大门缓缓打开。门后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笑容可掬。
“欢迎欢迎。请问哪位是赵守田的家属?”
崔钰走上前。
“我是他的代理人。”
“代理人?”李明达的笑容不变,“请问您是律师?”
“差不多。”崔钰掏出名片——这是昨晚上他在网上自助打印的,“地府驻人间解忧事务所,首席顾问。”
李明达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的笑容僵住了。
“地府……解忧事务所?”
“是的。”崔钰的声音不紧不慢,“我的委托人赵守田先生,生前是赵家村的村民,死后葬在赵家祖坟。您的公司在三年前未经通知推平了他的坟墓。我今天来,是为了协商赔偿事宜。”
李明达的表情从僵硬变成了阴沉。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把名片递回来,“我们公司的所有拆迁行为都是合法合规的。如果你有异议,可以走法律程序。”
“赵先生已经去世了。”崔钰没有接名片,“走人间的法律程序可能不太方便。所以我们打算走地府的。”
他向前迈了一步。
走廊里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李明达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告诉过你了。地府判官。”
崔钰从怀里掏出《山海经》残卷。
书页翻开,一道幽蓝色的光芒从书页中射出,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光芒中,浮现出一个人影——佝偻的身子,满是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
正是赵守田。
李明达的脸彻底白了。
“他……他……”
“他是我的委托人。”崔钰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现在您还觉得我在开玩笑吗?”
李明达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走廊深处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谁在我的地盘上撒野?”
那声音如同洪钟,震得走廊里的玻璃窗都在嗡嗡作响。
崔钰抬起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红木大门深处,一尊金身神像缓缓睁开眼睛。
财神。
真正的财神。
不是画像,不是木雕,而是一尊被供奉在人间、凝聚了香火信仰的神明分身。
祂端坐在神龛里,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小判官,”财神的声音带着金属的质感,“你不知道这栋楼是归我管的吗?”
崔钰握着《山海经》的手微微收紧。
他知道自己遇到麻烦了。
但他没有后退。
“财神爷,”他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代表我的委托人,起诉腾飞地产非法侵占坟地。您是这栋楼的供奉神明,请问您知悉此事吗?”
财神的笑容微微一滞。
祂当然知悉。
但祂不在乎。
一个老农民的坟头,在祂眼里连一粒尘埃都算不上。
“小判官,”财神缓缓开口,“本座给你一个忠告。”
“什么忠告?”
“有些案子,不该你碰的,别碰。”
崔钰没有回答。
他身后的饕餮却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来自远古的凶戾。
“财神爷,”饕餮舔了舔嘴唇,“你知道我是谁吗?”
财神的目光落在饕餮身上。
然后,祂的笑容消失了。
“饕餮?”
“是我。”饕餮向前走了一步,与崔钰并肩而立,“我是他的保镖。也是他的打手。当年我能吃穷三界,今天我也不在乎吃一尊神。”
他露出了满口森白的牙齿。
“更何况,你现在只是分身。吃完也就吃完了,大不了我再被关几百年。”
财神的脸色彻底变了。
走廊里的檀香味忽然浓烈了几倍,神龛里的金身开始剧烈颤抖。
“你们……你们敢?!”
崔钰合上《山海经》。
“我不敢吗?”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钉子,敲在财神的神经上。
“我死的莫名其妙,连投胎的资格都被别人占了。现在我在这个事务所里替一群没人管的鬼魂跑腿,赚着少得可怜的功德。您觉得,我还有什么不敢的?”
财神没有说话。
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
片刻之后,神龛里的金身缓缓闭上眼睛。
“三天后。本座会让姓李的把坟地的赔偿方案送过去。”财神的声音变得疲惫,“现在,请你们离开。”
崔钰微微欠身。
“多谢财神爷。”
他转身走向电梯,饕餮跟在后面。
电梯门关上的一刹那,李明达瘫倒在地上,西装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
“李经理。”财神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把赵家祖坟那片地的资料调出来。所有的,一份不落。”
“是……是……”
李明达的声音在发抖。
他知道,自己惹上了不该惹的人。
——
走出腾飞大厦,阳光正盛。
崔钰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弯腰捡起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子。
“你刚才是不是差点动手?”他问饕餮。
“差一点。”饕餮揉了揉自己的肚子,“那尊分身的味道,闻着确实不错。”
“你不能吃他。”
“我知道。吃了会闯大祸。”饕餮叹了口气,“可是我真的好饿啊。老板,咱们能不能先去吃点东西?”
崔钰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打开看了一眼。
一百二十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回去吃泡面吧。”
“又吃泡面?”饕餮的脸垮了下来,“我都连续吃了三天了。”
“那就吃馒头。馒头便宜。”
饕餮:“……”
他忽然有点后悔给崔钰当保镖了。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
他们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梧桐树的叶子在风中簌簌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人行道上,形成一片片跳跃的光斑。
“对了。”饕餮忽然说,“那个财神刚才提到三天后,你觉得他是真心配合,还是在拖延时间?”
“都有可能。”崔钰说,“但不管他打什么算盘,我们都有应对的办法。”
“什么办法?”
崔钰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盘算着,今晚回去需要查哪些资料,需要联系哪些线人,需要准备哪些后手。
三天时间。
足够做很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