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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4 11:38:38

陆夫人那一声尖叫,把满屋灯火都惊得晃了起来。

丫鬟们乱作一团,有人去扶她,有人去取药,还有人吓得跪在地上不敢抬头。陆怀谦脸色铁青,连声唤着夫人的名字,可陆夫人只是死死盯着门口的沈照衣,像是看见了从旧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

她一边往床榻里缩,一边颤声念着。

“灯不是我点的,人也不是我叫来的……你别来找我……”

沈照衣站在门边,帷帽白纱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屋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恐惧、怀疑、厌恶、惊疑。

这些目光像一根根细针,密密扎过来。

沈照衣早就习惯了旁人看她时带着忌讳,可这一刻不一样。陆夫人不是因为她是缝尸女而怕她,而是因为这张脸。

她怕的是一个与沈照衣相似,甚至可能与沈家旧案有关的人。

陆怀谦猛地回头,眼神沉冷:“裴大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何拙荆见了这个女子,竟吓成这样?”

裴砚舟站在沈照衣身前半步。

“这话,应该问陆夫人。”

陆怀谦压着怒意:“她病中胡言,不可当真。”

“陆明姝死前留下‘请沈姑娘查白灯’。陆夫人醒来后又指着沈姑娘说‘不是我害你’。”裴砚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陆大人觉得,这些都只是胡言?”

陆怀谦面色难看。

陆夫人却突然又挣扎起来。

“不要问……不要问了……”

她死死攥着被角,指节发白,嘴唇抖得厉害。

“她已经死了,死了那么多年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沈照衣心口微微一沉。

裴砚舟上前一步:“谁死了?”

陆夫人却像是忽然清醒了几分,猛地闭上嘴。

她看向陆怀谦,眼里全是恐惧。

陆怀谦的脸色也变了。

那一瞬间,夫妻二人之间像是隔着一桩谁都不敢提起的旧事。

沈照衣看得清清楚楚。

陆夫人不是疯。

她是怕。

怕得失态,怕得说漏了嘴。

裴砚舟正要继续问,陆怀谦却忽然沉声道:“夫人受惊过度,不能再问了。”

“陆大人。”裴砚舟转头看他,“大理寺查案,不由陆府决定问不问。”

陆怀谦咬紧牙关。

“裴大人,小女尸骨未寒,内子又病成这般,你非要逼死陆家人才甘心吗?”

这话说得极重。

屋内丫鬟仆妇纷纷低下头,连大理寺差役也一时不敢出声。

沈照衣隔着白纱看着陆怀谦。

这位礼部侍郎很会说话。

他不说陆家不让查,只说妻女可怜;不说自己心虚,只说裴砚舟逼人。若换成旁人,多少会顾忌陆府名声和官场体面。

可裴砚舟不是旁人。

他看着陆怀谦,淡声道:“陆大人若真怕陆家人再死,就更该让我查下去。”

陆怀谦一滞。

裴砚舟又道:“否则,下一个被点灯的人,未必是谁。”

陆夫人听见“点灯”二字,浑身狠狠一抖,竟再次昏厥过去。

屋内顿时更乱。

陆怀谦终于压不住怒意,厉声命人请大夫,又让丫鬟将陆夫人扶好。裴砚舟没有继续逼问,只吩咐差役守住正房,任何人不得擅自出入。

沈照衣随他走出屋外。

夜雨还在下。

院中灯笼被风吹得一盏一盏摇晃,地上积水映着灯影,像碎了一地的黄纸。

沈照衣摘下帷帽,轻轻吐出一口气。

裴砚舟看她:“陆夫人的话,你怎么看?”

沈照衣道:“她认识的不是我。”

“而是与你相似的人。”

“也许。”

“十年前沈家的人?”

沈照衣沉默片刻。

“裴大人很想把我和沈家旧案拴在一起?”

裴砚舟看着她:“不是我想,是案子正在把你往那里推。”

沈照衣没有反驳。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从陆明姝尸身送到长宁巷开始,这桩案子就已经不是简单的贵女溺亡。陆明姝死前要找她,陆夫人见她如见旧鬼,白灯之上写着“灯下有诡”,死者掌心还有那颗白玉珠。

每一样东西,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往十年前那场火里拉。

“先验尸。”沈照衣道。

“你还撑得住?”

沈照衣看他一眼:“裴大人若是担心我晕倒,可以让人另请仵作。”

裴砚舟道:“我担心你误判。”

“那就更该让我验。”沈照衣重新戴好帷帽,“我从不在死人身上误判。”

陆明姝的尸身被重新安置在偏厅。

偏厅门窗紧闭,四角点着灯。尸身平放在木案上,白布覆面,雨水已经从衣裙上渗到案边,滴滴答答落进铜盆里。

青杏跪在门外,哭得几乎没了力气。

陆怀谦没有跟进来,只派了管事守在门口,显然仍不愿让外人多碰女儿尸身。

沈照衣打开木箱,将银针、细绳、药粉一一取出。

裴砚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揭开白布。

陆明姝的脸仍旧苍白,水肿比在长宁巷时更明显。双唇微张,发间还残留着荷池的泥腥气。沈照衣先查看颈侧勒痕,再查看口鼻、指甲、腕部和衣裙。

“她死前被勒过。”

裴砚舟问:“能确定?”

“能。”沈照衣用银针轻轻压住颈侧一处红痕,“若是单纯溺亡,颈侧不会有这样均匀的勒压痕。痕迹不深,说明凶手并未直接勒死她,而是先控制她,让她失去挣扎力,再推入水中。”

“凶器?”

“细而软,可能是绢带,也可能是女子披帛。”

裴砚舟眸色微动:“女子之物?”

“也可能是男子故意使用女子之物。”

沈照衣继续检查陆明姝的手。

她的右手指甲里嵌着一点极细的红色粉末。沈照衣挑出少许,放到灯下看。

“朱砂。”

裴砚舟道:“白灯上的朱砂?”

“不一定。”沈照衣用帕子包好,“但她死前确实碰过朱砂。”

她又查看陆明姝左腕。

腕间有一圈淡淡压痕。

“她生前戴过镯子,死后不见了。”

裴砚舟问:“镯子被凶手取走?”

“有可能。”沈照衣道,“但痕迹很浅,镯子应当不是金玉重物,更像细珠串。”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瞬。

细珠串。

她袖中那颗白玉珠忽然变得更凉。

裴砚舟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着沈照衣:“陆明姝掌心那颗白玉珠,会不会原本就是她腕上的?”

沈照衣取出那颗白玉珠,放在灯下。

“若她腕上戴的是珠串,断开后不该只剩一颗。除非有人拿走了其余珠子,只留下这一颗。”

“为何留下?”

“让人看见。”

沈照衣说完,自己也觉得这句话冷。

凶手不是疏忽。

凶手就是要让她看见这颗珠子。

她继续检查尸身衣裙。

陆明姝裙摆处沾着荷池淤泥,却在内侧有一点灰白细末。沈照衣捻起闻了闻,眉心微蹙。

“香灰。”

裴砚舟问:“陆府哪里有香灰?”

门外管事忙道:“府中佛堂、祠堂都有。”

沈照衣看向他:“陆二姑娘平日常去佛堂?”

管事犹豫了一下:“二姑娘近来确实常去,说是为婚事祈福。”

“佛堂在何处?”

“东侧小院。”

裴砚舟立刻吩咐差役:“去查佛堂,看香灰是否与此一致。”

管事脸色微变,却不敢阻拦。

沈照衣验完尸,重新盖上白布。

“目前能确定三件事。”

裴砚舟道:“说。”

“第一,陆明姝不是失足落水。第二,她死前去过或接触过有香灰的地方。第三,她临死前碰过朱砂,且手中白玉珠很可能是凶手故意留下。”

裴砚舟微微颔首。

“还有呢?”

沈照衣看他。

裴砚舟道:“你还有没说的。”

沈照衣沉默片刻,才道:“陆明姝死前应该见过熟人。”

“依据?”

“她衣裙不乱,鞋履也未脱落。若是陌生人强行挟持,她在亭中必然挣扎得更厉害。可现场只有短暂拉扯痕迹,说明她最初没有防备,甚至是主动去见那个人。”

“顾云峥?”

沈照衣想起书案上那句“顾郎莫信”。

“不一定。”

她不喜欢太早下判断。

顾云峥有嫌疑,但越明显的嫌疑,越可能是别人故意摆在眼前。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差役回报。

“大人,顾公子到了。”

裴砚舟抬眸:“顾云峥?”

“是。他听闻陆二姑娘出事,带人闯进府来,正在前厅与陆大人争执。”

沈照衣将银针擦净,慢慢放回木箱。

裴砚舟看她:“去看看?”

“自然。”

前厅里,顾云峥正在质问陆怀谦。

他约莫二十岁出头,穿一身月白锦袍,眉目俊朗,身上带着世家公子的清贵气。只是此刻衣摆被雨打湿,脸色发白,眼中有悲痛,也有怒意。

“陆伯父,明姝好端端一个人,怎么会突然落水?为何不第一时间通知顾家?若不是府中下人走漏消息,我到现在还被蒙在鼓里!”

陆怀谦面色疲惫:“云峥,此事陆家自会处理。”

“她是我的未婚妻!”

顾云峥眼眶泛红,声音也哑了。

“我连她最后一面都不能见吗?”

话音刚落,裴砚舟走了进来。

“可以见。”

顾云峥转头,看见他,脸色微变。

“裴大人?”

裴砚舟道:“但见之前,我有几句话要问顾公子。”

顾云峥皱眉:“大理寺为何在此?”

“陆明姝不是意外落水。”

顾云峥脸色骤然变白。

这反应很快,也很真。

沈照衣站在裴砚舟身侧,隔着白纱看着他。

若这是演的,那顾云峥此人比她想象中更会装。

顾云峥急声道:“是谁害了她?”

裴砚舟没有答,反问:“顾公子最后一次见陆明姝,是何时?”

“前日。”

“何处?”

“陆府花厅。”

“说了什么?”

顾云峥顿了一下。

“婚期将近,我来送聘礼清单。她……她近来心绪不好,我劝了她几句。”

沈照衣忽然问:“她为何心绪不好?”

顾云峥这才注意到她。

白纱遮面,素青衣裙,身形清瘦。

他看见沈照衣的一瞬间,神色明显一滞。

那不是寻常男子见到陌生女子的怔愣。

更像是惊讶。

甚至带着一点不可置信。

沈照衣看在眼里,心底微沉。

顾云峥认识这身青衣,或者认识这张被遮住的脸。

裴砚舟也察觉到了。

“顾公子见过沈姑娘?”

顾云峥回神,勉强道:“没有。”

“那为何失态?”

“只是觉得这位姑娘深夜出现在陆府,有些奇怪。”

沈照衣淡淡道:“顾公子深夜出现在陆府,也很奇怪。”

顾云峥被她噎了一下,脸色不太好看。

“我是明姝未婚夫。”

“我是验尸的人。”

前厅静了一瞬。

裴砚舟看了沈照衣一眼,眼底似有极淡的笑意,又很快敛去。

顾云峥强压怒意:“我不知明姝为何心绪不好。她只说有人给她递了怪信,让她不要相信身边人。”

裴砚舟问:“包括你?”

顾云峥脸色难看:“她当时神志不清,说了许多胡话。”

沈照衣问:“什么胡话?”

顾云峥抿唇。

陆怀谦在一旁沉声道:“云峥,如实说。”

顾云峥看了陆怀谦一眼,似乎有所顾忌,许久才道:“她说,陆府里有人想让她死。还说……她不是陆家的女儿。”

陆怀谦脸色一变。

“荒唐!”

顾云峥低头:“我也觉得荒唐,所以劝她不要多想。”

沈照衣继续问:“她可提过白灯?”

“没有。”

“提过沈家吗?”

顾云峥手指微不可察地一紧。

“没有。”

沈照衣看见了。

她没有继续逼问,只轻声道:“顾公子,陆明姝死前在纸上写了一句话。”

顾云峥抬头。

“什么?”

“顾郎莫信。”

顾云峥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不可能。”

裴砚舟道:“为何不可能?”

顾云峥急道:“明姝不会这样写!她前日还说,整个陆府只有我能帮她。她若不信我,为何要让我替她查……”

话到这里,他猛地停住。

前厅里安静下来。

裴砚舟看着他:“替她查什么?”

顾云峥脸色变了又变。

陆怀谦厉声道:“云峥!”

这一声里带着明显警告。

顾云峥咬紧牙关,不再说话。

沈照衣忽然觉得有趣。

陆明姝让顾云峥替她查东西。

陆怀谦不希望顾云峥说出来。

顾云峥又确实知道沈家或白灯的某些线索。

这三个人之间,并不是简单的未婚夫妻与岳家的关系。

裴砚舟道:“顾公子,陆明姝已经死了。你若仍旧隐瞒,便是在替凶手拖延。”

顾云峥眼中闪过挣扎。

许久,他才低声道:“她让我查一只旧镯子。”

沈照衣抬眸。

“什么镯子?”

“不是金镯,也不是玉镯。”顾云峥道,“是一串白玉珠。明姝说,她小时候见陆夫人藏过那串珠子。后来珠子不见了。前几日,有人给她递信,说那串珠子与她的身世有关。”

沈照衣袖中的手指倏然收紧。

白玉珠。

又是白玉珠。

裴砚舟问:“你查到了什么?”

顾云峥摇头:“还没有。顾家与陆家婚期将近,我不好明着查陆府内宅。只让身边小厮去打听过。”

“小厮何名?”

“石安。”

沈照衣记下这个名字。

裴砚舟继续问:“石安现在何处?”

顾云峥一怔:“他在府外候着。”

裴砚舟看向差役:“去找。”

差役立刻领命。

顾云峥显然察觉到不对:“裴大人,石安怎么了?”

裴砚舟没有回答。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外头雨声淅沥,厅中灯火压得很低。陆怀谦坐在主位,脸色阴沉。顾云峥站在厅中,时不时看向门外,眼底的不安越来越重。

沈照衣则安静站着,像一尊冷玉雕成的人。

可她心里并不平静。

陆明姝手中那颗白玉珠,不只是死者线索,也可能与她自己有关。若陆夫人曾经藏过一串白玉珠,那陆府与她身上的旧珠子之间,必然存在某种联系。

她想起十年前那场火。

想起自己醒来后,老仵作递给她那颗烧黑的白玉珠,说:“丫头,留着吧,这是你家的东西。”

那真的是沈家的东西吗?

还是有人故意让她以为,那是沈家的东西?

不多时,差役匆匆回来。

“大人,顾公子的小厮石安不见了。”

顾云峥脸色一变:“不见了?”

“府外没有,门房也说没见他离开。”

裴砚舟目光沉下。

顾云峥急道:“石安跟了我多年,不会无故乱跑!”

就在这时,陆府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

又一名大理寺差役冒雨入内,衣襟上满是水。

“大人,长宁巷传来消息。”

裴砚舟问:“何事?”

差役看了一眼厅中众人,脸色有些发白。

“沈姑娘的铺子……出事了。”

沈照衣猛地抬头。

“我的铺子怎么了?”

差役低声道:“铺门被人打开,门前挂了一盏白纸灯笼。灯笼上写着——”

他顿了顿。

“顾郎莫信。”

前厅一片死寂。

顾云峥脸色惨白。

陆怀谦霍然起身。

沈照衣站在灯下,只觉得袖中那颗白玉珠冷得像活了过来。

裴砚舟转身看向她,声音低而稳。

“回长宁巷。”

沈照衣没有说话,只抬步往外走。

雨夜里,陆府满院灯影被风吹得摇晃不止。

她忽然有种感觉。

陆明姝的死,只是第一盏灯。

而现在,第二盏灯,已经点到她门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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