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砚舟那句“十年前,你是不是死过一次”落下后,雨声仿佛更冷了。
沈照衣站在门前,指尖还握着那枚银针。灯火照在她脸上,将她眉眼映得清清冷冷。她没有立刻回答,只看着裴砚舟。
许久,她才道:“裴大人查案,向来这样问人?”
裴砚舟神色不变:“只问该问的。”
沈照衣轻轻笑了一声。
“那裴大人问错人了。死人归我管,活人归你管。十年前的事,我记不得多少。”
这话说得平静,可裴砚舟听得出,她不是记不得,是不愿说。
他没有继续逼问。
雨夜里,人若把伤口藏了十年,旁人一句话就想撬开,未免太过轻慢。
裴砚舟收回目光,看向木案上的女尸。
“陆明姝的尸身,我要带回陆府复验。”
沈照衣皱眉:“送来时,陆家人说天亮前必须缝整入棺。”
“所以他们不想让人查。”
“裴大人怀疑陆家?”
“我怀疑所有急着让死人闭嘴的人。”
沈照衣看了他一眼。
这话倒是有几分道理。
她转身走到木案前,将女尸掌心重新合上,又把那颗白玉珠用细布包好,收入袖中。
裴砚舟看见了,却没有问她要。
沈照衣注意到他的视线,淡淡道:“这是死者攥在手里的东西,我会带去陆府。”
“好。”
“裴大人不怕我私藏证物?”
“你若想私藏,方才不会让我看见。”
沈照衣动作一顿。
这个裴砚舟,确实比寻常官吏难缠。
他不急着定罪,也不急着怀疑,可他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落在脉门上,让人很难敷衍过去。
她取出木箱,将银针、药粉、细布、验骨尺一一放入箱中,又重新盖好女尸身上的白布。
门外大理寺差役已备好马车。
沈照衣原本想亲自扶尸,却见裴砚舟抬手,示意差役上前。
“轻些。”他说。
两个字而已,沈照衣却抬眸看了他一眼。
做死人生意这么多年,她见过太多人怕尸、嫌尸、厌尸。哪怕是亲人,哭过之后也常常催她快些缝整,好让尸体早些入棺,不要再摆在眼前。
裴砚舟是少数几个会对尸身说“轻些”的人。
女尸被抬上马车时,雨势渐缓。
沈照衣撑开油纸伞,正要上车,裴砚舟却先一步接过她手中的木箱。
“不劳大人。”她道。
“箱中有利器,路滑。”
“裴大人怕我摔了?”
“怕你摔了,也怕证物丢了。”
沈照衣静了片刻,忽然觉得这人实在不会说好听话。
她坐进车内,裴砚舟随后上车。
车厢中点着一盏小灯,光线很暗。女尸安置在后车,由差役看守。沈照衣坐在靠窗处,袖中那颗白玉珠贴着腕骨,凉得像一滴冰。
马车驶出长宁巷。
裴砚舟从袖中取出一份案录,递给沈照衣。
“陆明姝死前三日,给大理寺送过一封信。”
沈照衣接过案录。
信上字迹秀雅,却能看出写信之人心绪不稳。
“若我身死,非鬼神索命,乃人心作祟。”
“府中荷池,灯下有诡。”
“若大理寺见此信,请寻长宁巷沈姑娘。”
沈照衣的指尖停在最后一句。
“她认识我?”
“目前看,是她知道你。”
“我从未见过陆明姝。”
裴砚舟道:“所以我要查,她为何临死前一定要找你。”
沈照衣合上案录,心底那点寒意却没有散。
一个素未谋面的贵女,在死前三日给大理寺送信,信中写下她的名字。死后又被送到她的铺子,掌心还攥着一颗与她旧物相似的白玉珠。
这不是巧合。
是有人把她从长宁巷那间死人铺里拽了出来,拽进了一桩她本不该碰的案子里。
马车很快到了陆府。
陆府门前灯火通明,朱漆大门半开,门内隐隐传出压抑的哭声。府中管事带着几个仆从守在门口,脸色十分难看。
见裴砚舟下车,管事连忙迎上来。
“裴大人,我家老爷说了,二姑娘是意外落水,尸身既已送去缝整,便不敢再劳大理寺深夜奔波。”
裴砚舟道:“尸身已带回。”
管事脸色骤变:“这……这不合规矩吧?”
“人命案子,大理寺查得,陆府也拦不得。”
管事还想说话,裴砚舟只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冷得让人心头发紧。
管事只得退开。
沈照衣戴上帷帽,白纱垂下,遮住面容。她跟在裴砚舟身后入府,一路上能感觉到许多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府很大,廊庑幽深,灯笼一盏接一盏挂着,却照不散雨夜的阴气。
花厅中,礼部侍郎陆怀谦已等在那里。
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端肃,鬓边夹着几缕白发。女儿新丧,他脸上确有悲色,可那悲色之下,更多的是压抑和防备。
“裴大人。”陆怀谦拱手,“小女不幸落水,陆家上下已悲痛万分。大理寺如此兴师动众,若传扬出去,怕是让小女死后也不得安宁。”
裴砚舟还礼:“若陆二姑娘是意外落水,我自会还陆府清白。”
陆怀谦脸色微沉:“裴大人的意思是,小女不是意外?”
“现在还不能断。”
沈照衣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陆怀谦看向她:“这位是?”
“长宁巷沈照衣。”裴砚舟道,“我请来复验尸身的人。”
听见这个名字,厅中几个丫鬟神色明显变了。
陆怀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长宁巷的缝尸女?”
这三个字一出口,周围顿时静了静。
沈照衣隔着白纱看着陆怀谦,神情没有变化。
裴砚舟却道:“陆大人慎言。”
陆怀谦一怔。
裴砚舟声音平静:“查案之中,只分能不能找出真相,不分贵贱。”
沈照衣指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她见惯了旁人的轻慢,也早已懒得在意。可裴砚舟这句话,像是在她身前轻轻放下一把刀,不热烈,不温柔,却足够挡住那些明里暗里的恶意。
陆怀谦脸色不太好看,却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裴砚舟道:“带我们去荷池。”
荷池在陆府后园。
雨后的园子湿气很重,残荷浮在水面,池边青石被雨水冲得发亮。亭中还留着半盏未燃尽的灯,灯油已经被雨水打湿,散出一股淡淡的腥气。
沈照衣走到池边,蹲下身。
青石板上有几道被雨冲淡的擦痕,若不仔细看,很容易忽略。她取出银针,挑起石缝里一点泥,放在指腹间碾了碾。
“这里不是第一落水处。”
陆怀谦立刻皱眉:“沈姑娘何出此言?”
“若是失足落水,人会本能抓住岸边。这里没有明显抓痕,泥也太整齐。”沈照衣起身,看向不远处的小亭,“她应当是在亭边出事,之后尸体漂到了这里。”
裴砚舟立刻让差役掌灯。
沈照衣走到亭中。
亭柱旁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簪钗或指甲刮过。她伸手摸了摸,又低头看地面。
亭中避雨,雨水冲刷较少,地上还残留着几处凌乱脚印。
她撒下一点白色药粉。
脚印渐渐显出形状。
“有两个人。”沈照衣道,“一个是女子,脚印轻而乱;另一个脚印更深,步距大,应是男子,或者身形较高之人。”
陆怀谦脸色变了变。
“陆府下人来往,脚印杂乱,不能说明什么。”
“陆大人说得对。”沈照衣声音很淡,“单看脚印确实不能说明什么。”
她指向亭柱后的地面。
“可女子脚印只进不出。”
陆怀谦一怔。
裴砚舟走近,低头看去。
沈照衣继续道:“她从小径入亭,脚印到亭柱旁中断。若她自己离开,必会有出去的脚印。可这里没有。说明她不是走出去的,而是被人拖离,或直接推下水。”
差役立刻在亭后池边查找,很快发现一处被雨水冲淡的拖痕。
裴砚舟转头:“发现尸体的是谁?”
陆怀谦身旁的管事忙道:“是二姑娘房中的丫鬟青杏。”
“带来。”
不多时,一个十六七岁的丫鬟被带到荷池边。
她双眼红肿,见到池水便抖得厉害,跪下时几乎站不稳。
“奴婢青杏,见过老爷,见过大人。”
裴砚舟问:“陆明姝出事前,你在何处?”
青杏哽咽道:“姑娘晚膳后说想一个人走走,不许奴婢跟着。奴婢等了许久,不见姑娘回来,便出来寻。走到荷池边时,就看见姑娘漂在水里……”
她说到这里,几乎哭不成声。
沈照衣忽然问:“你出来寻她时,先看见的是人,还是灯?”
青杏的哭声戛然而止。
陆怀谦也看向她:“什么灯?”
青杏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
“奴婢……奴婢没看清。”
沈照衣道:“你看清了。”
青杏猛地抬头。
帷帽白纱后,沈照衣的眼睛很静。
“陆明姝死前让人买过白纸灯笼和朱砂,是不是?”
青杏脸色一下子白了。
陆怀谦厉声道:“青杏!”
青杏吓得伏在地上:“老爷饶命!奴婢不敢瞒。二姑娘前几日确实让奴婢出府买过白纸灯笼和朱砂。姑娘说,有人约她在荷池亭中见面,只要点灯,就能知道真相。”
裴砚舟问:“什么真相?”
青杏嘴唇颤抖,却不敢说。
陆怀谦脸色铁青:“说!”
青杏哭道:“姑娘说……说她不是陆家的女儿。”
这一句话落下,整个荷池边都静了。
雨水从亭檐落下,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
陆怀谦脸色骤变:“胡言乱语!”
青杏哭得更厉害:“奴婢不知道真假,是姑娘自己说的。姑娘近来总是做噩梦,说荷池边有人喊她,还说有人给她递了信,让她查十年前沈家的旧案。”
沈照衣袖中的手指猛地收紧。
沈家旧案。
裴砚舟看了她一眼,又问青杏:“信在哪里?”
“奴婢不知道。姑娘藏得很紧。”
“白纸灯笼呢?”
青杏摇头:“奴婢只买了回来,后来便不见了。今晚奴婢找姑娘时,远远看见亭中似乎挂着一盏白灯,可等奴婢跑近,灯已经灭了,姑娘也在水里……”
沈照衣忽然道:“灯笼上写了字?”
青杏浑身一颤。
陆怀谦怒道:“还不快说!”
青杏闭了闭眼,像是怕极了,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灯下有诡。”
这四个字一出,裴砚舟神色终于沉了几分。
沈照衣则想起了陆明姝口中吐出的那片纸。
灯下有诡。
同样的四个字。
不是鬼神作祟,是有人故意让死者在死前、死后,都留下这句话。
陆怀谦显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对,强压怒火:“裴大人,小女近来确实有些心绪不宁,但她自幼长在陆府,怎会不是陆家女儿?这些疯话,怕是被什么人蛊惑了。”
裴砚舟没有接这话,只道:“去陆二姑娘房中。”
陆明姝的住处名为听雨轩,离荷池不远。
院中种着芭蕉,雨水打在叶片上,声音细密。屋内陈设精致,书案上笔墨未收,窗户半开,冷雨斜斜吹入,打湿了几张纸。
沈照衣摘下帷帽,走到书案前。
纸上字迹有些被水晕开,但仍能辨出几个词。
“白灯。”
“荷池。”
“沈姑娘。”
“顾郎莫信。”
沈照衣目光停在最后四个字上。
顾郎莫信。
她抬头看向裴砚舟:“顾郎是谁?”
裴砚舟道:“陆明姝的未婚夫,户部尚书之子,顾云峥。”
沈照衣垂眸:“她临死前不信自己的未婚夫。”
“或者有人让她不要信。”
裴砚舟拿起那张湿纸,交给差役收好。
沈照衣继续查看书案。
砚台边缘有擦拭过的痕迹,笔架上的笔放反了,像有人匆忙翻动过桌上的东西,又试图恢复原样。
她蹲下身,在书案下方摸索,忽然从桌板缝隙里摸出一小片纸。
纸片被折得很细,藏得极深。
打开后,上面只有一句话。
“若我死,请沈姑娘查白灯。”
落款是陆明姝。
沈照衣看着这行字,心中那种被拖入局中的感觉更强烈了。
陆明姝不认识她,却在死前一再指向她。
这不是求救,更像托付。
裴砚舟看见纸条,低声道:“现在,你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沈照衣将纸条递给他。
“从我的尸铺接下那具尸体开始,我就已经在局里了。”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丫鬟慌慌张张跑来,脸色惨白。
“老爷!不好了!”
陆怀谦怒道:“何事惊慌?”
丫鬟跪倒在地,声音发抖。
“夫人醒了,可她一醒来就说……说二姑娘不是失足,是有人来索命了。”
陆怀谦脸色难看:“荒唐!”
丫鬟哭道:“夫人还说,她看见了那个穿青衣的女人。”
沈照衣抬眸。
屋内众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她身上。
丫鬟看见她的素青衣裙,吓得往后缩了一下。
“就是……就是这样的青衣。”
沈照衣没有说话。
裴砚舟上前半步,挡住众人视线。
“陆夫人在哪里?”
“在正房。”
裴砚舟看向沈照衣:“走。”
沈照衣重新戴上帷帽。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在陆府众人眼中,已经不只是一个验尸的缝尸女。
她成了陆明姝死前看见的那个青衣鬼影。
正房外,丫鬟仆妇跪了一地。
陆夫人靠在床边,脸色惨白,头发散乱,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灯亮了……她回来了……”
裴砚舟站到床前:“陆夫人,她是谁?”
陆夫人像是没听见,只死死盯着门口。
沈照衣走进来时,陆夫人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看着沈照衣,瞳孔一点点放大,仿佛看见了不该活着的人。
“你……”
沈照衣隔着白纱看她。
陆夫人忽然尖叫一声,整个人往后缩去。
“不是我害你的!不是我!”
屋内瞬间乱成一团。
陆怀谦脸色惨白,厉声让人扶住夫人。
裴砚舟却看向沈照衣。
沈照衣站在原地,袖中那颗白玉珠冷得刺骨。
她终于明白,陆明姝为什么要找她。
陆府有人认识她这张脸。
或者说,认识一个与她长得极像的人。
而那个人,或许早在十年前,就该死了。
这一夜的雨没有停。
陆府的灯却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沈照衣站在满院灯影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走进了一座早就为她备好的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