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夫人那一声尖叫,把满屋灯火都惊得晃了起来。
丫鬟们乱作一团,有人去扶她,有人去取药,还有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陆怀谦脸色铁青,连声唤着夫人的名字,可陆夫人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沈照衣,像是看见了从旧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她一边往床榻里缩,一边颤声念着。
“灯不是我点的,人也不是我叫来的……你别来找我……”
沈照衣站在门边,帷帽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恐惧、怀疑、厌恶、惊疑。
这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密密扎过来。
沈照衣早就习惯了旁人看她时带着忌讳,可这一刻不一样。陆夫人不是因为她是缝尸女而怕她,而是因为这张脸。
她怕的是一个与沈照衣相似,甚至可能与沈家旧案有关的人。
陆怀谦猛地回头,眼神沉冷:“裴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拙荆见了这个女子,竟吓成这样?”
裴砚舟站在沈照衣身前半步。
“这话,应该问陆夫人。”
陆怀谦压着怒意:“她病中胡言,不可当真。”
“陆明姝死前留下‘请沈姑娘查白灯’。陆夫人醒来后又指着沈姑娘说‘不是我害你’。”裴砚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大人觉得,这些都只是胡言?”
陆怀谦面色难看。
陆夫人却突然又挣扎起来。
“不要问……不要问了……”
她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嘴唇抖得厉害。
“她已经死了,死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照衣心口微微一沉。
裴砚舟上前一步:“谁死了?”
陆夫人却像是忽然清醒了几分,猛地闭上嘴。
她看向陆怀谦,眼里全是恐惧。
陆怀谦的脸色也变了。
那一瞬间,夫妻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桩谁都不敢提起的旧事。
沈照衣看得清清楚楚。
陆夫人不是疯。
她是怕。
怕得失态,怕得说漏了嘴。
裴砚舟正要继续问,陆怀谦却忽然沉声道:“夫人受惊过度,不能再问了。”
“陆大人。”裴砚舟转头看他,“大理寺查案,不由陆府决定问不问。”
陆怀谦咬紧牙关。
“裴大人,小女尸骨未寒,内子又病成这般,你非要逼死陆家人才甘心吗?”
这话说得极重。
屋内丫鬟仆妇纷纷低下头,连大理寺差役也一时不敢出声。
沈照衣隔着白纱看着陆怀谦。
这位礼部侍郎很会说话。
他不说陆家不让查,只说妻女可怜;不说自己心虚,只说裴砚舟逼人。若换成旁人,多少会顾忌陆府名声和官场体面。
可裴砚舟不是旁人。
他看着陆怀谦,淡声道:“陆大人若真怕陆家人再死,就更该让我查下去。”
陆怀谦一滞。
裴砚舟又道:“否则,下一个被点灯的人,未必是谁。”
陆夫人听见“点灯”二字,浑身狠狠一抖,竟再次昏厥过去。
屋内顿时更乱。
陆怀谦终于压不住怒意,厉声命人请大夫,又让丫鬟将陆夫人扶好。裴砚舟没有继续逼问,只吩咐差役守住正房,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沈照衣随他走出屋外。
夜雨还在下。
院中灯笼被风吹得一盏一盏摇晃,地上积水映着灯影,像碎了一地的黄纸。
沈照衣摘下帷帽,轻轻吐出一口气。
裴砚舟看她:“陆夫人的话,你怎么看?”
沈照衣道:“她认识的不是我。”
“而是与你相似的人。”
“也许。”
“十年前沈家的人?”
沈照衣沉默片刻。
“裴大人很想把我和沈家旧案拴在一起?”
裴砚舟看着她:“不是我想,是案子正在把你往那里推。”
沈照衣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陆明姝尸身送到长宁巷开始,这桩案子就已经不是简单的贵女溺亡。陆明姝死前要找她,陆夫人见她如见旧鬼,白灯之上写着“灯下有诡”,死者掌心还有那颗白玉珠。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往十年前那场火里拉。
“先验尸。”沈照衣道。
“你还撑得住?”
沈照衣看他一眼:“裴大人若是担心我晕倒,可以让人另请仵作。”
裴砚舟道:“我担心你误判。”
“那就更该让我验。”沈照衣重新戴好帷帽,“我从不在死人身上误判。”
陆明姝的尸身被重新安置在偏厅。
偏厅门窗紧闭,四角点着灯。尸身平放在木案上,白布覆面,雨水已经从衣裙上渗到案边,滴滴答答落进铜盆里。
青杏跪在门外,哭得几乎没了力气。
陆怀谦没有跟进来,只派了管事守在门口,显然仍不愿让外人多碰女儿尸身。
沈照衣打开木箱,将银针、细绳、药粉一一取出。
裴砚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揭开白布。
陆明姝的脸仍旧苍白,水肿比在长宁巷时更明显。双唇微张,发间还残留着荷池的泥腥气。沈照衣先查看颈侧勒痕,再查看口鼻、指甲、腕部和衣裙。
“她死前被勒过。”
裴砚舟问:“能确定?”
“能。”沈照衣用银针轻轻压住颈侧一处红痕,“若是单纯溺亡,颈侧不会有这样均匀的勒压痕。痕迹不深,说明凶手并未直接勒死她,而是先控制她,让她失去挣扎力,再推入水中。”
“凶器?”
“细而软,可能是绢带,也可能是女子披帛。”
裴砚舟眸色微动:“女子之物?”
“也可能是男子故意使用女子之物。”
沈照衣继续检查陆明姝的手。
她的右手指甲里嵌着一点极细的红色粉末。沈照衣挑出少许,放到灯下看。
“朱砂。”
裴砚舟道:“白灯上的朱砂?”
“不一定。”沈照衣用帕子包好,“但她死前确实碰过朱砂。”
她又查看陆明姝左腕。
腕间有一圈淡淡压痕。
“她生前戴过镯子,死后不见了。”
裴砚舟问:“镯子被凶手取走?”
“有可能。”沈照衣道,“但痕迹很浅,镯子应当不是金玉重物,更像细珠串。”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瞬。
细珠串。
她袖中那颗白玉珠忽然变得更凉。
裴砚舟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着沈照衣:“陆明姝掌心那颗白玉珠,会不会原本就是她腕上的?”
沈照衣取出那颗白玉珠,放在灯下。
“若她腕上戴的是珠串,断开后不该只剩一颗。除非有人拿走了其余珠子,只留下这一颗。”
“为何留下?”
“让人看见。”
沈照衣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冷。
凶手不是疏忽。
凶手就是要让她看见这颗珠子。
她继续检查尸身衣裙。
陆明姝裙摆处沾着荷池淤泥,却在内侧有一点灰白细末。沈照衣捻起闻了闻,眉心微蹙。
“香灰。”
裴砚舟问:“陆府哪里有香灰?”
门外管事忙道:“府中佛堂、祠堂都有。”
沈照衣看向他:“陆二姑娘平日常去佛堂?”
管事犹豫了一下:“二姑娘近来确实常去,说是为婚事祈福。”
“佛堂在何处?”
“东侧小院。”
裴砚舟立刻吩咐差役:“去查佛堂,看香灰是否与此一致。”
管事脸色微变,却不敢阻拦。
沈照衣验完尸,重新盖上白布。
“目前能确定三件事。”
裴砚舟道:“说。”
“第一,陆明姝不是失足落水。第二,她死前去过或接触过有香灰的地方。第三,她临死前碰过朱砂,且手中白玉珠很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
裴砚舟微微颔首。
“还有呢?”
沈照衣看他。
裴砚舟道:“你还有没说的。”
沈照衣沉默片刻,才道:“陆明姝死前应该见过熟人。”
“依据?”
“她衣裙不乱,鞋履也未脱落。若是陌生人强行挟持,她在亭中必然挣扎得更厉害。可现场只有短暂拉扯痕迹,说明她最初没有防备,甚至是主动去见那个人。”
“顾云峥?”
沈照衣想起书案上那句“顾郎莫信”。
“不一定。”
她不喜欢太早下判断。
顾云峥有嫌疑,但越明显的嫌疑,越可能是别人故意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差役回报。
“大人,顾公子到了。”
裴砚舟抬眸:“顾云峥?”
“是。他听闻陆二姑娘出事,带人闯进府来,正在前厅与陆大人争执。”
沈照衣将银针擦净,慢慢放回木箱。
裴砚舟看她:“去看看?”
“自然。”
前厅里,顾云峥正在质问陆怀谦。
他约莫二十岁出头,穿一身月白锦袍,眉目俊朗,身上带着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只是此刻衣摆被雨打湿,脸色发白,眼中有悲痛,也有怒意。
“陆伯父,明姝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落水?为何不第一时间通知顾家?若不是府中下人走漏消息,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陆怀谦面色疲惫:“云峥,此事陆家自会处理。”
“她是我的未婚妻!”
顾云峥眼眶泛红,声音也哑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
话音刚落,裴砚舟走了进来。
“可以见。”
顾云峥转头,看见他,脸色微变。
“裴大人?”
裴砚舟道:“但见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顾公子。”
顾云峥皱眉:“大理寺为何在此?”
“陆明姝不是意外落水。”
顾云峥脸色骤然变白。
这反应很快,也很真。
沈照衣站在裴砚舟身侧,隔着白纱看着他。
若这是演的,那顾云峥此人比她想象中更会装。
顾云峥急声道:“是谁害了她?”
裴砚舟没有答,反问:“顾公子最后一次见陆明姝,是何时?”
“前日。”
“何处?”
“陆府花厅。”
“说了什么?”
顾云峥顿了一下。
“婚期将近,我来送聘礼清单。她……她近来心绪不好,我劝了她几句。”
沈照衣忽然问:“她为何心绪不好?”
顾云峥这才注意到她。
白纱遮面,素青衣裙,身形清瘦。
他看见沈照衣的一瞬间,神色明显一滞。
那不是寻常男子见到陌生女子的怔愣。
更像是惊讶。
甚至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沈照衣看在眼里,心底微沉。
顾云峥认识这身青衣,或者认识这张被遮住的脸。
裴砚舟也察觉到了。
“顾公子见过沈姑娘?”
顾云峥回神,勉强道:“没有。”
“那为何失态?”
“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深夜出现在陆府,有些奇怪。”
沈照衣淡淡道:“顾公子深夜出现在陆府,也很奇怪。”
顾云峥被她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是明姝未婚夫。”
“我是验尸的人。”
前厅静了一瞬。
裴砚舟看了沈照衣一眼,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
顾云峥强压怒意:“我不知明姝为何心绪不好。她只说有人给她递了怪信,让她不要相信身边人。”
裴砚舟问:“包括你?”
顾云峥脸色难看:“她当时神志不清,说了许多胡话。”
沈照衣问:“什么胡话?”
顾云峥抿唇。
陆怀谦在一旁沉声道:“云峥,如实说。”
顾云峥看了陆怀谦一眼,似乎有所顾忌,许久才道:“她说,陆府里有人想让她死。还说……她不是陆家的女儿。”
陆怀谦脸色一变。
“荒唐!”
顾云峥低头:“我也觉得荒唐,所以劝她不要多想。”
沈照衣继续问:“她可提过白灯?”
“没有。”
“提过沈家吗?”
顾云峥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没有。”
沈照衣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轻声道:“顾公子,陆明姝死前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顾云峥抬头。
“什么?”
“顾郎莫信。”
顾云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不可能。”
裴砚舟道:“为何不可能?”
顾云峥急道:“明姝不会这样写!她前日还说,整个陆府只有我能帮她。她若不信我,为何要让我替她查……”
话到这里,他猛地停住。
前厅里安静下来。
裴砚舟看着他:“替她查什么?”
顾云峥脸色变了又变。
陆怀谦厉声道:“云峥!”
这一声里带着明显警告。
顾云峥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沈照衣忽然觉得有趣。
陆明姝让顾云峥替她查东西。
陆怀谦不希望顾云峥说出来。
顾云峥又确实知道沈家或白灯的某些线索。
这三个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未婚夫妻与岳家的关系。
裴砚舟道:“顾公子,陆明姝已经死了。你若仍旧隐瞒,便是在替凶手拖延。”
顾云峥眼中闪过挣扎。
许久,他才低声道:“她让我查一只旧镯子。”
沈照衣抬眸。
“什么镯子?”
“不是金镯,也不是玉镯。”顾云峥道,“是一串白玉珠。明姝说,她小时候见陆夫人藏过那串珠子。后来珠子不见了。前几日,有人给她递信,说那串珠子与她的身世有关。”
沈照衣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白玉珠。
又是白玉珠。
裴砚舟问:“你查到了什么?”
顾云峥摇头:“还没有。顾家与陆家婚期将近,我不好明着查陆府内宅。只让身边小厮去打听过。”
“小厮何名?”
“石安。”
沈照衣记下这个名字。
裴砚舟继续问:“石安现在何处?”
顾云峥一怔:“他在府外候着。”
裴砚舟看向差役:“去找。”
差役立刻领命。
顾云峥显然察觉到不对:“裴大人,石安怎么了?”
裴砚舟没有回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外头雨声淅沥,厅中灯火压得很低。陆怀谦坐在主位,脸色阴沉。顾云峥站在厅中,时不时看向门外,眼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沈照衣则安静站着,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
可她心里并不平静。
陆明姝手中那颗白玉珠,不只是死者线索,也可能与她自己有关。若陆夫人曾经藏过一串白玉珠,那陆府与她身上的旧珠子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她想起十年前那场火。
想起自己醒来后,老仵作递给她那颗烧黑的白玉珠,说:“丫头,留着吧,这是你家的东西。”
那真的是沈家的东西吗?
还是有人故意让她以为,那是沈家的东西?
不多时,差役匆匆回来。
“大人,顾公子的小厮石安不见了。”
顾云峥脸色一变:“不见了?”
“府外没有,门房也说没见他离开。”
裴砚舟目光沉下。
顾云峥急道:“石安跟了我多年,不会无故乱跑!”
就在这时,陆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又一名大理寺差役冒雨入内,衣襟上满是水。
“大人,长宁巷传来消息。”
裴砚舟问:“何事?”
差役看了一眼厅中众人,脸色有些发白。
“沈姑娘的铺子……出事了。”
沈照衣猛地抬头。
“我的铺子怎么了?”
差役低声道:“铺门被人打开,门前挂了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
他顿了顿。
“顾郎莫信。”
前厅一片死寂。
顾云峥脸色惨白。
陆怀谦霍然起身。
沈照衣站在灯下,只觉得袖中那颗白玉珠冷得像活了过来。
裴砚舟转身看向她,声音低而稳。
“回长宁巷。”
沈照衣没有说话,只抬步往外走。
雨夜里,陆府满院灯影被风吹得摇晃不止。
她忽然有种感觉。
陆明姝的死,只是第一盏灯。
而现在,第二盏灯,已经点到她门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