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玄幻言情 > 云外有山_第3章

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4 16:53:11

那日黄昏来得格外迟。

夕阳沉沉地悬在西山顶上,烧了大半天的金红霞光终于倦了,渐渐褪成一片温吞的橘粉色,懒洋洋地铺在群峰之间的云海上。天玄宗主峰的白玉栏杆被这光线照得暖融融的,像镀了一层蜜蜡。白日里迎客的喧嚣已然散去大半,弟子们三三两两沿着游廊往回走,嘴里还在讨论着天剑宗宗主的相貌气度,有胆子大的几个说起墨凌渊那一眼扫过来的滋味,"跟被风刃贴着脖子刮过去似的,凉飕飕的",引得旁人一阵笑骂。

夜沐在桃花院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她四仰八叉地瘫在廊下的那张摇椅上,袍角拖在地上沾了泥也浑然不知。午后的日光从桃花的枝叶间筛下来,在她脸上投了一片细碎的斑驳影子,随着风一晃一晃的。老槐树把枝丫伸到摇椅上方,层层叠叠的叶子替她挡了大半日头,只有恰到好处的一缕光从叶隙间漏下,落在她眼睫上,叫她睡得格外安稳。

阿初坐在厨房门槛上择菜,手里掐着一把灵芹的根须,偶尔抬头看一眼摇椅上的人影,确认呼吸平稳之后继续低头干活。灶上煨着一盅雪蛤莲子羹,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甜香从窗口溢出去,混在满院的桃花香里,成了一股说不出的好闻。

这样的日子倘若一直过下去,倒也不算坏。

夜沐翻了个身,摇椅吱呀响了一声,她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把脸埋进了搭在扶手上的薄毯里。

这一觉睡到暮色四合才醒。她打哈欠的时候眼角沁出一点泪光,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听见自己骨头咯吱咯吱响了一串。阿初端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过来,她接过来埋头喝了几口,烫得直吸溜。

"慢点。"

"饿。"夜沐理直气壮。

她喝完一碗又添了半碗,把碗底舔干净了才心满意足地搁下,抹了一把嘴。就在这时,山门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块巨物从极高处砸进了地里,震得桃花院的地面都微微一颤。灵桃树上的花瓣扑簌簌落下好几层,老槐树的枝丫剧烈抖了一下,落下几片枯叶来。

夜沐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阿初,什么动静?"

阿初已经站起身望向山门方向,灵识无声铺开又收回,前后不过三息。她的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北域妖兽,至少三头,突破了护山大阵外围,此刻正在山门广场。"

夜沐放下碗站了起来。动作不急不缓,连嘴角的羹渍都没擦干净,但阿初注意到她搁碗的那只手在石桌上顿了一瞬——只一瞬,桌上那道极细微的裂纹便无声无息地弥合了。

"护山大阵怎么会被妖兽突破?赵长老那个阵可是三品大阵,寻常妖王级别的来十头也撞不开。"

阿初的声音压低了半分:"因为阵眼的灵脉今晨被人动过了。有高手潜进来调了灵脉走向,节点偏移了四寸,大阵的防御力降了六成。"

夜沐的目光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夜里忽然燃起的两点萤火。

"被动了手脚?你确定?"

"确定。调得很精细,不仔细查验根本看不出来,但恰好够让北域那几头妖兽在撞阵的时候找到最薄弱的点。"

夜沐没有立刻说话。她站在廊下,晚风从桃林深处穿过来拂起她耳边几根碎发。北域妖兽在此时、此地、恰好被调弱了的护山大阵"碰巧"撞破——这世上哪来那么多凑巧。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月白的亲传弟子袍,又看看袖口内里绣的那朵小小的桃花暗纹。指尖在花瓣上轻轻蹭了一下。

"阿初,今晚这出戏,你说谁导的?"

阿初的目光沉了沉:"不确定。但不会是他——他若要试探您,不会拿天玄宗弟子的性命作饵。"

"我知道不是他。"夜沐大步往外走,月白的袍角在暮色里翻飞如一只振翅的白蝶,"是有人想借他的势,或者想借我们的乱子。不管怎样——三头北域妖兽而已,拆了就是了。"

她走出桃花院门时回头看了阿初一眼,那双杏眼里所有的慵懒和困倦都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阿初许多年都不曾见过的、薄而锐利的光。

"你在这儿看着,别让任何人靠近我的院子。"

"明白。"

夜沐转身沿着小径向外走。她的步伐一开始还是常人的速度,到第三步时已然快如掠影,月白的袍子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流线似的轨迹,足尖点过青石板时连尘都没有惊起来半分。她跑过长廊,转过照壁,绕过前殿的飞檐,奔出三重山门的最后一道门槛时,整个人如同被风托起来一般向前滑行了数丈,恰好落在山门广场边缘的一棵古柏枝桠上。

她站稳的那一瞬,指尖已经摸到了乾坤玉镯的边缘。

广场上的情景比她想象中惨烈得多。

三头北域妖兽正从破碎的护山光罩裂隙中挤进来。第一头是玄甲暴熊,高逾三丈,浑身覆盖着铁灰色的厚甲,每一片甲壳边缘都泛着暗红的血色纹路,一双赤目在暮色中燃着两团火。它一爪下去便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逾半尺的沟壑,三名没来得及撤退的外门弟子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石阶上口吐鲜血,当场昏厥。

第二头是霜翼巨蟒。通体银白,腹下生了两对透明的薄翅,每一次振翅便有大片寒霜从翅下抖落,将半座广场冻成了一片琉璃似的冰面。冰面上挣扎着二十余名弟子,腿脚已被冻住动弹不得,只能伏在地上瑟瑟发抖。

第三头最为可怖——那是一头隐雾麒麟。说是麒麟,实则早已被北域的浊气侵蚀变异,通体墨绿,浑身上下笼罩着一层粘稠的暗雾,雾中有无数细小的触须向四面八方探去,触及之处灵木枯萎、石壁剥蚀。它安静地浮在广场正中的半空中,四蹄不沾地,那双泛着死气的绿眸缓缓扫过四周惊惶失措的人群,像是在挑选先吃哪一个。

浓烈的妖气与血腥气混在一起,将落日最后的余晖都染得污浊了。

柳长卿已经带了七位长老赶到,正联手撑起一道临时光罩护住广场上受伤的弟子。可三头妖兽的级别都在妖王巅峰,尤其那头隐雾麒麟已有半只脚踏入了妖皇境,柳长卿大乘初期的修为孤木难支,光罩在麒麟一爪之下便裂出了蛛网般的纹路。

"顶住!阵法堂的人快修复阵眼——"柳长卿的声音在妖气的压制下显得有些喑哑。

张长老在光罩内侧全力催动丹火灼烧那层不断蔓延的霜气,赵长老额头的青筋暴起,手中观星盘转得嗡嗡作响,拼了命要将断裂的灵脉重新引回正轨。

可来不及。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照这个速度,光罩撑不过盏茶功夫。

广场边缘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弟子们尖叫着四散奔逃,有几个腿软的瘫在地上哭喊,年长的内门弟子拼命将低阶弟子往主殿方向推搡。妖兽的嘶吼声灌满了整座山门,震得石阶上的沙砾都在簌簌跳动。

没有人注意到古柏枝桠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夜沐站在那根不过手腕粗的枝条上,月白的袍子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她没有撑开任何防护,周身三尺内的妖气却自觉地退避三舍。她垂眼扫视着广场上的惨状,目光在那头隐雾麒麟身上停了一息,又掠过冰面上挣扎的弟子们和石阶旁吐血的三人。

指尖在乾坤玉镯上缓缓一捻,一枚玉扇的边角从镯中浮出寸许,又被她按了回去。

不够。扇子的动静太大了,在妖王面前杀得再干净,事后都没法跟柳长卿解释一个筑基初期的小姑娘为什么要随身带着一把能屠妖皇的仙器。

她的目光在腰侧那枚普通储物袋上扫了一下,腕上的乾坤玉镯微光一闪,一根再寻常不过的柳枝被她从镯中空间里抽了出来——那是她某次在江南踏青时顺手折的,插在镯中空间里忘了丢,日日被那空间里的灵气浸泡,早已生了玉质般的光泽,但外表看去依旧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青色柳条。

夜沐握着那根柳条从枝桠上迈了一步。

她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脚下的古柏枝轻轻弹了一下,像是终于卸去了什么千斤重担。她的身形在半空中毫无借力地点了一下,整个人便如同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般飘然下落,月白的衣袂在暮色中翻卷如浪。

她的方向,是那头正在向光罩踱去的隐雾麒麟。

广场上有人注意到了她。

"那谁啊——快回来!那边危险!"

"是夜沐?夜沐你干什么!别过去——"

几个认识她的内门弟子撕心裂肺地喊了起来。柳长卿在光罩里侧猛然回头,看见那道白影从天而降直扑麒麟而去,心胆俱裂:"小沐!退回来!"

夜沐没有退。

她落地的瞬间足尖在冰面上一点,那些能将弟子双腿冻成冰坨的霜气在她脚下像是遇了火的雪,嗤嗤地化开一圈。她握着那根柳条,站定在隐雾麒麟正前方十步处,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浓稠翻涌的暗雾,雾中有密密麻麻的触须朝她卷来。

柳长卿目眦欲裂,大吼着要冲出来,被张长老和赵长老死死摁住——光罩一旦裂开,那玄甲暴熊和霜翼巨蟒便会瞬间涌入,死伤更多。

"来不及了——"

夜沐听着背后此起彼伏的惊叫和哭喊,嘴角微微一勾。

她握着柳条的右手抬了起来,那根柔韧的青色枝条在她指尖微微一振。

便在这一振之间,天地间仿佛静了一瞬。

日头恰好在这时完全沉下了西山,最后一缕霞光从云层边缘抽走。天穹从橘粉褪成了苍青,又从苍青浓成了深黛。就是在这光线转换的瞬息缝隙里,夜沐动了。

她手中的柳条轻轻向前一送,姿态随意得像是用枝条去拨水面上的一片浮叶。可就在这轻描淡写的一送之间,那根寻常无奇的柳条尖端忽然绽出了一团光。

那光极淡极柔,是月白色,莹莹的像一团刚从海中捞起的夜明珠磨成的粉末,顺着柳条的走势向前飘去,速度慢得像是春日里被风托着走的蒲公英。

那团月白的光飘进隐雾麒麟周身的那层暗雾中。

下一秒,整个广场上空响起了一声几乎要震碎耳膜的哀嚎。

那层粘稠翻涌的暗雾如同沸水一般剧烈翻滚起来,所有的触须疯狂抽搐蜷缩。月白的光点一旦渗入雾中便以惊人的速度扩散开来,所过之处暗雾消融、浊气瓦解,露出底下隐雾麒麟那具墨绿色的本体来。它那双死气沉沉的绿眸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震颤,庞大的身躯在半空中奋力挣扎,四蹄在虚空中又刨又蹬,像是有什么无形的锁链正将它一寸一寸地从内部绞碎。

"嗷——!"

那声嚎叫凄厉到了极点,震得广场边缘那些残存的琉璃灵灯噼里啪啦碎了一片。所有在场的弟子都捂住了耳朵,却仍有大半人被声波冲击得跪倒在地。柳长卿和长老们撑起的光罩在这声嚎叫中剧烈摇晃,裂痕又深了三分。

可夜沐站在距离那头巨兽不过十步的位置,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她静静地仰头看着隐雾麒麟在半空中痛苦挣扎的模样,像在观赏一朵凋谢的花。那根柳条还松松地握在她指尖,方才释放的月白光华已经耗尽,枝条恢复成普通青绿色的模样,甚至还沾了一滴不知何处溅上的露水。

那头的哀嚎声渐渐低了下去。暗雾消尽,墨绿色的躯体从边缘开始寸寸龟裂,像一件被烧透了的瓷器。裂痕从四肢蔓延到躯干,从躯干蔓延到颈项,最后是头颅。那双绿眸里残存的一点光在夜沐的注视下摇了一摇,终于熄灭了。

整个广场上的人张大了嘴巴,看着那头半只脚踏入妖皇境的北域变异麒麟在十息之内自内而外地崩解成漫天的灰绿色粉末,被晚风一吹,散了。

而始作俑者,是一个筑基初期的十六岁小姑娘,手里捏着一根刚从树上折下来的柳条。

没有人说话了。

风吹过广场,吹得满地的灰粉打着旋儿飞散,吹得那些冻在冰面上的弟子身上的霜气渐渐化开。玄甲暴熊和霜翼巨蟒也停在了原地——它们的妖灵虽然不太聪明,却也本能地感知到了一股令它们从骨头缝里发冷的气息。眼前那个拎着柳条的小姑娘身上明明只有筑基期的灵压,可方才那股灭杀隐雾麒麟的力量,它们闻到了,就像兽类在深山里闻到了天敌的尿迹一样,每一根毛发都竖了起来。

玄甲暴熊低吼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前所未有的迟疑。它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能撕裂山石的前爪,又看了看十步外那个白袍少女的背影,巨大的脚掌向后蹭了半步。

霜翼巨蟒更直接。它把翅膀一收,蛇身盘成一圈,极速向后滑退了十丈,冰面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爬痕。

夜沐转过头。

她的视线越过那头巨大的玄甲暴熊,越过广场上横七竖八倒着的弟子,越过正拼命修复阵眼的赵长老,越过目眦欲裂却动弹不得的柳长卿——她的目光穿过了这一切,最后落在广场西侧最高处的飞檐上。

那檐角蹲着一只石制的嘲风兽。暮色中石兽的背上却多了一个人。

墨凌渊不知何时坐在了那里。他换了一身更随意的墨色常服,连那件天青色披风都解了,只松松地披了件同色的薄氅。一条长腿曲在檐角上,手肘支着膝盖,托腮望着下方广场上的乱局。他显然已经看了有一阵了,姿态闲适得像在赏花赏月,一点出手帮忙的意思都没有。

此刻见夜沐回头望过来,他微微偏了偏头,隔着一整座广场的距离与她四目相对。

那双沉如古井的眸子在暮色中微微弯了一下,弯出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来。

夜沐面无表情地把目光收了回来。

行。果然在看。她方才杀隐雾麒麟那一手,旁人只当是什么巧合或者法宝显灵——毕竟以筑基初期的修为灭妖皇,没法解释,他们只会归结于"那妖兽自己出了什么岔子"或者"夜沐身上带着什么宗门秘宝"。但墨凌渊不一样。他方才那个弧度,分明是在说:我看懂了。

不过看懂就看懂吧。

夜沐握着柳条的手指轻轻转了个方向,把尖端对准了那头正在后退的玄甲暴熊。她并没有做出任何威胁性的动作,甚至脸上的表情都还是那副懒洋洋的、事不关己的模样。可那暴熊在柳条对准它的刹那浑身的铁甲同时嗡鸣了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击中了共振频率。它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四肢一软,巨大的身躯轰然跪了下来,前爪抱着头,将整张脸埋在冰面上,姿态像一只被主人呵斥了的家犬。

霜翼巨蟒见状干脆把整条蛇身盘成了一圈蚊香状,翅膀紧紧贴着身体,连头都不敢抬。

广场上安静得连心跳声都听得见。

柳长卿的光罩在这时终于碎裂了,可他连碎裂的余波都顾不上挡,迈开大步便朝夜沐跑过去,满脸的焦急和后怕:"小沐!你有没有受伤!你怎么跑过来了——方才那是怎么回事?那妖兽怎么……"

夜沐在他冲到面前的一瞬间,已经把柳条塞回了袖子里,重新变回那个一脸茫然的十六岁小姑娘。她仰起脸看着柳长卿,两只眼瞪得圆圆的:"宗主,我也不知道啊,我吓坏了就跑过来想帮忙,结果那大个子自己就……就碎掉了?"

她说着还配合地比划了一下,手指做了个"哗啦"的散开的动作。

柳长卿愣在原地,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身后跑来的张长老和赵长老也面面相觑。方才那情景确实离奇——隐雾麒麟自己哀嚎着崩解了,暴熊自己跪了,巨蟒自己缩了——夜沐什么都没做,就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了根柳条。

"那柳条……"柳长卿盯着她袖子露出的那一截青绿。

"哦这个啊,"夜沐把柳条抽出来晃了晃,"我刚才在路边顺手折的,想当鞭子甩来着,没来得及用呢。"

柳长卿盯着那根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柳条,百思不得其解。妖兽确实有莫名其妙自毁的先例,尤其是被浊气侵蚀变异的,体内浊气反噬时可致崩溃。隐雾麒麟周身那层暗雾突然沸腾,或许就是浊气反噬的结果。可偏偏在夜沐跑过去的这个当口反噬?这也巧过头了。

可他实在找不出别的解释。夜沐的修为他亲手测过,三年来稳如死水般停在筑基初期,那根柳条也确实普通。他把所有的疑虑在心头翻来覆去搅了三遍,最终还是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夜沐的头顶:"下回不许再往危险的地方跑了。听见没有?"

"听见了听见了。"夜沐乖巧地点头,还顺势蹭了蹭他的手心,跟撒娇的猫似的。

柳长卿心里的那点疑虑顿时被满心的后怕和心疼盖了过去,转头招呼弟子们清点伤员、清理场地。广场上一片忙碌,长老们分头救治受伤弟子,内门弟子抬着担架往来奔行,几个胆大的去查看那两头妖兽——暴熊还趴在地上不敢动,巨蟒缩成的一团蚊香让人哭笑不得。

夜沐趁着没人注意,悄悄退到了广场边缘的阴影里。

她靠着墙壁站定,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那根柳条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指尖捻着的一小撮灰绿色的粉末——隐雾麒麟的残余,她方才顺手收了一捻。

"灵气浊化得很严重,"她对着光捻了捻那粉末,眉头微微一皱,"这头麒麟是被人喂了浊气丹催熟的,不是自然侵蚀。"

阿初从她身后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走出来,递上一块帕子擦手。

"查到源头了?"夜沐一边擦指尖一边问。

"大阵的灵脉被调了方向,手法很熟练,像是内部人所为。"阿初的声音极低,"我顺着灵脉断裂的轨迹反向追溯,痕迹在主峰的执事堂外断了。"

夜沐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执事堂?"

"执事堂的孙长老,今日午时独自去过后山灵脉枢纽,待了约莫一炷香。他出来时脚步有些踉跄。"

夜沐沉默了一瞬,把帕子还给阿初:"孙长老?那个胖乎乎的老头?整天笑眯眯给我塞糖吃的那位?"

"正是他。"

"……有意思。"夜沐把灰绿色的粉末搓进帕子里卷好收进镯中,抬头看了看广场上方才墨凌渊蹲过的飞檐。石嘲风背上已经空了,人不知什么时候走的。

她弯了弯嘴角,转身沿着游廊往桃花院走去。阿初无声地跟在她身后两步。广场上弟子们的喧嚷渐渐远了,廊外的虫鸣重新清晰起来。

夜沐走了十几步,忽然说:"阿初。"

"在。"

"方才我灭那头麒麟的时候,他看了多久?"

"从头到尾。隐雾麒麟第一次嚎叫的时候他就坐在那了。"

"果然。"夜沐步子没停,"他后来走了?"

"走了。您跟宗主说话的时候,他起身离开的,方向是执事堂那边。"

夜沐的脚步顿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阿初,月色下那双杏眼微微眯了起来:"执事堂?他去找孙长老了?"

"应该是。"

夜沐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夜风吹着她的鬓发和衣角,把她整个人吹得像月光里的一株白梅。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里头有三分意外、三分了然、四分说不上来的什么东西。

"这人是真的一点都没变。"

"什么意思?"

"三百年前我铺玉帝位的时候,整个天界的杂事都是他一个人在理。谁贪污了灵石、谁私通了下界、谁在暗中结党营私——他查得比谁都清楚,收拾得比谁都利落。"夜沐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里带着一点只有她自己才听得懂的柔软,"他今儿来天玄宗,原本说是为了查'天象有异'。结果天象没查,先查了一出内鬼引妖兽。"

阿初沉默了几步,才说:"主子,他方才坐在那座飞檐上,其实可以在妖兽进来的时候就出手的。他没有。"

"我知道。"

"他是在等您出手。"

夜沐的脚步又顿了一下。这次顿得比方才久。

她站在游廊的尽头,面前是她那方桃花院的门。月色洒了满院的桃树,花瓣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落了满地的碎影子。

"阿初。"

"在。"

"你说他为什么要等我出手?他是想确认什么,还是——"

阿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连创世神也猜不周全。

夜沐推开了院门。老槐树的枝叶在月色下朝她探过来,她抬手摸了摸那粗糙的树皮,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算了,管他为什么。反正他已经看见了。"

她走进院子往廊下的摇椅一躺,仰面望着头顶的星空。周天星辰体又在她体内无声运转起来,天上的星光比方才又亮了些许,有几颗格外明亮的星子将光线悄悄地往桃花院的方向偏了偏。夜沐闭上眼,那些光便温柔地覆在她眼睑上,像薄薄的一层暖意。

院墙之外,天玄宗的山门广场上还在忙碌着收尾。弟子们议论着方才的奇事,"夜沐小师妹跑过去那妖兽就炸了""这也太巧了吧""她运气也太好了"——各种猜测像风吹过的蒲公英一样四散开来,很快就被伤员救治的忙乱压了下去。

没有人注意到,执事堂的后窗在半个时辰前被人从里面推开又合上了。堂内孙长老的桌案上少了一沓密信,桌腿边多了一小截被剑气削断的烛台。

更没有人注意到,此刻在距天玄宗三百里外的那座竹楼里,有人重新点了灯。墨凌渊坐在窗边的矮几前,面前摊着一封从执事堂带出来的密信。信上的字迹已经被他看完了,此刻他正转着手里那杯新斟的桃花酒,对着一窗的月色出神。

酒是桃花酿。三百年陈。

他端着杯沿送到唇边抿了一口,视线落在那封信的落款处。落款是一枚暗红色的印记,形似一朵半开的曼陀罗。这种印记他在天界的一些陈年旧档里见过——三百年前下界某个已经覆灭的势力的徽记。那个势力叫什么来着?他端着酒杯想了一会儿,没想起来,便放下了。

他的思绪从信上飘走,飘回方才广场上那道月白的身影。

她站在隐雾麒麟面前的时候,浑身上下的灵力波动稳如死水,筑基初期的灵压薄得像一层窗纸。可她抬手那一瞬间,他隔着百丈都能感觉到空气里骤然变化的气机——不是灵力,不是法则,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他触碰不到的东西。那根柳条在她手中绽放的月白光华,他从未在任何典籍中见过记载。那光华消融暗雾的方式,像秩序在重组混沌。

他当时坐在飞檐上,屈着膝托着腮,所有的旁观姿态都是伪装。他真实的心跳在她举手的那个瞬间,重了一拍。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三百年前他给自己封掉的那些记忆里,一定有一块跟这个感觉有关。

竹楼外有夜鸟掠过,翅膀拍碎了窗前的月光。墨凌渊把酒杯搁下,指尖在那封密信的曼陀罗印记上轻轻叩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越的"叮"。

"孙长老……"他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然后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淡,淡得像是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纹涟漪。可如果夜沐此刻在场,她会认出那个笑容——三百年前凌霄殿上,她替他戴上冠冕转身离去的时候,身后那个人望着她的背影,也是这样笑的。

只不过那个时候,笑容之下什么记忆都没有了。而这一回,墨凌渊在笑的时候隐约觉得,自己好像快要想起什么来了。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