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梦。
夜沐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日光从桃花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她脸上落了一片斑斑驳驳的暖意。她仰面躺在摇椅上,姿势跟昨夜睡过去的时候一模一样,连搭在扶手上的手指都没换过位置。老槐树的枝丫仍旧替她挡着最烈的日头,几片嫩绿的叶子垂在她额前寸许处,像一把天然的遮阳伞。
她睁开眼的时候,目光空洞地望着头顶那一片碎光摇曳的绿影,久久没有动弹。
"阿初。"
"在。"
"我昨天杀了头隐雾麒麟。"
"是。"
"用了一根柳条。"
"是。"
"柳长卿信了那妖兽是自己炸的。"
"目前来看,信了。"
夜沐把两只手从扶手上抬起来,朝天空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噼里啪啦地响了一串。她把手收回来的时候顺手从头顶的枝丫上摘了一片槐叶,叼在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那我今天干什么呢?"
阿初端着早膳从厨房走出来,把托盘搁在石桌上。清粥小菜、一碟桂花糕、一盘切好的灵果,摆得整整齐齐。阿初面无表情地布好碗筷,答得一本正经:"今日没有阵法课,没有丹堂补课,没有长老找您谈心,没有师姐师兄来送东西。早上我帮您挡了三拨人——陆青鹤想送您一柄新剑,周师姐送手抄符箓,陈师兄送糖渍梅子。我都收下了,人没让进来。"
夜沐叼着槐叶眨了眨眼:"你不让人家进来干什么?"
"您需要清静。"
"我是需要清静,但糖渍梅子我可以自己收嘛。"
阿初没理她,把粥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饭。"
夜沐老老实实爬起来坐到石桌前,端起粥喝了一口。莲子的清香裹着米汤的温润从喉咙滑下去,暖洋洋地落进胃里。她埋头喝了大半碗,夹了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忽然嚼着嚼着就不动了。
阿初抬眼:"怎么了?"
夜沐把桂花糕咽下去,又喝了口粥漱嘴,搁下碗,目光落在院子里某一棵桃树的树梢上。那树梢上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蹲在枝头理毛。她盯着那几只麻雀看了半天,眉头微微蹙起来又松开,松开又蹙起来。
"阿初。"
"在。"
"我有点无聊。"
阿初给她添了碗粥的动作一顿:"……无聊?"
"嗯,"夜沐托着腮,用筷子戳碟子里剩下的那半块桂花糕,"你想想啊,我来人间三百年了。天玄宗这个新手村玩透了,十二重身份经营得顺手了,炼丹炸炉也炸不出新花样了。昨天好不容易来头妖兽给我解解闷,三下五除二就弄死了。墨凌渊昨晚查完孙长老就走了,今天连面都不露,据说已经回了天剑宗?"
"清早走的。天剑宗有弟子来接。"
"你看,"夜沐把筷子一搁,"又没戏了。"
阿初沉默了一会儿,把她戳烂了的那块桂花糕连碟子端走,换了碟新的放过来:"您想做什么?"
"我想……"夜沐想了半天,忽然眼睛一亮,"我想给自己找点乐子。"
她把筷子一丢,从石凳上跳起来,裙摆旋出一朵花。她快步走到院子正中的那片空地中央,仰着头环顾了一圈四周——桃林、老槐、灵草、麻雀、石桌、屋檐上的青瓦、瓦缝里的青苔。她的目光最后落在头顶的太阳上,那日头明晃晃地悬在正空,照得她眯起了眼。
"阿初,你说一个凡人修士在修真界最想要什么?"
阿初想了想:"修为突破、法宝机缘、功法秘笈、灵丹妙药。"
"那要是我把这些东西做成一个……一个能自动奖励给宿主的东西呢?"
"宿主?"
"就是拿着这个东西的人。比方说我今天打了个坐,修为突破了——'叮',奖励一枚七品灵丹。我明天出门踩了株灵草——'叮',奖励一部上乘功法。我后天不小心招惹了什么人——'叮',触发隐藏任务,奖励一柄仙器。"
阿初的面色在日光下出现了一丝极罕见的茫然:"……您说的这是什么?"
夜沐转过身来看着她,两只杏眼亮得惊人:"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叫它。但我觉得挺好玩的!你想想啊,一个人在修真界修行,规规矩矩地打坐、练剑、炼丹、攒灵石,多枯燥啊。要是隔三差五地跳出来一个声音告诉他'你完成了某某某某事,现在奖励你一个某某某东西',这不就有意思多了吗?"
阿初张了张嘴,沉默了五息,然后说:"主子,您是不是想玩一个游戏。"
"游戏?"夜沐歪着头想了想,"嗯——差不多,但比游戏好!这个游戏是活的!它自己能判断该奖励什么、该发布什么任务、该用什么语气说话,完全不用我管!就像养一个……一个会自己长大自己蹦跶的小东西!"
她越说越兴奋,在院子里原地转了一圈,袍角在日光里飘成一朵白云。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颤,像是在替她高兴。
"阿初!"
"……在。"
"我要造这个东西!你现在去给我找几样东西来。"
阿初看着她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知道自家主子的兴致上来了。这位宇宙主宰每回"兴致来了"的时候,随手就能捣鼓出些惊世骇俗的玩意儿来。上一次她说"有点无聊"的时候,造出了整个凌云商会的底层运转法则,如今凌云商会的账目系统比她本人还清楚钱去了哪儿。上上次她说"想看点不一样的"的时候,十二重身份的信息网络就从指尖底下铺了出去,把整个修真界罩得密不透风。
这一回她说"想造个会自己蹦跶的小东西"。
阿初在心里默默为那个尚未诞生的"小东西"上了一炷香,面上依然平淡如常:"您要什么?"
"我要一枚灵髓结晶,最纯粹的那种,不要掺杂任何属性灵力的,纯净得像刚开天那会儿的原始灵气就行。还要一缕鸿蒙初开时的混沌气,我那镯子里有一瓶,在第三座宝山的半山腰左边第三个架子上,你去取来。还要三滴先天道体的本源血……这个我自己来。还要周天星辰体的一缕星辉,也要我自个儿取。还要一道万法不侵体的本源屏障,也得我来。"
她一口气报完了,拍了拍手:"好了,你先去找灵髓结晶,我去取剩下的。一个时辰后这儿碰头。"
阿初转身出去了。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跨出去便是数丈远的距离,七八步便消失在了桃林深处。
院子里安静下来。夜沐站在空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和脖颈,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她体内的六大神体在这一刻同时亮了一瞬——虽然只有阿初在此才能看得见那层笼罩在夜沐周身的光华,若是换了旁人在场,顶多觉得周遭忽然暖了几分、亮了几分。夜沐将右手食指竖起,指尖对着自己左腕内侧那层薄薄的皮肤,轻轻一划。
一滴殷红的血珠从划口处渗出来,悬在半空。那血的颜色比寻常人的血略浅几分,透着一种近乎金色的暖光,血珠内部有极细的纹路在流转,像一片微缩的星河被封在了这一滴液体里。
夜沐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弹了一下那颗血珠。血珠应声碎成三份,每一份大小匀停,各自悬在空中缓缓旋转。她又抬起左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周天星辰体运转了半圈——头顶的天光骤然暗了一瞬,像是日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一息,旋即恢复了正常。但在那暗去的一瞬之间,有极淡的一缕银白色星辉从她掌心升起,像一丝被抽出来的蚕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带着整片夜空的幽冷光泽。
那缕星辉钻入第一滴血珠中,血珠由暖金色变作银白色,表面浮现出点点细碎的星光,如包了一整片冬夜的星子在里头。
夜沐又把右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万法不侵体运转了一息。一层薄如蝉翼的无色屏障从她指尖剥离下来,像揭下一片透明的蝉蜕。那屏障入手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通体透明,只有对着光的时候才能看到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法则纹路在无声流淌——那是万法不侵体的本源,世间一切术法法则在它面前皆如泥牛入海。
这层屏障被她捻成一根肉眼几乎不可见的丝线,钻入第二滴血珠中。血珠由暖金变作无色透明,像一滴凝固了的水,内里却有层层叠叠的法则虚影不断浮现又消散。
第三滴她留了原样,只又从镯中取了一缕鸿蒙初开时的混沌气——那混沌气被她封在一枚拇指大小的琉璃瓶中,打开瓶盖的瞬间,一股荒古苍茫的气息溢出来,院子里的桃树齐齐往后弯了弯枝丫,老槐树的叶子哆嗦了一阵。夜沐把混沌气引出来一丝,糅进第三滴血珠里。那滴血珠便由暖金变作一团混沌的雾色,表面翻涌不息,时而清时而浊,像一小团还没成形的小天地。
三滴血珠处理完,阿初也回来了。她手里托着一枚婴儿拳头大的灵髓结晶,纯白剔透,在日光下通体没有一丝杂色,像一枚凝固了的月光。
夜沐接过来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纯度够了。"
她盘腿坐在地上,把那枚灵髓结晶托在左掌心,三滴处理过的血珠悬在结晶上方呈三角状排列。混沌气那滴在最上,星辉那滴在左,万法不侵那滴在右。中间隔了约莫三寸虚空,三滴血珠各自散发着不同色泽的光,将下方的结晶映得明暗变幻。
夜沐闭上眼。她的灵识在这一刻铺展开来——不再是压制在筑基初期的浅薄灵识,而是真正的、属于宇宙主宰的神念。那神念从她的眉心涌出,薄薄地铺满了整个桃花院又收了回来,集中在掌心三寸见方的区域之内。
阿初在她身侧三步处站着,面上不动,心底却在无声地运转着创世神的全部见识。她看着自家主子将三滴本源血珠与灵髓结晶之间用灵识勾连成一座极微小的阵法。那阵法的复杂程度哪怕让天玄宗最精通阵道的赵长老来看,怕是连第一层纹路都看不懂——因为那是用本源法则本身写成的。
"你要让它能自己判断、自己运转,"夜沐一边构筑阵纹一边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那得先给它长脑子。灵髓结晶当核心,混沌气当底子,星辉开灵智,万法屏障当规矩框架——血是引子,把它三个串起来。然后再给它喂一套行为法则:什么是'好任务'、什么是'坏任务'、什么奖励对应什么修为、什么时间段跳出来最合适……"
她嘀咕着,指尖在虚空中画了满圈的细小符文,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一大群发光的蚂蚁围着那枚结晶打转。那些符文有灵性地自个儿排列组合,在结晶表面层层叠叠地覆上去,一层包一层,越包越厚,最终那枚纯白的结晶便成了一大团光茧,从外头已经看不见结晶本身的形状了。
夜沐额上沁出了一层薄薄的细汗。这是她三百年间头一回耗费如此程度的神念做一件事——虽然对她来说仍然是九牛一毛,但那份集中精力带来的微微疲惫感倒让她觉得新鲜。
最后一道符文落定,所有的光骤然一敛。
巴掌大的光茧在瞬间向内坍缩,所有的符文和光芒一股脑地缩进了中心那枚灵髓结晶中。结晶重新露出它的纯白面目,通体光滑如初,看起来跟阿初方才拿来的时候别无二致。
可它亮了一下。
极轻极快地闪了一下,像谁在深处眨了个眼。
夜沐屏住呼吸,盯着那枚结晶。
三息过去了。五息过去了。十息。
结晶安安静静地躺在她掌心里,一动不动,像一块普普通通的漂亮石头。
夜沐的眉头皱起来:"……坏了?"
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又晃了晃,又对准太阳照了照,又凑到耳边听了听。结晶毫无反应。
"不应该啊,"夜沐挠了挠后脑勺,表情有点挫败,"符文都对,法则也理顺了,开灵的工序一步没错……"
就在她嘟囔着要把结晶丢回镯子里换个办法重做的时候——
叮。
一声清脆的、像银铃被轻轻敲了一下的声音,从结晶内部传了出来。
夜沐的手顿在半空。
那枚结晶从她掌心慢悠悠地浮起来,悬在她面前齐眉高的位置,纯白的表面缓缓漾开了一圈涟漪。涟漪中心睁开了一只眼——那是一只极小的、圆溜溜的、通体透蓝的眼睛,像一颗镶嵌在白石头上的蓝宝石珠子。
那只小眼睛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从结晶里传出来,清脆得像刚融化的溪水,又带着点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劲儿:
"宿主已绑定!正在检测……检测宿主修为……筑基初期……检测宿主灵根……五行混动,驳杂……检测宿主资质……嗯……咦……诶……这什么……哇……哎哟我的天……"
那声音越说越乱,语速越来越快,蓝色的眼珠在结晶表面滴溜溜地转个不停,像被什么东西吓着了似的。
"这这这这什么情况——宿主灵根纯度——无法测算——宿主体质——无——法——测——算——宿主修为——测不出来——宿主年龄——测不出来——宿主名字——宿主叫什么来着——喂你是谁啊你到底——"
夜沐看着那枚在自己面前手忙脚乱地转圈的系统核心,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你别慌呀。"
"我慌什么了我没慌——不对我为什么要叫宿主'宿主'?谁定的规矩——诶等等我自己怎么有规矩?谁给我写的规矩?——这什么玩意儿——任务模板——奖励模板——修为突破奖励一株灵芝?谁要灵芝啊——不对谁定的奖励——等等这任务——'请宿主在三日之内跟天剑宗宗主说一句话'——这是什么任务啊我凭什么发布这种任务——我到底是谁——"
夜沐笑得蹲在了地上,捂着肚子直不起腰来。阿初站在旁边,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孔上也浮现了一丝极淡的裂纹——是那种"想笑又努力绷着"的裂纹。
那枚系统结晶在空中暴躁地转了几圈,蓝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你笑什么?你说!你是不是给我动了什么手脚?我脑子里怎么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天剑宗宗主是谁?我跟他说什么话?为什么我要让你跟他说话?等等为什么我说的是'让你'?谁是'你'?谁是'我'?"
"你就是你呀。"夜沐抹着笑出来的泪花站起来。
"那你是谁?"
"我是你宿主呀。"
"你才筑基期!筑基期怎么当宿主!有没有搞错——"
"筑基期怎么不能当宿主了?"
那系统愣了半晌,蓝眼睛一眨一眨的,似乎在拼命翻找自己体内被写入的那些行为法则。翻了好一会儿,它小声嘟囔:"好像……好像没规定宿主必须是什么修为……那行吧。但你修为太低了,我给你发任务你也完不成啊。"
"你发个简单的呗。"
系统又愣了一阵,蓝眼睛滴溜溜转了几圈,忽然"叮"地响了一声:
"发布新手任务:请宿主在三息之内,用左手摸一下自己的右耳垂。任务奖励:一枚下品灵石。"
夜沐二话不说伸出左手捏了一下自己的右耳垂。
系统"叮"了一声:"任务完成!奖励发放——呃……下品灵石……我哪儿来的灵石?等等奖励库里为什么没有灵石——只有'三月桃花酿一壶''北域玄霜铁一块''天岚宗宗主令牌一枚''凌云商会金票一万张'——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要找下品灵石为什么翻出来一堆这种——"
夜沐忍着笑提醒她:"你往后翻翻。"
系统又翻了一阵,蓝色的眼珠忽然一亮:"找到了!下品灵石一枚!发放——"
夜沐摊开掌心,一枚灰扑扑的下品灵石凭空落在她手里。
"好,好,不错不错,第一步成了。"夜沐把那枚下品灵石往镯子里一塞,拍了拍手上的灰,"现在,我把你安顿一下。你以后就待在我这镯子里,每回发布任务之前先过一遍我给你的'行为准则',别乱发东西。还有——"她凑近了系统那颗蓝眼睛,认真地说,"在别的任何人面前,不许出声。听见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是偷偷把你造出来的,被人发现了会被抓走的。"
系统那双蓝眼睛猛地瞪大了:"谁要抓你?谁敢抓你?我发布一个任务让他——
"嘘——"夜沐竖起手指抵在自己唇前,"你听我的话,咱俩才能好好玩儿。你要是不听话,我就把你拆了重做一个听话的。"
系统吓得整个结晶往后缩了三寸,蓝眼睛眨巴了好几下,声音委委屈屈的:"……那行吧。你说什么就什么。但是你修为确实太低了,我想给你发点好玩的奖励都发不出去,修为不够用了会爆炸的……"
"你别管我修为,你只管发奖励,我能不能用我自己心里有数。"
系统又眨了好半天眼,像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指令。隔了一阵,它小声问:"那你现在要接任务吗?"
"什么任务?"
系统沉默了。那颗蓝眼睛忽然亮了一下,清脆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兴奋——
"叮!触发隐藏任务:'桃林访客'。任务描述:今夜子时,桃花院会有一位不请自来的客人。请宿主在客人到来之前,准备好一壶酒、两个杯子。任务奖励:'此酒的来历'。"
夜沐的笑容凝固在了嘴角。
"……谁要来?"
"不知道!系统只感知到'今夜有客',感知不到具体是谁!这就是个随机触发的隐藏任务!"系统兴奋地原地转了个圈,"隐藏任务很难得的!奖励也很特别!'此酒的来历'——听起来就有意思!"
夜沐沉默地看着悬在面前手舞足蹈的蓝色眼珠子,又转头看了看阿初。阿初面无表情地回望着她,什么都没说,但那沉默里带着一种"您亲手造的东西,您自己受着"的意味。
夜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
"……行吧。一壶酒两个杯子。我倒要看看,这系统嘴里那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是谁。"
子时。
桃花院里静悄悄的,月色如洗,照得满树的桃花瓣都泛着淡银色的光泽。老槐树的枝叶在夜风里轻轻晃着,投下一地凌乱的影。夜沐没有躺在摇椅上,而是坐在石桌前,桌上搁着一壶桂花酿——她那坛三千年桃花酿她没舍得开,只顺手从地窖里摸了壶普通的桂花酿出来,觉着应付"不请自来的客人"够用了。
两只青瓷杯并排放着,杯底各压了一小片桃花瓣,是院里的老树刚落的,新鲜得很。
系统安静地缩在乾坤玉镯里,蓝眼睛从镯子口露出一道缝,巴巴地往外瞅:"他怎么还不来?"
夜沐托着腮,另一只手指节敲着桌面:"你急什么。"
"我不急!我就是——等等,他来了。"
夜沐敲桌面的手指顿住了。
她没听见任何脚步声。没有破风声,没有衣料擦过枝叶的细响,连院子里那些警觉的灵花灵草都没有任何被惊扰的迹象。可系统的"感知"比天玄宗任何护山大阵都敏锐——它用的是夜沐亲手写进核心里的那缕混沌气,对一切"不寻常"的气息天然敏感。
院门被人从外面轻轻叩响了。
笃笃笃。三声,不重不轻,礼节周全,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里面我只是客气一下"的从容。
夜沐坐在石桌前没动:"门没闩。"
门被推开了。月色从门口灌进来,照进门里那人的肩头,在地上拖出一道修长的影。
墨凌渊换了身极寻常的墨色衣袍,连纹饰都没有绣,素得像刚从成衣铺子买来的。头发随意束着,比白日里见到的那个天剑宗宗主松弛了三分,脸上挂着一副"路过串门"般的笑意。
他手里拎着一坛酒。
夜沐的目光从他脸上落在他手里那坛酒上。坛子不大,泥封完好,坛身上沾着一点新鲜的泥土,像是刚从什么地方的地底下挖出来的。
"夜姑娘还没歇息?"墨凌渊跨进院门,语气自然得像在跟熟人打招呼。
"墨庄主怎么来了?"夜沐把"墨庄主"三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脸上也挂着笑容,那种"我很客气但咱俩不太熟"的笑容。
墨凌渊在门口站了两息,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落在那壶桂花酿和两只杯子上,然后他的笑意深了半分:"夜姑娘在等人?"
"等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
"那巧了,"墨凌渊晃了晃手里那坛酒,"鄙人恰好也是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听闻天玄宗的桃花院夜色极美,便顺道过来看看。"
夜沐在心里默默数了数他今天"顺道"的次数。顺道来天玄宗、顺道坐在飞檐上看她杀妖兽、顺道去执事堂查孙长老、顺道跑到她的院子里赏月。这个人"顺道"的频率快赶上她当年造他的时候给他写的那套"天道循环"法则了。
她面上不显,抬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吧。既然带了酒来,那正好碰一碰。"
墨凌渊在她对面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石桌,桌上一壶桂花酿两只杯,他手里一坛泥封酒。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并排投在地上,中间隔着那一桌的距离,不远不近。
墨凌渊把酒坛搁在桌上,手指在泥封上轻轻一划,封泥无声脱落,一股极清冽的酒香立刻溢了出来。那香跟桃花酿不同,带着一种松针和雪水的气味,清冷干净,闻着便让人精神一振。
夜沐闻到了。她拈着杯子的手顿了一顿。
"墨庄主这酒……是哪儿来的?"
"自家山庄埋的。"墨凌渊替她把杯盏推到面前,提了酒坛斟了半杯,"三百年的松雪酒。北域那片老松林下面挖出来的,一共就两坛,今夜开了第一坛。"
夜沐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澄澈酒液,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松雪酒。那是她教他酿的——很久很久以前,久到九重天还没有立起来的时候。他说想喝酒,她便随手从北域挪了一片老松林过来,采了初雪和松针上的露水,用了一滴鸿蒙灵气做引子埋在地下。埋完之后她随口说了一句:"三百年后再挖出来喝。"
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她。
后来她走了。后来她回来的时候,他在凌霄殿里等她,身边放着两坛松雪酒。
再后来她剜了他的情根,把那些关于她的记忆剔了个干净。她以为他把那两坛酒也忘了——忘了从何而来,忘了谁教的,忘了那三百年的约定。
可他今夜带着那坛酒,坐到了她对面。
"墨庄主好兴致。"夜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入口的瞬间她的眼睛微微亮了一瞬——还是那个味道,分毫不差。三百年的岁月让这酒更加醇厚,松针的清苦和雪水的甘冽被时间揉成了一体,绵长地在舌尖上化开。
墨凌渊也端起了自己那杯,却只端着没急着喝。他看着夜沐喝酒时微微眯起的眼睛,看着她眉梢那一点不由自主舒展的弧度,他开口了:"夜姑娘喜欢这酒?"
"喜欢啊。"夜沐答得坦然。她把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刮了一圈,忽然抬眸望着他,"墨庄主大半夜跑来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天玄宗弟子送酒,就为了听我说一句'喜欢'?"
墨凌渊靠在椅背上,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家庭院赏月。他掂着手中的酒杯,酒液在杯沿上晃出细碎的光,月光从杯面折射到他眼底,把那片深邃的墨色照出了些许微光。
"素不相识?"他重复了这四个字,念得很慢,像在品一个味道复杂的词,"夜姑娘今日在山门广场上那番出手,可不像是'素不相识'的人。"
夜沐端酒杯的手没有抖。她心里已经预料到他迟早会提这事,只是没想到是今夜、是此刻、是面对面坐着喝酒的时候。
"墨庄主说什么出手?我什么都没做,那妖兽自己炸的。"
"嗯,"墨凌渊点了下头,"自己炸的。"他喝了一口酒,动作从容得像是信了。放下杯子之后他又补了一句,"那夜姑娘那根柳条……也是自己炸的?"
夜沐把酒杯搁下,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歪着头看他。她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容底下有一种墨凌渊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一个大人看着一个小孩玩把戏,觉得可爱,便纵容着继续玩下去。
"墨庄主想说那妖兽是我杀的?我筑基期,它妖皇境,我拿什么杀?拿嘴炮吗?"
墨凌渊被她这句"嘴炮"逗得眉梢微微一挑。他把酒杯放下,忽然往前倾了倾身,那双沉如古井的眸子在月光下显得比白日里多了几分温度。他看着她,目光扫过她的眉眼、鼻尖、唇角的弧度,最后落在她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那只手的指尖有一层极淡极淡的月白色光晕残留,普通人看不见,但他看见了。
"夜姑娘,"他开口的声音放低了些,低得像夜风里碎了的叶子,"这天下之大,藏得住的修为,藏不住的气息。你今天出那一次手,整个天玄宗没有人察觉到异常,是因为他们的眼界不到。可这世上总有人眼界到了。"
夜沐和他对视着。月光照在两个人中间的那张石桌上,把酒坛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墨庄主的眼界到了什么地步呢?"她问。
墨凌渊看着她。他看着她眼底那两点被月光映亮的倒影,看着她嘴唇边尚未收净的笑意,看着她手腕上那只镯子在月下泛起的温润光泽。他其实说不清楚自己到底"看到"了什么。他只是隐隐觉得——非常非常深地在灵魂的某个角落里觉得——他应该认识这个人。
认识很久了。久到比松雪酒埋进土里更久。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杯中的残酒,把那些汹涌而复杂的念头压了一压,再抬头时已经恢复了闲散庄主该有的模样:"鄙人眼界不够,只能看个表面。今夜来送酒,是真的单纯想送。"
"为什么想送?"
"因为闻到了你院子里桃花酿的味儿,"他说得面不改色,"觉得这院里住的人应该是个懂酒的。鄙人平生就好这一口,遇见懂酒的人便想结识。"
夜沐看着他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笑了之后便觉得装出来的那层客气生疏薄了半分,便顺势又端起杯子向他举了举:"那我就谢过墨庄主的松雪酒了。这酒难得,往后想喝怕是不容易再碰着。"
"容易。"墨凌渊答得飞快,"你若要,我每月给你送一坛来。"
夜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每月?墨庄主这是打算跟我长久往来?"
"交个朋友而已,"墨凌渊将杯中余酒一饮而尽,站起身来,衣袍在月色下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夜姑娘这个朋友,鄙人交了。"
他说完,朝夜沐拱了拱手,转身往院门走去。
走了三步,忽然又停下来,偏过头看着她。
"对了,今夜我来的事——"
"我不说出去。"夜沐答得干脆。
墨凌渊的嘴角弯了一下。那弯的弧度很浅,但比他白日里的所有笑容都真了几分。
"多谢。"
他出了院门,脚步声在夜色里越行越远,最终消失在桃林深处。夜沐独自坐在石桌前,对着满桌的月光和半坛松雪酒出神。她腕上的玉镯里,系统那颗蓝眼睛从镯口挤出来,压着嗓子惊叹:"哇——那个人的气息好厉害——他谁啊他谁啊——"
夜沐没有回答。她端起墨凌渊喝过的那只青瓷杯放在月光下端详了一会儿,杯沿上残留着一圈极淡的酒渍,他的唇印不偏不倚地印在桃花瓣压过的那一处位置。
她忽然笑了一下。
"阿初。"
阿初从厨房的阴影里走出来:"在。"
"你说明儿他还会不会来?"
阿初看着她手里那只酒杯,沉默了一息:"您希望他来吗?"
夜沐没有答。她把酒杯放回桌上,将石桌收拾干净,松雪酒的坛子扣好封口塞进镯中空间里最深处的位置。系统在她镯子里面蹦跶着喊"刚才那个隐藏任务的奖励还没发——'此酒的来历'——我已经整理好了——您要不要听——"
"说吧。"
系统的声音忽然正经起来:"此酒名为松雪酒。酿酒之法记载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