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绣架腿硌着后脑勺睡了一夜,脖子僵得转不动。
她撑着地面坐起来,听见正屋门缝底下有东西在响,细碎的,像什么在刮木头的纹理。
苏绣抓了银针在手里,光脚走过去,蹲在门内侧听了片刻。
没有动静了。
她拉开一道缝往外看。
天井里的积水退了大半,露出底下泡烂的落叶和青苔。
门槛外侧的泥地上有一圈指甲盖大小的浅印,围着门框走了一圈,像有人蹲在那里用手指头顺着门缝描了一整夜。
印子已经很浅了,被夜风吹干了大半,边缘模糊,看不出是大人还是小孩的手。
苏绣数了一下那圈印子的数量,大约三十个指腹印,间距均匀,围成一个闭合的环。
她没踩上去。
从门侧边贴着墙绕出去,绕到天井中间才回身看了一眼。
那些印子在她起身之后慢慢变浅了,像被晨光烫化了一样,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只剩一圈极淡的灰痕。
苏绣打了半桶水,浇在门槛上。水冲过那些印痕,泥浆流进石板缝,什么都没留下。
回到正屋里,她把抽屉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摊开来摆好。
针线盒、半卷白棉线、几块练手剩下的荷包坯子、裁好的素白棉布边角料,摞在一块旧蓝布上。
油纸卷还搁在绣架角落,她用围裙盖着,那层甜腥味已经淡了许多,几乎闻不到了。
樟木匣立在绣架另一头,匣面浸了雨水后干了,布面上的笔画干缩回原来的大小,可她记住了那道偏旁“女”的位置,指尖不用碰就知道在哪里。
她需要钱。
后天午时之前要封棺,银针只剩五圈,老桑皮线在她口袋里,可买线的时候掌柜说的是“账挂你家的名下”,这钱没付,早晚要补上。
而且绣坊的封条虽然撕了,水电都断着,煤油灯只能用两天,米面也得买。
她把那块浮出灰纹的荷包布从抽屉底层抽出来,裹着它的粗棉布已经被染出了痕迹……
灰纹渗过了两层布料,在最外层的粗棉布上留下了一模一样的虎爪轮廓。
她拆开看了一眼,荷包布上的灰纹比昨晚更深了一些,三趾朝左拇指朝下,反着的半只虎爪,安安静静地嵌在素白棉布里,没有再继续生长。
苏绣把这块布搁在一边。
她要卖的不是这种。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干净的素白棉布,裁成荷包大小,绷上绣架。
左眼下方的虎纹还泛着淡淡的底光,她闭了左眼,只用右眼落针。
普通的平针封边,普通的十字挑花,普通的莲纹和万字回纹,线用的是白棉线,没碰任何血线,没碰任何老料。
三块荷包绣了一个时辰,针脚工整但并不出挑,看上去就是普通手艺人做的普通手工。
她把三块荷包收进蓝布包袱里,想了想,又从抽屉最底下摸出那块带灰纹的荷包布,叠好塞进包袱最里层。
不带出去卖,但带上,万一用得着。
出门的时候日头刚升到院墙顶上。
苏绣锁好门,用一段新铁丝拧了门扣。
巷子里没人走动,村道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看不清颜色的鸡在墙根刨食。
她经过村口老黄葛树的时候看了一眼排水沟,沟里的水恢复了正常颜色,澄清的,带着泥沙的淡黄,底下什么暗红色的东西都没有了。
可沟壁两侧的苔藓有一道断断续续的焦褐色枯痕,和棺底胭脂水淌过的青苔一模一样。
枯痕的方向顺着水流往下,通往老井的方向。
苏绣收回目光,沿着村道往镇上走。
今天镇上有集。
主街封了半边,沿路搭了两排白色塑料帐篷,卖菜的卖鞋的卖土布的各占一摊,摩的突突突地在人缝里钻,空气里混着煮玉米的热汽和油炸糕的油气。
苏绣在街尾找了块空地蹲下来,蓝布包袱铺开,三块荷包摆成一排。
第一单来了一个穿灰褂子的老太,弯腰拿起一块看了看封边,又捏了捏布料的厚度。
“走针稳当,边边角角(guoguo)利利索索滴。个人屋头绣的?”
苏绣点了一下头。
老太从兜里摸出钱放在布上,拿了一块走了。
第二单隔了一刻钟才来,一个中年女人买了另一块,没多说话,付了钱就走。
苏绣蹲着把第二笔钱收进口袋,对面那顶白色帐篷下面有人开口了。
“小姑娘,你那个荷包卖多少?”
她抬头。
对面帐篷顶上打着红底白字的灯箱,“龙林绣纺·工厂直供”七个字在日光下白晃晃的。
帐篷底下两张折叠桌拼在一起,铺满了各色绣品……荷包、手帕、枕套、挂帘,码得整整齐齐,配色鲜亮,针脚密得挑不出毛病。
桌后面站着一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三十五六岁,左胸口袋上别着一枚银色领带夹。
日光下那枚夹子折出一道刺眼的白光,可苏绣的左眼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别的东西,领带夹的背面纹路,是一圈简化的虎爪轮廓。
三趾朝右,掌心留空,拇指朝天。
和龙林绣纺仓库那个掌柜后背的黑色丝线,用的是同一套骨架。
男人正在翻一只化纤荷包,抬手的时候夹克后摆掀起来一角。
内衬上同样纹着简化虎爪,线头压得平整,机器锁边。
他用荷包敲了敲桌面:“五块钱一个。你那个白板子能卖几块?”
周围几个摆摊的都朝这边看了一眼。苏绣低头把摊布上的第三块荷包往中间挪了半寸,没接话。
男摊主又说了两句,什么“手工不值钱”“机器出货量大”,声音不大不小,够周围七八个人听清。
苏绣从头到尾没抬头看他。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位前那块旧蓝布。
三块荷包已经卖了两块,剩下一块安安静静地搁着。
她把这最后一块翻了个面,把背面的阴阳回纹朝上放着。
过了大约一袋烟的功夫,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蹲下来拿起那块荷包翻了翻,看着背面的针脚,指尖沿着扣眼的边缘摸了一圈。
“这个回头再绣一点东西上去,能卖个好价。你还会别的纹样吗?”
苏绣点了一下头。
年轻女人把荷包翻回正面,端详了一会儿封边的走法。
“镇上新开的那家嫁花研学工坊在招老师,你要不要去问问?光摆摊卖坯子太亏了。”她把荷包放下,站起来走了。
苏绣把那五块钱收进口袋。
对面的男摊主已经收了声,正低头往纸箱里装没卖完的绣品。
苏绣站起来卷摊布的时候,左眼的暗红底光扫过他那边的地面,帐篷底角压着几只敞口的纸箱,其中一只箱子的边角折了,内层露出一块靛蓝色的粗土布边角。
和她母亲那块、戏台底下那卷、龙林绣纺仓库矮柜门缝里露出来的是同一种坯布。
经纬线疏密一致,连布边的织法都一样。
苏绣把包袱拎起来转身走开。
经过那顶帐篷的时候她放慢了半步,从纸箱侧面扫过去。
那箱子里码的不是绣品……是一沓一沓的旧布料,有的卷着,有的叠着,最上面那张边角泛黄,布面有虫蛀的洞眼,跟李婶樟木匣上的旧红布年岁差不多。
男摊主察觉她视线,侧身挡了一下纸箱开口,把箱盖合上了。
盖子合拢的一瞬,苏绣看见箱盖内侧用红漆喷了一行字。
字迹被折痕截断了一半,只露出后半截:“专业纺织制品厂——仿绣车间。”
后半截还有三个小字,她没来得及看清,男摊主已经把箱子整个推到了桌底下。
苏绣继续往前走,步子没停。
出了集市,拐进主街旁边的窄巷子里,她停下来靠墙缓了一下。
虎口的红印在刚才那几息之间一直微微发烫,现在退了,留下掌缘一圈细密的麻痒。
她把那根银针从口袋里抽出来,对着巷口漏进来的日光看了一眼。
五圈整,没少。她收回去,靠着墙闭了闭眼。
“仿绣车间”四个字。她舅舅的单位全称是“巫溪县文旅局”,和纺织没有直接关联。
可早年间爷爷提过一句,说她舅舅在县里做招商的时候入股过一家厂,做旅游纪念品的,跟嫁花沾边。
当时苏绣年纪小没记全,只记得爷爷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件跟他没关系的事。
现在想起来那句话最后几个字是:“……用嫁花的底子啷个走上了机器的路子。”
苏绣从巷子里走出来,沿着来路往回走。
日头到了头顶,晒得路面泛白。
她走在田埂上,左眼看见路边那些嵌在草丛里的暗红丝线还嵌在原地,数量没有多也没有少,只是其中一根断了一截,像是被什么踩断了。
断口处卷了边,和她手里那根断针的截面一样,金属被硬拧断之后翻起的卷边形状一模一样。
她蹲下去把那截断线头捡起来。
线头已经干透了,一捏就碎成粉末,可粉末里有一层极薄的东西贴在她指腹上。
是朱砂。
混着血迹的朱砂,干在线的表皮上,风化了这么多年还剩薄薄一层。
苏绣把指腹上的粉末搓掉,站起来继续走。
回到绣坊的时候天井里的落叶被太阳晒得半干了。
她推门进去,把那三块荷包挣来的钱数了一遍,一共二十五块。
够买两天的米面,够把煤油灯续上,不够做别的。
她从蓝布包袱最里层抽出那块带着灰纹的荷包布,凑在窗口的日光下又看了一遍。
灰纹比出发前又深了一些,可范围没有扩大,形状也没变,仍然停在反转半虎爪的形态上,没有继续长。
苏绣把它搁在绣架台面上,从口袋里摸出那卷老桑皮线,剪了一截半尺长的,穿进银针。
针尖穿过线孔的那一瞬虎口微微麻了一下,她没停,把穿好线的针搁在一边。
然后她从抽屉里翻出一块新的素白棉布绷上绣架,左手按住布面,右手的针尖对准了布面上一个点。
她落了一针。
针尖刺入布面的时候,左眼虎纹微热。
她用了一股很小的力道,引导那截老桑皮线穿过布料,沿着一个方向走了七针平针,然后在第八针的位置收了一个扣眼,落针处回了半圈,把线头藏在布层里。
正面看就是七针普通的平针,放在任何一块绣品上都不起眼。
可她在用针尖收线时,故意把线头藏的位置偏了半寸,和正常的收针手法反了一个角度。
如果她猜对了……反转针法的力道会把银针内部的螺旋纹反向引导,让消耗变成积累。
她把绣好的那块布摘下来,对着光看背面。
背面的针脚和她预想的不一样,七针平针的底部没有形成纹路,可在七针之外的布面上多了一个新的针孔。
针孔边缘光滑,没有撕裂,像是用另一根针在布面上提前定好了位置一样。
位置在七针的右上角,距离半寸,孤零零的一个空孔。
苏绣盯着那个多出来的针孔,虎口的红印跳了一下。
那是一个收针扣眼的位置。但苏绣没有在那里落过针。
银针自己在布面上预开了一个孔,像是告诉她还差一针,应该落到那里去。
她把布放下。
银针搁在台面上,对着窗外的日光。
针尾的螺旋纹还是五圈,没有再磨损。
可她总觉得那五圈纹路的间距比早上那会儿开了那么一丝丝,像线被轻轻拽了一下,还没断。
(第一卷·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