叮。
那一声铃响从旧屋里传出来时,沈照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后院很静。
雨停之后,屋檐还在滴水,水珠落进墙角青苔里,声音轻得像梦。可那铃声不同,它清脆、短促,带着一点金属被轻轻碰响后的余颤。
叮。
第二声又响了。
这一次,连守在院门口的差役都听见了。
“谁在里面?”
裴砚舟握住刀柄,眼神骤然冷下。
旧屋门上挂着铜锁。
锁没有被撬开的痕迹,门缝也严丝合缝。窗纸陈旧发黄,窗棂上积着厚灰,怎么看都不像有人刚刚进去过。
可铃声确实来自屋内。
沈照衣站在门前,脸色很白。
这间屋子,是老仵作生前住的地方。
三年前,老仵作病逝后,她亲手将屋中遗物收好,又亲手上了锁。此后无论多难过,她都没有再推开过这扇门。
她不是怕死人。
她只是怕看见那些旧物还在,而人不在了。
裴砚舟侧头看她:“沈姑娘。”
沈照衣明白他的意思。
若屋内有人,不能再等。
若屋内没有人,那这声铃也一定是有人故意留下的机关。
无论是哪一种,这扇门都必须开。
她垂眸看着那把锁。
“不要劈。”
裴砚舟道:“好。”
他没有多问,只从差役手中取来一根极细的铁片,蹲下身,插入锁孔。
沈照衣微微一怔。
“裴大人还会开锁?”
裴砚舟手上动作很稳,声音淡淡:“大理寺查案,偶尔用得上。”
“裴大人这话说得像惯犯。”
“查惯犯,学惯犯。”
沈照衣原本心口压得很沉,听见这话,竟短暂地怔了一下。
她发现裴砚舟有时说话是真的冷,可冷到尽头,反倒透出几分一本正经的荒唐。
咔哒。
铜锁开了。
裴砚舟没有立刻推门,而是先让差役退后,自己站到门侧,用刀鞘轻轻抵开门板。
吱呀一声。
封了三年的旧屋,终于重新打开。
一股潮湿腐旧的气味扑面而来。
屋内很暗,灰尘在破窗透进来的微光里浮浮沉沉。木床、矮桌、药柜、旧箱,全都还在原处。墙上挂着老仵作生前用过的验骨刀,刀鞘蒙了灰,像一排沉默的旧影。
没有人。
裴砚舟先进去,确认四下安全后,才回头道:“可以进来。”
沈照衣跨过门槛时,脚步很轻。
她以为自己已经把老仵作的脸忘得差不多了,可踏进屋中那一刻,那些旧日画面忽然一股脑涌上来。
老仵作坐在矮桌前磨刀,边磨边说验尸的人手不能抖。
老仵作蹲在炉边熬药,嫌她挑食,把苦药吹凉后骗她说不苦。
老仵作在冬夜里替她缝破了的袖口,针脚歪得厉害,还嘴硬说能穿就行。
这些记忆都太小了。
小到她平日里几乎不会想起。
可正因为小,才像藏在衣缝里的细刺,稍稍一碰,就扎得人心里发疼。
叮。
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众人都看清了来源。
屋梁下,悬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铜铃并非老仵作屋中原有之物,而是被一根细到几乎看不见的丝线吊在梁上。丝线另一端绕过窗缝,系在窗外一截断枝上。雨停后,檐水滴落,打在断枝上,断枝一颤,铃便响一声。
不是鬼。
是机关。
差役松了口气。
沈照衣却没有。
这机关做得并不复杂,却极懂人心。
那人知道旧屋对她意味着什么,也知道沈家铜铃对她意味着什么。所以他不必真的藏人在屋中,只需让铃响几声,就足够把她逼进这间她三年不愿踏入的屋子。
裴砚舟取下铜铃,用帕子托着递给她。
“和巷口那枚一样?”
沈照衣接过,看见铃身上也刻着一个“沈”字。
她轻轻点头。
“是沈家的旧铃。”
裴砚舟道:“十年前大火后,沈家旧物按理应被封存或焚毁。现在接连出现两枚,说明有人手里留着沈家的东西。”
沈照衣低声道:“也可能,是当年清理火场的人拿走了。”
裴砚舟看她:“老仵作?”
沈照衣抬眼。
裴砚舟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是说他有罪,只是所有可能都要列进去。”
沈照衣沉默。
她知道裴砚舟说得对。
老仵作救了她,养大她,教她验尸,给她一口饭吃,也给了她在长宁巷活下去的本事。可这并不代表老仵作没有秘密。
若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为何这把钥匙会被人偷走?
若这间旧屋里什么都没有,为何对方非要把她引进来?
沈照衣走到矮桌前。
桌上灰尘很厚,却有一处被人擦过。
那处干净得突兀,正好是一个木匣大小的形状。
她记得,老仵作生前常在这里放一只黑木匣。
匣中装着他的验尸手札。
老仵作死后,她曾见过那只匣子,却没打开。后来锁屋之前,她明明将它留在桌上。
现在,匣子不见了。
沈照衣的手指慢慢按在桌面上。
“少了一只匣子。”
裴砚舟走近:“里面是什么?”
“师父的验尸手札。”
“与沈家案有关?”
“不知道。”沈照衣道,“我没有看过。”
裴砚舟看她一眼,没有说她不该不看。
有些东西不是不该看,而是看了就回不去了。
沈照衣转身去翻旧箱。
旧箱里的东西还在。
几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一双没补完的布鞋,半包干透的药草,还有一串生锈钥匙。她一件件取出,动作很慢,像是在整理遗物,也像是在翻找一段被封住的往事。
忽然,她在箱底摸到一层夹板。
沈照衣动作顿住。
老仵作喜欢藏东西。
他说世上的锁都能被撬,真正要紧的东西,不能放在别人一眼看见的地方。
她用银针挑开夹板,里面露出一张被油纸包住的旧纸。
纸外写着四个字。
“照衣亲启。”
沈照衣的心狠狠跳了一下。
这是老仵作的字。
歪歪斜斜,不好看,却熟悉得让人眼眶发酸。
她指尖停在油纸上,迟迟没有拆。
裴砚舟站在一旁,没有催。
屋内众人都静了下来。
过了许久,沈照衣才慢慢拆开。
里面不是长信,只有半页纸。
“丫头,若有人以白灯引你,莫去。”
“若有人以沈家旧物诱你,莫信。”
“若有人说你不是沈照衣,先活下来,再问真假。”
纸到这里断了。
下半页被人撕走,只剩参差不齐的边缘。
沈照衣盯着那句“若有人说你不是沈照衣”,指尖一点点收紧。
裴砚舟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这句话太重了。
重到连屋里的灰尘都像凝住了。
沈照衣一直以为,自己是沈家灭门案唯一的幸存者。可老仵作留下的纸,分明早就预料到会有人用她的身份做文章。
若有人说你不是沈照衣。
这不是提醒。
这是证明。
证明老仵作知道,她的身份有问题。
裴砚舟低声道:“你还能继续吗?”
沈照衣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她眼底已经没有方才那点怔然。
“能。”
她把半页纸递给裴砚舟。
“下半页被撕走了,撕口很新。”
裴砚舟查看后道:“与偷钥匙的人有关。”
沈照衣道:“那人来过这里,取走了木匣,撕走了半页纸,又留下铜铃机关。”
“他知道你一定会进来。”
“也知道我看见这句话后,一定会去听风楼。”
裴砚舟看着她:“你仍要去?”
沈照衣轻声道:“他拿走了师父的手札。”
“可以派人去。”
“他要见的是我。”
“所以更危险。”
沈照衣看着那半页纸。
老仵作让她莫去。
可老仵作的手札被拿走了。
如果她不去,下一次对方送来的,也许就不是一盏灯、一枚铃,而是一具新的尸体。
她太了解这种人。
这种人不会停。
只要她还退一步,对方便会再逼一步,直到把她逼进他设好的局里。
“裴大人。”沈照衣抬眸,“若我不去,他还会继续杀人。”
裴砚舟道:“你不是凶手,不必把他的恶算到自己身上。”
沈照衣微微一怔。
这句话像刀,却不是割向她。
而是替她割开了某种一直缠在心上的东西。
她见过太多死人。
所以总会下意识觉得,如果她早一点发现,早一点验出痕迹,早一点追上线索,或许有些人就不会死。
陆明姝如此。
现在也可能是下一个人。
裴砚舟看穿了她的心思,却没有安慰她,只是把事实摆在她面前。
凶手的恶,不该由她背。
沈照衣低下眼,许久才道:“裴大人说话,难听归难听,偶尔也有些用处。”
裴砚舟道:“有用便好。”
沈照衣看了他一眼。
这人是真的不接话。
差役继续搜屋。
很快,又在药柜后面发现了一处被移动过的痕迹。药柜很重,寻常人不易搬动,但柜脚灰尘断开,说明不久前确实被人挪过。
裴砚舟亲自上前,与差役一起移开药柜。
墙面露出一块松动的砖。
沈照衣取下砖,里面藏着一只小瓷瓶。
瓷瓶封口完好,上面贴着泛黄的纸签。
“归魂散。”
沈照衣脸色微变。
裴砚舟问:“毒?”
“不是毒。”沈照衣拿起瓷瓶,轻轻嗅了嗅,“是一种让人短时间气息微弱、脉象近死的药。用得少,可救人;用得多,便是真死。”
裴砚舟皱眉:“老仵作藏这种药做什么?”
沈照衣没有回答。
她想起十年前,自己从沈家火场醒来后昏睡了三日。
老仵作曾说,她命大,撑过来了。
可如果归魂散与那场火有关呢?
如果当年有人让一个孩子呈现假死之象,再藏进棺中,骗过杀人者,骗过火场,最后被老仵作救出……
沈照衣不敢再想下去。
裴砚舟看出她脸色不对:“你想到了什么?”
沈照衣握紧瓷瓶。
“我十年前被救出来时,听说是在一口空棺里。”
裴砚舟眸色一凝。
“空棺?”
“嗯。”沈照衣声音很轻,“我一直以为,是有人慌乱中把我藏进去。现在看来,也许不是慌乱。”
而是早有安排。
屋内又静了下来。
沈家大火。
空棺。
归魂散。
沈家铜铃。
白灯。
这些东西一件件摆出来,像是有人正在从灰烬里重新拼出十年前的夜晚。
可拼出的轮廓越清楚,沈照衣心里就越冷。
因为她发现,自己可能从一开始就不是侥幸活下来。
她是被人安排着活下来。
“沈姑娘。”
裴砚舟的声音很稳。
“别急着下结论。”
沈照衣抬眸。
裴砚舟道:“归魂散能说明有人用过这种药,却不能说明用在了你身上。空棺能说明有人藏过你,却不能说明藏你的人要害你。”
沈照衣看着他。
她忽然明白,裴砚舟为什么能翻那么多旧案。
他冷静得近乎苛刻。
哪怕真相已经露出一点影子,他也不急着扑过去。他会一寸寸量,一点点查,不让情绪替证据说话。
而她现在,正需要这样的人。
沈照衣缓缓吐出一口气。
“裴大人说得对。”
裴砚舟似乎有些意外她这次没有反驳。
沈照衣把瓷瓶封好,放入木箱。
“先收起来。归魂散不是寻常药,京中会配的人不多,查药材来源,也许能查到当年线索。”
裴砚舟颔首:“我让大理寺查。”
旧屋搜到天光大亮。
除了铜铃、半页纸、归魂散,再无更多发现。
可这些已经足够让沈照衣一夜难眠。
天亮后,长宁巷渐渐有了人声。
昨夜白灯一事传得很快,巷中邻里纷纷躲在门后偷看。有人小声议论,说沈家旧鬼回来了;也有人说陆府贵女死得蹊跷,怕是被缝尸女招了魂。
这些话断断续续传进铺中。
沈照衣听见了,却没有理会。
她早知道,流言比刀更快。
裴砚舟也听见了。
他站在门前,忽然吩咐差役:“封口。”
差役一愣:“大人?”
“昨夜长宁巷之事,若有人再添油加醋散播鬼神之说,按扰乱查案处置。”
差役领命出去。
门外议论声很快低了下去。
沈照衣坐在木案前擦银针,淡淡道:“裴大人堵得住一条巷子,堵不住整座京城。”
“能堵一时是一时。”
“没必要。我名声本来也不好。”
裴砚舟看向她:“不好,不代表该被人继续泼脏水。”
沈照衣擦针的动作顿了顿。
她没有抬头,只轻声道:“裴大人这样,容易让人误会你在护着我。”
裴砚舟道:“不是误会。”
沈照衣手中的银针险些滑落。
她抬眸看他。
裴砚舟神色如常:“你是此案关键证人。护你,是查案需要。”
沈照衣:“……”
她就知道。
这人嘴里不可能说出什么真正好听的话。
可不知为何,方才那一瞬,她心口还是轻轻跳了一下。
许是夜太长,人太累,才会生出错觉。
辰时过后,大理寺的人送来消息。
顾云峥的小厮石安找到了。
不是尸体。
是人。
他在西市附近被发现时,浑身湿透,昏迷不醒,怀中抱着一只白纸灯笼。
灯笼上没有写“顾郎莫信”。
而是写着四个字。
“酉时赴约。”
沈照衣看向裴砚舟。
听风楼之约,终究还是绕不开。
裴砚舟合上案录,声音很沉。
“看来,有人怕我们不去。”
沈照衣把最后一根银针收好,站起身。
“那就去。”
裴砚舟看着她:“这一次,按我的安排。”
“裴大人想如何安排?”
“你明面上去赴约。”
沈照衣挑眉:“暗地里呢?”
“我在你看得见的地方。”
沈照衣静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裴大人终于说了句好听的。”
裴砚舟似乎怔了一瞬。
很快,他移开目光。
“准备一下。酉时前,我们去听风楼。”
沈照衣低头看向桌上的白玉珠。
珠子在晨光下泛着冷白的光,里面那一缕红线像凝住的血。
她知道,从今晚开始,她不能再只等尸体送上门。
她要主动走进灯下。
看看那个藏在暗处的人,究竟想从她身上取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