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神说要三天，崔钰就给了他三天。
但崔钰也没闲着。
第一天，他跑了郊区赵家村原址，在已经被推平的祖坟附近转了一圈，找到了一座比土地庙还小的山神庙。山神是一只黄鼠狼精，修为不高，胆小怕事，但胜在消息灵通。
崔钰用二十功德从他嘴里换来了腾飞地产的底细。
第二天，他让饕餮回了一趟地府，从档案室里翻出了赵家祖坟一带近五十年的土地流转记录。老陆的工作效率一如既往地感人，饕餮在档案室等了大半天，拿到手的资料还带着霉味。
崔钰花了整晚把资料看完。
然后他发现了一个问题。
赵家祖坟那块地，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划为基本农田保护区。按照国家规定，基本农田是不能随意征用的。
但腾飞地产不但征了，还在上面建了写字楼。
崔钰放下资料，嘴角浮起一丝冷笑。
原来不是鬼的问题，是人先犯了法。
第三天下午，崔钰正坐在事务所里整理案卷，门忽然被敲响了。
饕餮去开的门。
门外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人，怀里抱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鬼压过床。
“您好……我是腾飞地产的法务，姓周。”年轻人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李经理让我来……送资料。”
崔钰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周法务小心翼翼地坐下来，把文件放在桌上。他的手指微微发抖，眼角余光不停地往墙角瞟——那里站着一只看不见的鬼魂，是赵守田。赵守田今天穿得特别整齐，还特意擦了口脂，看起来容光焕发，但仍然改变不了他是个鬼的事实。
“这是赵家祖坟的赔偿方案。”周法务的声音发紧，“李经理说，公司愿意在赵家祖坟原址修建一座纪念公墓，所有费用由公司承担。另外，对赵守田先生的家属提供二十万元的精神抚慰金。”
崔钰没看那份方案，只是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赵家祖坟那块地，是基本农田。”
周法务的表情僵住了。
“你……”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您怎么知道？”
崔钰从抽屉里抽出一份文件。那是昨天饕餮从地府档案室带回的土地流转记录的复印件，发黄的纸页上盖着好几个部门的章，最后一个章的时间是二十年前。附件里还有一份腾飞地产当年的征地申请书的照片，上面涂改痕迹明显，一看就有问题。
“我想请周法务给李经理带一句话。”崔钰的语气依然不紧不慢，“三天前财神爷答应的是‘坟地的赔偿方案’，不是二十万块钱打发叫花子。如果腾飞地产觉得赵守田好欺负，那我们就把征地申请书的原件送到纪委去。顺便说一句——”他抬眼看向周法务，“地府那边也有监察部门，负责调查神明在人间违规插手商业活动的案子。财神爷的分身，应该不想被天庭审计吧？”
周法务的脸色从白变成了青。
“我……我会转达的。”
他抱着文件站起来，几乎是逃出了事务所。下楼梯的时候绊了一下，文件散了一地。
赵守田在旁边听完了全程。
他不太懂什么基本农田、什么征地申请书，但他听明白了一件事：开发商理亏。他的坟地，是被违法推平的。
“判官大人，”赵守田的声音有些颤抖，“你刚才说的是真的吗？他们能把我的坟修回去？”
“不止。”崔钰开始整理桌上的资料，没有抬头，“他们会修一个比你原来那个更好的。然后你儿子会拿到一笔合理的赔偿。最后，腾飞地产的负责人会亲自来你的新坟前上香赔礼。”
赵守田张了张嘴。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老农民，一辈子没出过村子，死后三十年连个安生的坟头都没有。他做梦也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
“那……那得多少钱啊？”
“不关你的事。”崔钰说，“你的案子，你只要付五百功德。剩下的，我会找该出的人出。”
赵守田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弯下腰，朝崔钰鞠了一躬。
“判官大人，谢谢。”
崔钰没有抬头。
他只是把赵守田的案卷翻到最后一页，在“案件状态”一栏写了两个字：进行中。
饕餮在门口目送赵守田离开，然后回头看向崔钰。
“你觉得他们会老实配合吗？”
“不会。”崔钰合上案卷，“财神那天说‘三天后’，不是为了准备赔偿方案，是为了拖时间。”
“拖时间干嘛？”
“查我们的底细。”崔钰靠回椅背，“一尊神明分身被两个不速之客当面威胁，祂第一反应肯定是先弄清楚，我们到底是谁，背后有什么人。”
“查到什么了？”
“应该查到了一些。”崔钰的嘴角微微上扬，“所以他们才会派一个小法务来试探。那份赔偿方案只是一个探路的石子，先看看我们的胃口有多大。”
“那你怎么回的？”
“我直接摊牌了。”崔钰说，“我把征地申请书的事捅破了。这就等于告诉他们——你们违法的事，我知道。现在就看他们敢不敢赌，赌我有没有证据。”
饕餮沉默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自己当年被封印不是没道理的。他只会吃，而崔钰这种玩法，比吃可厉害多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崔钰看着窗外的天色，日头已经偏西，金红色的余晖洒在老街的屋脊上，“财神那边应该很快就会有动作。要么是妥协，要么是——”
话音未落，办公桌上的座机电话响了。
崔钰拿起听筒。
电话那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声，礼貌而克制，但每一个字都透着寒气。
“崔判官，我是腾飞地产的董事长秘书。董事长想请您今晚七点到腾飞大厦一叙，说是想当面跟您商量赵家祖坟的事。请问您方便吗？”
崔钰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听筒，像是在打量一件陌生的法器。
“好。七点，我准时到。”
他挂断电话，站起身，从抽屉里拿出《山海经》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走。”
“去哪儿？”
“腾飞大厦。”崔钰走到门口，拿起衣架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风衣披上，“董事长亲自出面。看来财神爷查到了一些有意思的东西，想当面跟我谈谈。”
饕餮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发出喀喀的轻响。
“带我吗？”
“当然带。”崔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是我的威慑力。没有你在旁边流口水，我的底气就少了一半。”
饕餮咧嘴一笑，露出满口森白的牙。
“那我今晚争取多流一点。”
他们走出事务所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街灯亮起来，老街的青石板路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不知什么时候起了风，梧桐叶沙沙地响，像是无数细碎的耳语。
崔钰走在前面，步履不快不慢。
他在想财神爷会出什么牌。
拖延三天，查到他的底细——这倒不难查。他不是什么大人物，生前的履历干干净净：普通家庭出身，一路读到法学硕士，考上公务员，入职前死于车祸。唯一值得注意的，是他的死亡时间，以及那场车祸的肇事者至今没有找到。
至于死后——他被酆都大帝任命为地府驻人间特派员，手上有《山海经》残卷，身边跟着一头被封印的上古凶兽。这些信息，财神爷可能查得到，也可能查不到。但他并不担心。
因为他还有一张底牌没亮。
那是他在签署地府委任状的时候留的最后一手——在合同的附加条款里，他用比正文小三号的字体加了一行字：“如遇不可抗力导致事务所无法继续经营，本协议自动转为地府对天庭的正式申诉，由酆都大帝代为主张一切权利。”
换句话说，如果财神爷真的敢动他，他的死亡会自动触发地府对天庭的申诉程序。到时候酆都大帝就算再不想管，也不得不出面。
这是崔钰给自己买的保险。
一份拿命当保费的保险。
腾飞大厦的轮廓在前方不远处渐渐浮现出来。玻璃幕墙倒映着城市的灯光，冷峻而威严，像一柄插在城市心脏上的银色匕首。
崔钰抬头看了一眼18楼的窗户。
灯亮着。有人在等他。
“走吧。”他说。
饕餮跟在他身后，打了个哈欠，嘴里飘出一缕淡青色的烟火气。
今晚，也许不用吃泡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