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陆府回长宁巷的路,比来时更冷。
马车疾行在雨夜里,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阵阵沉闷水声。沈照衣坐在车内,袖中那颗白玉珠紧贴腕骨,冷得像一枚藏在皮肉下的冰钉。
顾郎莫信。
这四个字,先出现在陆明姝书案上,又出现在长宁巷的白灯笼上。
若只是陆明姝临死前的警告,便该留在陆府。
可它偏偏被人送到了她的铺子门前。
这说明,点灯的人不但知道陆明姝写过什么,还知道她去了陆府,知道她会跟裴砚舟查到顾云峥,甚至知道他们一定会从陆府赶回长宁巷。
对方像是站在暗处,提前看好了每一步。
沈照衣掀开车帘一角。
雨水扑面而来,带着夜里的凉意。街上几乎没有行人,只有巡夜的更夫远远走过,梆子声被雨打散,听着像从很远的梦里传来。
裴砚舟坐在她对面,一路没有说话。
他手中握着陆明姝留下的那张湿纸,纸上“顾郎莫信”四字已经被水晕开,却仍旧刺眼。
沈照衣放下车帘,忽然道:“裴大人觉得,是顾云峥做的吗?”
裴砚舟抬眼:“你觉得呢?”
“他有嫌疑,但不像设局的人。”
“为何?”
“太慌。”沈照衣道,“他听见石安不见时,反应不像假的。若长宁巷那盏灯是他安排的,他不会那样失态。”
裴砚舟道:“也可能是演。”
“能演出悲痛,能演出惊慌,但人下意识看向何处,很难演。”
“他看了哪里?”
“陆怀谦。”
裴砚舟眸色微动。
沈照衣继续道:“他说陆明姝让他查白玉珠时,先看了陆怀谦。说明他怕的不是大理寺,而是陆家。”
裴砚舟看着她:“你很会看人。”
“我看死人更多。”沈照衣淡淡道,“活人比死人复杂些,但说谎时,也会留下痕迹。”
裴砚舟没有反驳。
片刻后,他道:“所以你怀疑陆家?”
“陆家一定有事。”沈照衣道,“陆夫人见我失态,陆怀谦急着压下陆明姝的死,青杏知道白灯却不敢说。只是陆家未必是杀陆明姝的人。”
“有人借陆府旧事杀人。”
“也有人借陆明姝的死,引我出来。”
这句话落下后,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裴砚舟看着她,声音低了些:“你后悔接这具尸吗?”
沈照衣垂眸。
长宁巷死人铺开了这么多年,她接过无名尸、饿死鬼、病亡妇人、溺水孩童,也接过被亲人弃在雨夜里的老人。每一具尸体都有自己的苦处,可大多与她无关。
陆明姝不同。
从她躺上木案的那一刻起,就像一根从十年前伸来的线,缠住了沈照衣的手腕。
她轻声道:“尸体送到我门前,就不是我后不后悔的事了。”
裴砚舟看了她许久。
“沈姑娘。”
“嗯?”
“今夜回去之后,不要离我太远。”
沈照衣抬眼。
若是别人说这种话,难免轻浮。可裴砚舟说出来,却像在陈述一条查案规矩,连半分暧昧都没有。
她本该刺他一句,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裴大人放心。”她道,“我还没活够。”
马车停在长宁巷口时,雨势小了些。
长宁巷仍旧黑得出奇。
平日里,巷中虽偏僻,却总有几户人家点着灯。今日却像被人提前吹灭了人气,家家门户紧闭,连狗叫声都没有。
巷口挂着一盏白纸灯笼。
灯笼被雨水浸得半透,里面烛火细弱,却始终没有熄。
朱砂写的四个字,被雨水冲得像血一样往下流。
顾郎莫信。
沈照衣站在灯下,抬头看了片刻。
那字迹与陆明姝书案上的不同。
陆明姝的字秀气端正,带着闺阁女子自幼练出来的工整;灯笼上的字却更锋利,笔画收得很急,像写字之人不但不怕被人看见,甚至有意让人记住。
裴砚舟抬手,差役立刻上前取灯。
“慢着。”沈照衣忽然道。
差役动作停住。
沈照衣从木箱中取出细银钩,轻轻挑起灯笼底部。
灯笼下方绑着一根细线。
线很细,被雨水浸得几乎透明,若方才差役直接取灯,必定会扯断。
裴砚舟眸色一沉:“机关?”
沈照衣顺着细线看去。
线的一端缠在灯笼骨架上,另一端则沿着墙角延入巷内。她没有碰,只蹲下身,借着火把光一点一点查看。
细线尽头,系着一只小铜铃。
铜铃藏在墙缝里,铃口被布塞住,所以风吹不响。若有人取下灯笼,细线扯动,铜铃便会落下。
沈照衣用帕子包着铜铃取出。
铜铃很旧,边缘有烧灼痕迹。
铃身上刻着一个极浅的“沈”字。
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裴砚舟看见她神色:“认识?”
沈照衣没有立刻回答。
她当然认识。
这不是长宁巷的东西。
十年前,沈家济堂门前挂过一串铜铃。病人入门时,铜铃一响,母亲便会从后堂出来。那时她年纪小,最喜欢站在药柜旁,听铃声响起,再看母亲笑着迎人。
可大火之后,沈家一切都烧没了。
她以为那些铃也没有了。
沈照衣垂下眼:“像沈家的旧物。”
裴砚舟没有追问,只道:“收好。”
沈照衣把铜铃放入木箱。
一旁差役低声道:“大人,灯笼是新挂上的。巷口泥里有车辙,还有一串脚印。”
裴砚舟道:“查。”
差役举着火把散开。
沈照衣没有进铺,而是先看向自己铺门前。
铺门半开着。
她走时明明落了闩。
门口的白纸灯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截被雨水打湿的红绳。红绳垂在门框上,末端打了一个死结。
沈照衣走近,看了许久。
裴砚舟问:“有什么不对?”
“这是缚尸结。”
“何意?”
“有些地方下葬前怕尸身口开、手散,会用红绳在腕上打这种结,叫压魂。”沈照衣伸手轻轻拨了一下那截红绳,“但京城没有这种习俗。”
“哪里有?”
“江南一带。”
裴砚舟记下。
长宁巷、陆府、顾家、沈家旧物,如今又多了一个江南旧俗。
这案子越查,线越多,却没有一条是干净的。
沈照衣推开铺门。
屋内一片昏暗。
炭炉已经灭了,只有案前一盏油灯还亮着。灯火极低,将木案、白布、柜架照得影影绰绰。
她一眼便看见,木案被人动过。
案上原本放着她常用的针包,如今针包被打开,银针整整齐齐摆成一列。每根针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指向后堂。
沈照衣停住脚步。
裴砚舟挡在她身前:“我先进去。”
沈照衣没有逞强。
裴砚舟拔刀入内。
差役随后点起几盏灯,铺中终于亮了些。
没有尸体。
没有血迹。
也没有明显打斗痕迹。
可正因为太干净,才更不对。
沈照衣自己的铺子,她最清楚。她出门前,木案上还有陆明姝留下的水痕,地上有白布拖过的湿印,柜边放着一只未合上的药盒。
现在,一切都被收拾得很整齐。
整齐得像有人替她重新整理了一遍。
甚至连地上的水痕都被擦干净了。
“有人进来过很久。”沈照衣道。
裴砚舟看向她。
“若只是挂灯,来去很快,不会有时间收拾这些。对方在这里待过,还熟悉我的东西。”
她走到木案前,看着那排银针。
银针一共十九根。
裴砚舟问:“你平日也这样摆?”
“不。”
沈照衣伸手,逐一看过那些银针。
第七根针尖有一点极细的红色。
朱砂。
她用帕子擦下朱砂,发现针身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
顾。
不是她刻的。
“又是顾。”裴砚舟道。
沈照衣把针递给他:“太明显了。”
裴砚舟接过,冷声道:“有人急着把我们往顾家引。”
沈照衣点头。
“可也不能因此排除顾家。越明显的线索,有时越是因为真凶觉得我们会怀疑它太明显。”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
“沈姑娘很适合进大理寺。”
“我不喜欢活人太多的地方。”
“死人也不少。”
沈照衣:“……”
她忽然发现,裴砚舟有时候说话虽冷,却不是完全没有幽默,只是他的幽默也冷得像刀背,敲在人身上,不疼,却让人一时接不上话。
屋内差役开始搜查。
不多时,有人在后堂发现了脚印。
脚印很浅,落在通往后院的小门前。沈照衣蹲下看了看,眉心微蹙。
“女子脚印。”
裴砚舟道:“和陆府荷池边的一样?”
“不完全一样。”沈照衣道,“陆府荷池边的脚印更小,应当是陆明姝。这个脚印比陆明姝略长,鞋底纹路也不同。”
“能判断身份?”
“只能判断来人身量不高,步子很稳,不像普通闺阁女子。”沈照衣顿了顿,“她懂得避开会留下明显痕迹的地方。”
裴砚舟顺着脚印看向后院。
“去看看。”
后院比前铺更暗。
雨水顺着屋檐落下,院中那口旧水缸映着一片阴沉夜色。墙角堆着柴,柴上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沈照衣走到柴堆前,抽出一根湿木。
下面压着一片衣料。
灰色粗布。
顾府小厮常穿的料子。
裴砚舟接过,细看后道:“和顾云峥身边石安的衣裳相似。”
沈照衣看着那片布:“石安来过这里,或者有人带着他的衣料来过。”
“你觉得是哪一种?”
沈照衣没有立刻答。
若石安亲自来过,为何不进铺找人?若他被人带来,人在何处?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有人踩断了湿枝。
裴砚舟骤然抬眼:“谁?”
差役立刻举火把追出去。
沈照衣也回头,却只看见墙头有一道影子一闪而过。
那影子很轻,像女子身形。
素青色衣角在雨夜中掠过,很快消失不见。
沈照衣心口一紧。
又是青衣。
从陆明姝临终残念中出现的青衣,到陆夫人口中“她回来了”的青衣,再到此刻墙头一闪而过的青衣。
这个人像一道影子,始终跟着她,却从不真正现身。
差役很快回来。
“大人,人跑了。墙外有马车痕迹,追出去时只看见车尾,已经往西市方向去了。”
裴砚舟道:“派人追。”
“是。”
沈照衣站在后院,目光落在那片衣料上。
裴砚舟看向她:“你见到了?”
“青衣。”
“看清脸了吗?”
“没有。”
“像你?”
沈照衣顿了顿:“身形有些像。”
裴砚舟眉心轻皱。
对方不但在陆府制造青衣鬼影,又在长宁巷现身。这不是单纯栽赃,而是在一点点把沈照衣变成所有人眼中的不祥之人。
陆明姝死前见过青衣女子。
陆夫人醒来指认青衣女子。
长宁巷又有青衣女子出没。
再加上她本就是长宁巷缝尸女,名声不好。若这案子传出去,百姓不会在意证据,只会说陆家贵女被鬼索命,而那个鬼,长得像沈照衣。
裴砚舟声音沉了些:“从现在起,你不能独自留在长宁巷。”
沈照衣看他:“裴大人要把我带回大理寺?”
“可以。”
“我不去。”
“那我留下。”
沈照衣一时无言。
这话他像是早就想好了,说得没有半分犹豫。
“裴大人,”她缓缓道,“这里是女子住处。”
“前铺不是。”
“传出去不好听。”
“传出去,总比你死了好。”
沈照衣看着他。
这句话仍旧不好听,却让她心口莫名停了一下。
她别开目光,淡淡道:“裴大人放心,我命硬,没那么容易死。”
裴砚舟看着她,忽然道:“命硬不是让你拿来赌的。”
沈照衣没有接话。
两人正沉默着,前铺忽然传来差役的声音。
“大人,找到了!”
裴砚舟与沈照衣立刻回到前铺。
差役站在柜台旁,手里拿着一只小小的木匣。
木匣是从柜台暗层里找出来的。
沈照衣看见那木匣,脸色微变。
这是她自己的东西。
不,准确说,是老仵作留给她的东西。老仵作死后,她曾打开过一次,里面只有几张旧药方和一把铜钥匙。后来她嫌睹物伤情,便重新锁进暗层,很久没有碰过。
可现在,木匣被打开了。
里面的旧药方还在,铜钥匙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张薄薄的纸。
沈照衣拿起纸。
纸上仍旧是那种锋利的字迹。
“钥匙借走一用。沈姑娘若想取回,明日酉时,西市听风楼。”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个朱砂画成的小灯。
裴砚舟看着那盏灯,眸色冷得像夜雨。
“听风楼。”
沈照衣低声道:“西市最大的茶楼。”
那里人多,眼杂,三教九流皆有。若对方约她去听风楼,便不是为了杀她。至少不是明着杀。
他想见她。
或者想让她见某个人。
裴砚舟问:“这把钥匙开什么?”
沈照衣沉默许久。
“后院旧屋。”
“谁的旧屋?”
“老仵作的。”
裴砚舟看着她。
沈照衣垂眸,指尖按着那张纸,声音有些低。
“他养大我。三年前死后,我把他的屋子锁了,再也没进去过。”
裴砚舟没有说话。
有些事,问得太快,就像把人心口的伤疤硬撕开。
沈照衣把纸折好,收进袖中。
“看来,我明日要去一趟听风楼。”
“我们去。”
沈照衣抬眸:“裴大人又要同行?”
“案子没查完之前,你走到哪里,我查到哪里。”
沈照衣听着这话,忽然有些想笑。
“裴大人这话,很容易让人误会。”
裴砚舟看她:“误会什么?”
沈照衣对上他一本正经的眼神,反倒不知该说什么了。
她收回目光。
“没什么。”
外头天色渐渐泛白。
这一夜从长宁巷到陆府,又从陆府回长宁巷,灯影、雨声、尸身、旧物交织在一起,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
沈照衣站在自己的铺中,却第一次觉得这里不再安全。
她以为长宁巷是她的地盘。
可有人能悄无声息进来,摆动她的银针,取走老仵作留下的钥匙,再留下那盏白灯。
那人熟悉她的过去,也熟悉她的习惯。
甚至,比她自己更清楚哪些东西能刺痛她。
裴砚舟吩咐差役守住前后门,又命人将灯笼、红绳、衣料和银针全部封存。顾府小厮石安仍未找到,青衣女子也没追上。
案子像一团湿透的线,越理越乱。
沈照衣走到后院那间旧屋前。
铜锁仍挂在门上。
可钥匙已经不见了。
她伸手摸了摸锁身,指腹沾了一点湿冷的铁锈。
三年前,她亲手锁上这扇门。
那时她以为,门后只是老仵作留下的旧物。可今晚有人偏偏偷走这把钥匙,说明门后还有她不知道的东西。
或许老仵作临死前,也藏了什么。
裴砚舟走到她身后,停在一步之外。
“不进去?”
“没有钥匙。”
“锁可以劈开。”
沈照衣摇头:“不行。”
裴砚舟没有问为什么。
沈照衣望着那把锁,轻声道:“这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道门。若要开,也该用钥匙开。”
天光一点点爬上墙头。
雨终于停了。
长宁巷积水未干,白灯笼被取下后,巷口空荡荡的,只剩风吹过纸灰的声音。
沈照衣转身回屋。
可她刚走两步,忽然听见旧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铃响。
叮。
她脚步猛地停住。
裴砚舟也瞬间握住刀柄。
那声音很轻,却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来自锁着的旧屋里。
叮。
第二声铃响传出时,沈照衣脸色终于变了。
因为那声音,和方才灯笼机关里藏着的沈家铜铃,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