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刚爬上桃花院的墙头,夜沐便被镯子里一阵急促的"叮叮"声吵醒了。
"宿主宿主!紧急任务!紧急任务!"系统那颗蓝眼睛从镯口挤出来,转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触发隐藏任务:'执事堂的秘密'!任务描述——今日辰时三刻,执事堂孙长老将偷偷离宗。请宿主跟踪孙长老,查明他背后之人。任务奖励:'一枚来自过去的令牌碎片'——宿主要接吗?接吗?"
夜沐裹着薄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摇椅的靠枕里,声音闷闷的:"不接,睡觉。"
"为什么!这是隐藏任务!很稀有的!"
"孙长老昨天被墨凌渊查过了,今天肯定是去跟背后的人碰头。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墨凌渊查他的案子,让他自己查去。"
系统急得蓝眼睛直眨:"可是奖励是'一枚来自过去的令牌碎片'!来自过去的!宿主的过去!您不好奇是什么吗?"
夜沐翻身的动作顿了一下。她从毯子里露出一只眼睛,眯着看向悬在空中的那颗蓝眼珠:"……你怎么知道是我的过去?"
"系统不知道!系统只是复述任务面板上的描述!但是'来自过去''令牌碎片'这种关键词——宿主您三万年前丢过一枚令牌在时空裂隙里,您还记得吗?那令牌是当年您随手捏出来给——"
"闭嘴。"
系统立刻收声,蓝眼睛巴巴地望着她。
夜沐坐起来了。她裹着毯子坐在摇椅上,头发乱蓬蓬的,腮边还印着枕痕,可眼底那点朦胧的睡意已经散干净了。三万年前那枚令牌——她记得。那令牌是她捏给墨凌渊的第一件东西,那时候"墨凌渊"这三个字还没有被叫出来,他只是她指尖那缕星屑化成的小小人影,站在混沌中仰着脸看她。
她随手捏了一块白玉令牌串了根红绳挂在他脖子上。那令牌上什么字都没有刻,只是一块玉——可她心念所及,那便是万界通行之物。
后来那令牌在一次时空震荡中不知掉到了哪里。她找过,没找着,后来便忘了。
"……这系统怎么连三万年前的事都能摸到?"夜沐低声嘟囔了一句。
"系统说了!系统用的是宿主给的鸿蒙混沌气当底子!混沌气里本就残留着宿主的印记,碰见同源的东西就会有感应!"系统得意地挺了挺那颗蓝眼睛,"所以宿主到底接不接任务?"
夜沐把毯子掀开,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伸了个懒腰。骨节噼啪响过之后她揉着眼睛往厨房走,路过石桌时声音终于落下来了:"接。"
系统"叮"地欢叫了一声。夜沐推开厨房的门,阿初正蹲在灶前添柴,头也没回:"孙长老今日辰时三刻从后山角门出宗。他已经收拾好了一个储物袋,里面装的是三年来从天玄宗库房暗挪的上品灵石,价值约十万。"
夜沐靠着门框打哈欠:"他背后谁?"
"不确定。但那些密信上的印记跟北域有关——那个曼陀罗印记,三百年前覆灭的北域暗盟。"
夜沐揉眼睛的手停了一下:"暗盟?三百年前被我灭的那个?"
"是。您当年以桃花剑主的身份把北域暗盟连根拔了,盟主伏诛,余孽四散。孙长老接触的应该是一支残脉。"
夜沐沉默了片刻,望着灶膛里跳动的那团火,火光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的。三百年了,当年那把火烧得干干净净的,居然还有余烬。
"有意思。"她接过阿初递来的热毛巾擦了把脸,"他什么时候走?"
"现在。"
夜沐二话不说转身往外走。到了院门口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了阿初一眼:"你留在院子里。万一有人来找我,就说我……去后山采药了。"
"好。"
夜沐出了桃花院,沿着后山的小道快步而行。她刻意压着修为走,步速控制在筑基初期的弟子应有的水准,但路线挑得刁钻——不走大路,专穿林间缝隙和山石夹道,身形在晨光与枝叶的碎影间穿梭如鱼游水。晨起的弟子们三三两两沿着主道上山下山,谁也没注意到后山密林里有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倏忽而过。
她在辰时三刻前赶到了后山角门。
那角门极小,藏在两堵山壁的夹缝之间,门板年久失修,合页上的铁锈一碰就往下掉。平时只有采药和巡山的杂役弟子从此处出入,鲜少有人留意。夜沐在角门旁的山壁阴影里蹲下,摘了片宽大的芭蕉叶挡在头顶,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跟旁边那丛野生灌木混为一体。
她等了不过盏茶功夫,角门就被人从里面推开了。
孙长老还是那副胖乎乎的模样,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袍,背了个旧得褪色的储物袋,跟往日那个笑嘻嘻给弟子们塞糖的老头判若两人。他出门时左右张望了一番,确认无人跟随后便缩着脖子沿山路往下走,脚步又急又快,跟他的体态殊不相称。
夜沐从灌木丛后起身,无声无息地跟了上去。她踩着路旁松软的泥土走,每一步落下去都像猫爪触地,连一根草茎都没压弯。前面的孙长老浑然不觉,只管埋头赶路,沿着山间一条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废弃小径一路向北。
这条路夜沐认得。绕过两道山梁之后便出了天玄宗的管辖范围,前方是一片绵延百余里的黑风岭,地势险峻,灵气稀薄,常有流寇匪修出没,正经修士不会往这个方向来。
孙长老进了黑风岭之后反而放慢了脚步,像是到了自家地盘一般熟门熟路。他在乱石和枯树之间拐了七八个弯,最后在一座被葛藤覆盖了大半的石洞前停住了。
石洞口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个下巴和半截苍白的脖颈。孙长老见了那人便弓了腰,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上使,东西带来了。"
"嗯。"斗篷人的声音沙哑如砂纸擦过铁面,"信呢?"
孙长老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密信双手奉上。斗篷人接过来翻了翻,语气里带了一丝满意:"天玄宗的灵脉走向图也拿到了?"
"拿到了拿到了。都在这里。"孙长老又从袋里摸出一卷兽皮地图递过去。
夜沐蹲在二十丈外的一棵老枯榆上,透过层层叠叠的枯枝缝隙看得清清楚楚。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斗篷人身上——那人周身的气息被刻意压制了,但她仍然从空气里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波动。那气息的底色跟隐雾麒麟身上的浊气同源,只是更淡、更收敛,显然修为远在那头麒麟之上。
"暗盟余孽……还养出了这么个高手?"她在心里嘀咕。
斗篷人收了密信和地图之后并未立即离去,而是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了孙长老几眼:"你最近在天玄宗可曾察觉什么异常?"
"异常?"孙长老愣了一下,"没什么异常啊。就是前天那个天剑宗宗主来了……但隔天就走了,没查到我头上。"
斗篷人沉默了一下:"那位宗主的手段,你确定他没查到你?"
"确定!"孙长老拍着胸脯保证,"我当着他的面端茶倒水,他连多看我一眼都没有。上使放心,我在天玄宗藏了二十年,从没出过岔子。"
斗篷人似乎满意了,点了点头便转身往石洞深处走去。孙长老在原地又站了一会儿,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这才原路返回。
夜沐在枯榆树上蹲着没动。她看着孙长老的背影消失在乱石丛之后,目光转向那座石洞。石洞口黑黢黢的,像一张半张的嘴。斗篷人进去之后没有再出来,洞内也没有任何光线和声响。
夜沐轻轻从树枝上跃下,足尖点地无声。她走到洞口站定,灵识向洞内探去——
空的。
石洞只有三丈深,内壁粗粝,遍地碎石,连个打坐的蒲团都没有。方才那个斗篷人像是融化在了空气里一样,了无踪迹。
夜沐蹲下来查看地面的碎石——最底层那一小片石面上有极淡的一圈焦痕,呈规则的圆形,约莫三尺直径。那是传送阵烧灼过后的残留印记。斗篷人进洞之后不是藏起来了,而是直接传送走了。
她捻起一点焦痕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硫磺、灵气残渣、还有……一丝极淡的花香。
夜沐的眉头皱了一下。
那花香她认得。四季城里种满了这种花,是北境特有的一种夜幽兰,只在满月前后开放,花香清冽如冷泉。
四季城。她的地盘。
她把焦痕粉末搓散了站起身来,目光沉了沉。三百年前被她亲手拔除的北域暗盟余孽,如今用着跟她四季城里一模一样的夜幽兰香味的传送阵粉?这二者之间若说没有关联,鬼都不信。
系统在她镯子里压低声音激动地喊:"任务进度更新!'查明孙长老背后之人'——完成度百分之五十!奖励暂未发放!继续追踪可解锁剩余奖励!"
"追什么追,人都跑了。"夜沐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偏头望向石洞内壁的某处。
那面粗粝的石壁上有一个极浅的指甲刻痕——一个"墨"字,笔画潦草却锋锐如剑,显然是有人用剑意在瞬息之间刻上去的。刻痕极新,断茬处还在渗着细微的石粉,看上去不超过半个时辰。
夜沐盯着那个字看了三息,忽然笑了一声。
"这人是真的比我快。"
墨凌渊。他早就来过了。在孙长老和斗篷人碰头之前,他就已经进了这个石洞,在壁上留了个"墨"字之后从容离去。
夜沐伸手摸了摸那个字的笔锋走向,指尖顺着那道剑意的轨迹滑到底。墨凌渊留下这个字的时候没有丝毫遮掩,仿佛笃定她一定能追踪到这里,也笃定她一定看得懂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一,他在说这事他已经在查了。二,他在说——他知道我也会来。"
夜沐收回手,转身出了石洞。黑风岭的晨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她袍角猎猎翻飞。她站在岭脊上远眺了片刻,天玄宗的方向在东南方,一片青翠的峰峦叠嶂之间。而西北方的天尽头,有一片灰蒙蒙的地平线,那是北域的边界。
暗盟余孽、被调动的天玄宗护山大阵、浊气催熟的隐雾麒麟、四季城的夜幽兰花香。这些东西像一根根丝线,从四面八方向同一团乱麻的中心汇聚。那中心是什么,她现在还看不清,但她隐约觉得那跟三百年前那场覆灭暗盟的旧事脱不了干系。
她拂了拂袖子,把心里那些纷杂的念头暂且按下,转身往天玄宗的方向走。
走了不过三里地,迎面便遇上了一队人马。
那是一辆样式极简的黑漆马车,拉车的是一匹通体雪白的灵驹,四蹄踏火而行,在山道上走得稳稳当当。马车侧面悬着一块不起眼的木牌,上头刻了个"墨"字,字迹清隽端正,跟石壁上那潦草的剑痕判若两人。
夜沐看见那牌子便停下了脚步,双手抱臂往路旁一站,笑眯眯地等着。
马车在她面前停下。车帘从里面被人掀开一角,露出墨凌渊那张清隽的面孔来。他今日又换了一身衣袍,浅灰色的家常袍子,外面罩了件同色的半臂,整个人看起来比天剑宗宗主年轻了七八岁,像个二十出头的闲散公子。他手里居然还握着一卷书,掀帘的时候书页都没合上,仿佛真的只是个出门访友的路上顺便看看书的人。
"夜姑娘好巧。"他笑着招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三分揶揄。
"墨庄主也挺巧。"夜沐靠在路旁的松树上,仰着头看着车帘里那张脸,"您这马车在这么窄的山道上走得稳稳当当的,可真是好车。"
墨凌渊把书放下,下巴搁在掀帘的手背上,姿态懒散:"夜姑娘大早上不在宗门练功,跑到这荒郊野岭来做什么?"
"采药。"夜沐说得面不改色,还从袖子里摸出一株顺手从石洞门口薅的苦艾草晃了晃,"墨庄主又为什么来这荒郊野岭?读书?"
墨凌渊看了一眼她手里那株苦艾——那草长在灵气稀薄处的沙地里,入药价值极低,但凡有点见识的药修都不会特意来采。他看了之后也没拆穿,只笑着点了下头:"嗯,读书。山里清静。"
两个人隔着车帘对视了片刻。晨光从松针的缝隙间筛下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细碎的、跳动的金色碎点。山道上有风吹过,夜沐手里那株苦艾草的叶尖轻轻蹭了蹭她自己的衣襟。
夜沐忽然笑了一声,从那棵松树旁直起身来,拍拍手上沾的松脂:"行,墨庄主慢慢读书,我先回了。宗门还要早课呢。"
她从他马车旁走过去,袍角擦过那匹白马的腿侧,白马打了个响鼻,温顺地低下头来蹭了蹭她的肩膀。墨凌渊在车帘后面看着这一幕——他那匹灵驹自幼便高傲倔强,除了他不让任何人近身,此刻却主动低头蹭一个小姑娘的肩膀,蹭完了还用舌头舔了一下她的袖口。
夜沐揉了揉白马的耳朵,回头冲墨凌渊摆了摆手,然后沿着山道蹦蹦跳跳地走了,背影在晨光里像一只月白色的蝴蝶。
墨凌渊放下车帘,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书卷。书页上的字他一个也没看进去,满脑子都是方才她揉马耳朵的时候嘴角那点无意识的弧度。
他放下书卷,从袖中摸出一枚极小的玉片。那玉片是他今早在石洞外找到的——压在洞口一块石头底下,像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玉片上刻着一朵半开的桃花,雕工精细,花瓣脉络纤毫毕现。他查了一整个上午也没查到这桃花的出处,问了灵驹,灵驹只把鼻子凑上去嗅了嗅便摆了摆脑袋,像是在说"不认识"。
可方才她走过去的时候,她腰间那枚普通的储物袋上,有一朵跟这玉片上一模一样的桃花暗纹。那暗纹极小,藏在系带的折角里,若非她方才弯腰揉马耳朵时袍子皱了一下,他根本不可能看见。
墨凌渊把那枚玉片握在掌心里,闭上了眼。
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玩一个很大很复杂的拼图。每一块碎片他都看不懂,可每一块碎片都在发出同一个信号——跟她有关。全都跟她有关。
马车沿着山道缓缓向前行驶。灵驹的蹄声在碎石路上嗒嗒作响,车辕吱吱呀呀地颠着。墨凌渊靠在车壁上,掌心里那枚玉片被他握得温热。
与此同时,夜沐已经回到了天玄宗的山门外。她没有急着进宗,而是在山门外的凌云商会设在镇上的一处分号里转了一圈。那分号门面不大,两层小楼,底楼卖灵茶灵果,二楼是账房。夜沐一进门便从玉镯里摸出一枚令牌——乌木为底,上刻"凌云"二字——柜台后面的掌柜原本要上来招呼客人,一见了那令牌脸色登时一变,恭敬地弯了腰。
夜沐摆了摆手表示不必多礼,自己上了二楼。二楼的账房里空无一人,她在窗前站定,从墙上那排暗格里取出一套传讯符纸。那符纸专线专用,每张对应一处分号,灵识落笔便可实时通信。
她在第一张符上写了一行字:查四季城近三月内所有出入北域的货单,尤其留意夜幽兰相关的买卖。落款处画了一朵桃花。
符纸无火自燃,灰烬落入窗台上的铜盘中散作一阵青烟。
她又抽了第二张符纸。四季城是她的地盘,夜幽兰也只有她的灵圃里才种。若暗盟余孽跟四季城的夜幽兰有牵扯,那便是有人在她的地盘里安了钉子。这人要么是四季城内部出了鬼,要么就是她的手底下有人被人渗透了。
第二张符上她只写了四个字:山雨欲来。落款是一枚小小的玉山君印。
燃毕。
第三张符。她想了想,写了:"天岚宗北境分舵,近三月内有无北域修士大量入境记录?"落款是天岚宗宗主印。
三张符依次燃尽。她靠着窗台等了一炷香功夫,第一张符的回信来了——四季城的账房管事回了个极短的消息:"三月内无异常货单。但城中夜幽兰灵圃的管护人上月换了一茬,旧人辞退,新人来历有疑。"
夜沐盯着"新人来历有疑"五个字看了片刻,指尖在符纸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换管护人是正常的人事调动,但暗盟余孽也恰好在这个时间点出现,那就太正常了。她三百年间十二重身份层层叠叠地经营,每一层都有严格的用人筛选,寻常的钉子根本扎不进来。能扎进来的,背后一定站着跟她的情报网同量级的人物。
她正在思忖,第二张符的回信也到了。玉山君的印章在符纸底部亮了一下,回信是江南堂北境分号发来的:"北境确有异动。近两月间,黑风岭以北至北域边界一带出现了一个新势力,自称'归墟门'。门人不露面、不招摇、不跟任何已知势力往来,但暗中收购了大量北域废弃矿脉。市价高于正常三成。"
归墟门。夜沐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没听过,但"归墟"二字在古语中意为"万物终归之所"。取名如此,可见其志不小。
第三张符的回信来得最晚。天岚宗北境分舵的回信极为简短:"三月内北域修士入境七十三人,身份登记齐全无异常。但其中三十九人登记住址为'黑风岭外客舍',经查,该客舍半年前已废弃。"
夜沐将三张符纸的灰烬并排撒在窗台上,目光扫过那些灰烬的分布,像是在看一幅画。
四季城灵圃管护人换人、北境归墟门高价收矿、黑风岭废弃客舍被登记为三十九名修士的住址。这些线索串起来,指向一个结论:有人在北域用暗盟的残脉做底色,悄悄重新织了一张网。这张网从天玄宗的内鬼孙长老开始,串了四季城的夜幽兰、黑风岭的传送阵、北境被收购的废弃矿脉,像一条蛇一样盘了几乎半个修真界的北境。
而这个人,或者这个势力,知道夜沐的十二重身份格局中哪些关节可以切入。四季城是她的,江南堂是她的,天岚宗是她的——但对手切进来的口子选得极刁,切的是"人事换岗"这种最日常、最不起眼、最容易被人忽略的缝隙。
夜沐把窗台上的灰烬拂干净,靠着窗框望着远处的天际线出神。
"宿主宿主——"系统又从镯子里挤出半颗蓝眼睛,"我觉得这个'归墟门'肯定有大问题!要不要发布一个新任务追踪它?"
"先不急。"夜沐从窗台边直起身来,"墨凌渊查到了石洞,看到了暗盟标记,手里还拿到了孙长老交出去的密信的副本。他查的方向跟我应该是一样的。他下山比我们早,这会儿说不定已经往北境走了。"
"那我们怎么办?"
夜沐转身往楼下走,边走边把玉山君令牌和天岚宗宗主令牌收进镯中:"我们也去北境。"
"现在?"
"现在。孙长老那边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他该交的东西都交出去了,留在这边也钓不出更大的鱼。归墟门才是重点。"夜沐出了分号大门,抬头看了看天上的云。日头已然升高了,万里无云,一片碧空如洗。她眯着眼对着太阳看了一会儿,忽然弯起嘴角笑了一下,"而且,那个谁肯定也去了北境。你猜他跟归墟门碰上的时候,用哪个身份?天剑宗宗主?玉帝?还是——墨砚山庄庄主?"
系统兴奋地"叮"了一声:"我可以下注吗?"
"赌什么?"
"赌一壶松雪酒!"
夜沐忍不住笑出了声:"你一个系统哪儿来的松雪酒?"
"奖励库里有——咳,不是,我什么都没说。"
夜沐大步往天玄宗的方向走。她要回桃花院收拾一下,跟阿初交代几句,还要想好用什么由头跟柳长卿请假离宗——一个筑基初期的亲传弟子突然要独自去北境,柳长卿怕是要吓得派出半个宗门的护卫跟着她,那可就不方便了。
她一路走一路想,走到桃花院门口的时候脑子里已经盘好了三套说辞。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开了,阿初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只打包好的包袱。
夜沐愣了一下:"……你都知道我要走?"
阿初把包袱递过来:"您早上去追踪孙长老的时候,我就收拾好了。北境天气冷,多带了两件夹袄。"
夜沐接过包袱掂了掂,抬头看着阿初那张万年如一日的面无表情的脸,忽然伸手掐了一下她的脸颊。
"你这创世神当得也太称职了吧。"
阿初被她掐着脸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抬手把她爪子拨开:"您现在就走?"
"现在。"夜沐把包袱塞进玉镯里,转身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阿初,"你留在天玄宗,帮我看着四季城那边的动静。归墟门要是再往四季城掺沙子,你直接拔了。"
"好。"
"还有,"夜沐顿了顿,"如果我到了北境发现墨凌渊也在那边——"
"您希望我做什么?"
夜沐看着她,笑了一下:"什么都不用做。我自己来。"
她转身大步而去。月白的袍角在正午的日光里翻飞如白鹤展翅,几步便消失在了游廊的拐角。
天玄宗的山门外,镇上的驿站里有一辆发往北境的灵舟。夜沐买了最便宜的船票混在一群杂役修士中间上了船,缩在最末排的角落里用斗篷帽遮了大半张脸。灵舟起飞的时候她朝下望去,天玄宗的群峰在脚下缓缓变小,郁郁苍苍的像一块被揉皱了的绿绒毯。
系统在她玉镯里安静了一路。直到灵舟飞了约莫两个时辰,天际线上开始出现灰褐色的荒原轮廓时,它才小声开口:"宿主。"
"嗯。"
"我好像感应到……那个人的气息了。"
夜沐闭着眼靠在座椅上,帽檐压得低低的:"哪个人?"
"墨砚山庄庄主。他在北境。就在前面大约三百里的地方。"
夜沐的嘴角在帽檐下弯了一下。她没有睁眼,声音懒洋洋的:"那不是挺好。省得我去找他了。"
系统沉默了几息,又说:"但是——他身边还有一道气息。那道气息很淡,但跟石洞里那个斗篷人留下的残痕很像。"
夜沐阖着的眼帘微微颤了一下。她终于睁开了眼,帽檐下那双杏眼在灵舟舱内昏暗的光线里亮了一下,像黑暗中骤然燃起的两点星火。
"……他跟归墟门的人碰上了?"
"不确定。气息在移动,方向跟墨庄主是同向。也许是碰上了,也许只是巧合同路——但那个气息比石洞里的斗篷人强,强很多。宿主,你要不要提前准备一下?"
夜沐把斗篷帽又往下压了压,整个人缩回了座椅的阴影里。她的指尖在袖中无声地摸到了乾坤玉镯的边缘,镯内最上层那柄流云玉扇微微震颤了一下。
"准备什么?"她的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我带了扇子带了剑带了琴带了伞带了针带了枪带了弓,准备得不够吗?"
系统:"……您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兴奋?"
夜沐没答话。灵舟的舷窗外,北境的灰褐色荒原正在视野中铺展开来,越往前飞颜色越深,最终在天际线处凝成了一线沉沉的墨蓝。那墨蓝色的天穹下有一道极细极长的云,横亘在天地之间,像一道苍白的刀痕。
夜沐望着那道云,手指在袖中无声地摩挲着玉镯的边缘。她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不是紧张,不是不安,而是一种类似于久旱之人嗅到雨前气息的敏锐。她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她,那个东西既跟归墟门有关,也跟墨凌渊有关,还可能跟她三百年前那场覆灭暗盟的旧事有关。
她并不怕。三百年的人间游戏玩了这么久,难得遇到一局真正用心的棋。她要看看棋盘对面坐的那个人——或者那些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灵舟在黄昏时分降落在北境最大的一座修真城镇——寒渊城。城名里带个"寒"字,城门内外却热闹非凡,灵灯如昼,商贩云集。夜沐下船之后裹紧了斗篷混入人群,在城中最大的客栈里要了一间不起眼的偏房落脚。她推开后窗,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小巷,小巷尽头连着寒渊城的暗市。
她把包袱甩在桌上,从玉镯里摸出一面铜镜放在面前。铜镜背面刻着一枚小小的星月纹——那是星月阁的信物,她手底下最隐秘的情报网络。她对着铜镜用灵识传了一道简讯:"北境归墟门,三日之内查清底细。"
铜镜的镜面闪了一下,一行字缓缓浮上来:"归墟门盘踞北域旧暗盟遗址,门主身份不明。近月活动频繁,疑与天玄宗内鬼案有关。三日后子时,星月阁北境分舵呈报详情。"
夜沐将铜镜翻转扣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了下来。窗外寒渊城的暮色正在沉落,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将这座北境第一大城映得宛若陆地星河。她望着窗外的灯火发了一会儿呆,阿初收拾的包袱被她从镯子里取出来放在床榻上,夹袄的领口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手帕,上面不知什么时候被阿初绣了一朵小小的桃花。
她正出神,窗外的夜色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叩响。
笃。
像一粒石子被弹在窗框上的声音。
夜沐没有动,只是偏过头看向后窗。窗纸被外面的人用手指从边缘挑开了一道缝,一小截墨色的衣袖从缝里露出来,然后是半张被月光照亮的侧脸。
墨凌渊靠着窗外的墙站着,歪着头往里看,嘴角带着那种她这两天已经看习惯了的似笑非笑的弧度。他换了一身更深沉的墨蓝色衣袍,在夜色中几乎融入了背景,只有月光照着的那半张脸是亮的。
"夜姑娘,"他压着声音说,"这么巧,又碰上了。"
夜沐靠在椅背上望着他。窗里窗外隔着一道薄薄的窗纸,屋子里点着灯,屋外是浓稠的夜色。他的面孔在光与暗的交界处显得比白日里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那双沉如古井的眼睛里映着她窗口的灯光,像两口深潭里各浮了一盏莲灯。
"墨庄主,"夜沐也学着他的样子压低了声音,带着笑,"你大半夜扒一个姑娘家的窗户,这不太好吧?"
墨凌渊的笑意深了半分:"我敲门了。你没听见。"
"那叫敲门?那是一粒石子。"
"寒渊城的客栈门板太厚,怕你听不见。石子砸窗比较快。"
夜沐看着他一本正经胡扯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嘴角。她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大半。墨凌渊便从窗外翻进来,动作灵巧得像只黑猫,落地无声,衣摆都没带起一丝风。
他站在她屋里扫了一眼——简陋的客房,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扣着面铜镜,榻上搁着只包袱。他的目光在那朵绣花手帕上停了一瞬,又自然而然地移开了。
"墨庄主也住这家客栈?"
"住在隔壁那条街的文华楼。"墨凌渊在桌旁坐下,自然而然得像进了自家书房,"但方才在外面看见你上楼了,想着来打个招呼。"
夜沐替他倒了杯冷茶推过去:"你来北境做什么?"
墨凌渊端着冷茶喝了一口,眉头都没皱一下:"寻人。"
"找谁?"
"一个不姓墨但跟我有旧的人。"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语气听着随意,可那目光里有东西沉沉的。
夜沐跟他对视了一息,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把视线移开了。她心里清楚得很,墨凌渊口中的"寻人"指的就是她。他记不得她的名字、她的面容、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可他身体里的某一部分在固执地朝着她的方向走。他追踪到了黑风岭石洞,跟着那残留的气息到了寒渊城,又恰好"看见"她上楼,便来敲了她的窗。
这个人啊。
夜沐放下茶杯,忽然正色道:"墨庄主在北境可听过一个叫'归墟门'的势力?"
墨凌渊端着杯子的手微微一顿:"你听说了?"
"今天在来的路上偶然听人提过一嘴。"夜沐面不改色地编话,"好像最近挺活跃的。"
墨凌渊看了她片刻,那目光里带着一种"我信你才怪"的温和意味。但他什么也没拆穿,只是点了下头:"归墟门盘踞在北域旧暗盟的遗址上。暗盟覆灭之后那片地界一直无人接手,归墟门半年前突然冒出来占了。门中弟子行事隐秘,外人打探不到底细。我今日下午去了一趟旧暗盟遗址外围——"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停住了,目光落在夜沐扣在桌上的那面铜镜背面。那面铜镜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