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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4 11:38:38

裴砚舟那句“十年前,你是不是死过一次”落下后,雨声仿佛更冷了。

沈照衣站在门前,指尖还握着那枚银针。灯火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眼映得清清冷冷。她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裴砚舟。

许久,她才道:“裴大人查案,向来这样问人?”

裴砚舟神色不变:“只问该问的。”

沈照衣轻轻笑了一声。

“那裴大人问错人了。死人归我管,活人归你管。十年前的事,我记不得多少。”

这话说得平静,可裴砚舟听得出,她不是记不得,是不愿说。

他没有继续逼问。

雨夜里,人若把伤口藏了十年,旁人一句话就想撬开,未免太过轻慢。

裴砚舟收回目光,看向木案上的女尸。

“陆明姝的尸身,我要带回陆府复验。”

沈照衣皱眉:“送来时,陆家人说天亮前必须缝整入棺。”

“所以他们不想让人查。”

“裴大人怀疑陆家?”

“我怀疑所有急着让死人闭嘴的人。”

沈照衣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转身走到木案前,将女尸掌心重新合上,又把那颗白玉珠用细布包好,收入袖中。

裴砚舟看见了,却没有问她要。

沈照衣注意到他的视线,淡淡道:“这是死者攥在手里的东西,我会带去陆府。”

“好。”

“裴大人不怕我私藏证物?”

“你若想私藏,方才不会让我看见。”

沈照衣动作一顿。

这个裴砚舟,确实比寻常官吏难缠。

他不急着定罪,也不急着怀疑,可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落在脉门上,让人很难敷衍过去。

她取出木箱,将银针、药粉、细布、验骨尺一一放入箱中,又重新盖好女尸身上的白布。

门外大理寺差役已备好马车。

沈照衣原本想亲自扶尸,却见裴砚舟抬手,示意差役上前。

“轻些。”他说。

两个字而已,沈照衣却抬眸看了他一眼。

做死人生意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人怕尸、嫌尸、厌尸。哪怕是亲人,哭过之后也常常催她快些缝整,好让尸体早些入棺,不要再摆在眼前。

裴砚舟是少数几个会对尸身说“轻些”的人。

女尸被抬上马车时,雨势渐缓。

沈照衣撑开油纸伞,正要上车,裴砚舟却先一步接过她手中的木箱。

“不劳大人。”她道。

“箱中有利器,路滑。”

“裴大人怕我摔了?”

“怕你摔了,也怕证物丢了。”

沈照衣静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人实在不会说好听话。

她坐进车内,裴砚舟随后上车。

车厢中点着一盏小灯,光线很暗。女尸安置在后车,由差役看守。沈照衣坐在靠窗处,袖中那颗白玉珠贴着腕骨,凉得像一滴冰。

马车驶出长宁巷。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案录,递给沈照衣。

“陆明姝死前三日,给大理寺送过一封信。”

沈照衣接过案录。

信上字迹秀雅,却能看出写信之人心绪不稳。

“若我身死,非鬼神索命,乃人心作祟。”

“府中荷池,灯下有诡。”

“若大理寺见此信,请寻长宁巷沈姑娘。”

沈照衣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句。

“她认识我?”

“目前看,是她知道你。”

“我从未见过陆明姝。”

裴砚舟道:“所以我要查,她为何临死前一定要找你。”

沈照衣合上案录,心底那点寒意却没有散。

一个素未谋面的贵女,在死前三日给大理寺送信,信中写下她的名字。死后又被送到她的铺子,掌心还攥着一颗与她旧物相似的白玉珠。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她从长宁巷那间死人铺里拽了出来,拽进了一桩她本不该碰的案子里。

马车很快到了陆府。

陆府门前灯火通明,朱漆大门半开,门内隐隐传出压抑的哭声。府中管事带着几个仆从守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见裴砚舟下车,管事连忙迎上来。

“裴大人,我家老爷说了,二姑娘是意外落水,尸身既已送去缝整,便不敢再劳大理寺深夜奔波。”

裴砚舟道:“尸身已带回。”

管事脸色骤变:“这……这不合规矩吧?”

“人命案子,大理寺查得,陆府也拦不得。”

管事还想说话,裴砚舟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管事只得退开。

沈照衣戴上帷帽,白纱垂下,遮住面容。她跟在裴砚舟身后入府,一路上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府很大,廊庑幽深,灯笼一盏接一盏挂着,却照不散雨夜的阴气。

花厅中,礼部侍郎陆怀谦已等在那里。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端肃,鬓边夹着几缕白发。女儿新丧,他脸上确有悲色,可那悲色之下,更多的是压抑和防备。

“裴大人。”陆怀谦拱手,“小女不幸落水,陆家上下已悲痛万分。大理寺如此兴师动众,若传扬出去,怕是让小女死后也不得安宁。”

裴砚舟还礼:“若陆二姑娘是意外落水,我自会还陆府清白。”

陆怀谦脸色微沉:“裴大人的意思是,小女不是意外?”

“现在还不能断。”

沈照衣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陆怀谦看向她:“这位是?”

“长宁巷沈照衣。”裴砚舟道,“我请来复验尸身的人。”

听见这个名字,厅中几个丫鬟神色明显变了。

陆怀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长宁巷的缝尸女?”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顿时静了静。

沈照衣隔着白纱看着陆怀谦,神情没有变化。

裴砚舟却道:“陆大人慎言。”

陆怀谦一怔。

裴砚舟声音平静:“查案之中,只分能不能找出真相,不分贵贱。”

沈照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见惯了旁人的轻慢,也早已懒得在意。可裴砚舟这句话,像是在她身前轻轻放下一把刀,不热烈,不温柔,却足够挡住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

陆怀谦脸色不太好看,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裴砚舟道:“带我们去荷池。”

荷池在陆府后园。

雨后的园子湿气很重,残荷浮在水面,池边青石被雨水冲得发亮。亭中还留着半盏未燃尽的灯,灯油已经被雨水打湿,散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沈照衣走到池边,蹲下身。

青石板上有几道被雨冲淡的擦痕,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她取出银针,挑起石缝里一点泥,放在指腹间碾了碾。

“这里不是第一落水处。”

陆怀谦立刻皱眉:“沈姑娘何出此言?”

“若是失足落水,人会本能抓住岸边。这里没有明显抓痕,泥也太整齐。”沈照衣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小亭,“她应当是在亭边出事,之后尸体漂到了这里。”

裴砚舟立刻让差役掌灯。

沈照衣走到亭中。

亭柱旁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簪钗或指甲刮过。她伸手摸了摸,又低头看地面。

亭中避雨,雨水冲刷较少,地上还残留着几处凌乱脚印。

她撒下一点白色药粉。

脚印渐渐显出形状。

“有两个人。”沈照衣道,“一个是女子,脚印轻而乱;另一个脚印更深,步距大,应是男子,或者身形较高之人。”

陆怀谦脸色变了变。

“陆府下人来往,脚印杂乱,不能说明什么。”

“陆大人说得对。”沈照衣声音很淡,“单看脚印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她指向亭柱后的地面。

“可女子脚印只进不出。”

陆怀谦一怔。

裴砚舟走近,低头看去。

沈照衣继续道:“她从小径入亭,脚印到亭柱旁中断。若她自己离开,必会有出去的脚印。可这里没有。说明她不是走出去的,而是被人拖离,或直接推下水。”

差役立刻在亭后池边查找,很快发现一处被雨水冲淡的拖痕。

裴砚舟转头:“发现尸体的是谁?”

陆怀谦身旁的管事忙道:“是二姑娘房中的丫鬟青杏。”

“带来。”

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被带到荷池边。

她双眼红肿,见到池水便抖得厉害,跪下时几乎站不稳。

“奴婢青杏,见过老爷,见过大人。”

裴砚舟问:“陆明姝出事前,你在何处?”

青杏哽咽道:“姑娘晚膳后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许奴婢跟着。奴婢等了许久,不见姑娘回来,便出来寻。走到荷池边时,就看见姑娘漂在水里……”

她说到这里,几乎哭不成声。

沈照衣忽然问:“你出来寻她时,先看见的是人,还是灯?”

青杏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怀谦也看向她:“什么灯?”

青杏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奴婢……奴婢没看清。”

沈照衣道:“你看清了。”

青杏猛地抬头。

帷帽白纱后,沈照衣的眼睛很静。

“陆明姝死前让人买过白纸灯笼和朱砂,是不是?”

青杏脸色一下子白了。

陆怀谦厉声道:“青杏!”

青杏吓得伏在地上:“老爷饶命!奴婢不敢瞒。二姑娘前几日确实让奴婢出府买过白纸灯笼和朱砂。姑娘说,有人约她在荷池亭中见面,只要点灯,就能知道真相。”

裴砚舟问:“什么真相?”

青杏嘴唇颤抖,却不敢说。

陆怀谦脸色铁青:“说!”

青杏哭道:“姑娘说……说她不是陆家的女儿。”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荷池边都静了。

雨水从亭檐落下,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陆怀谦脸色骤变:“胡言乱语!”

青杏哭得更厉害:“奴婢不知道真假,是姑娘自己说的。姑娘近来总是做噩梦,说荷池边有人喊她,还说有人给她递了信,让她查十年前沈家的旧案。”

沈照衣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家旧案。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又问青杏:“信在哪里?”

“奴婢不知道。姑娘藏得很紧。”

“白纸灯笼呢?”

青杏摇头:“奴婢只买了回来,后来便不见了。今晚奴婢找姑娘时,远远看见亭中似乎挂着一盏白灯,可等奴婢跑近,灯已经灭了,姑娘也在水里……”

沈照衣忽然道:“灯笼上写了字?”

青杏浑身一颤。

陆怀谦怒道:“还不快说!”

青杏闭了闭眼,像是怕极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灯下有诡。”

这四个字一出,裴砚舟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沈照衣则想起了陆明姝口中吐出的那片纸。

灯下有诡。

同样的四个字。

不是鬼神作祟,是有人故意让死者在死前、死后,都留下这句话。

陆怀谦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强压怒火:“裴大人,小女近来确实有些心绪不宁,但她自幼长在陆府,怎会不是陆家女儿?这些疯话,怕是被什么人蛊惑了。”

裴砚舟没有接这话,只道:“去陆二姑娘房中。”

陆明姝的住处名为听雨轩,离荷池不远。

院中种着芭蕉,雨水打在叶片上,声音细密。屋内陈设精致,书案上笔墨未收,窗户半开,冷雨斜斜吹入,打湿了几张纸。

沈照衣摘下帷帽,走到书案前。

纸上字迹有些被水晕开,但仍能辨出几个词。

“白灯。”

“荷池。”

“沈姑娘。”

“顾郎莫信。”

沈照衣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顾郎莫信。

她抬头看向裴砚舟:“顾郎是谁?”

裴砚舟道:“陆明姝的未婚夫,户部尚书之子,顾云峥。”

沈照衣垂眸:“她临死前不信自己的未婚夫。”

“或者有人让她不要信。”

裴砚舟拿起那张湿纸,交给差役收好。

沈照衣继续查看书案。

砚台边缘有擦拭过的痕迹,笔架上的笔放反了,像有人匆忙翻动过桌上的东西,又试图恢复原样。

她蹲下身,在书案下方摸索,忽然从桌板缝隙里摸出一小片纸。

纸片被折得很细,藏得极深。

打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我死,请沈姑娘查白灯。”

落款是陆明姝。

沈照衣看着这行字,心中那种被拖入局中的感觉更强烈了。

陆明姝不认识她,却在死前一再指向她。

这不是求救,更像托付。

裴砚舟看见纸条,低声道:“现在,你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沈照衣将纸条递给他。

“从我的尸铺接下那具尸体开始,我就已经在局里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惨白。

“老爷!不好了!”

陆怀谦怒道:“何事惊慌?”

丫鬟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夫人醒了,可她一醒来就说……说二姑娘不是失足,是有人来索命了。”

陆怀谦脸色难看:“荒唐!”

丫鬟哭道:“夫人还说,她看见了那个穿青衣的女人。”

沈照衣抬眸。

屋内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她身上。

丫鬟看见她的素青衣裙,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就是这样的青衣。”

沈照衣没有说话。

裴砚舟上前半步,挡住众人视线。

“陆夫人在哪里?”

“在正房。”

裴砚舟看向沈照衣:“走。”

沈照衣重新戴上帷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陆府众人眼中,已经不只是一个验尸的缝尸女。

她成了陆明姝死前看见的那个青衣鬼影。

正房外,丫鬟仆妇跪了一地。

陆夫人靠在床边,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灯亮了……她回来了……”

裴砚舟站到床前:“陆夫人,她是谁?”

陆夫人像是没听见,只死死盯着门口。

沈照衣走进来时,陆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照衣,瞳孔一点点放大,仿佛看见了不该活着的人。

“你……”

沈照衣隔着白纱看她。

陆夫人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去。

“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屋内瞬间乱成一团。

陆怀谦脸色惨白,厉声让人扶住夫人。

裴砚舟却看向沈照衣。

沈照衣站在原地,袖中那颗白玉珠冷得刺骨。

她终于明白,陆明姝为什么要找她。

陆府有人认识她这张脸。

或者说,认识一个与她长得极像的人。

而那个人,或许早在十年前,就该死了。

这一夜的雨没有停。

陆府的灯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沈照衣站在满院灯影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早就为她备好的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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