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屿推门时,风铃没响。
门缝里带进一缕冷气,吹得林骁桌角那杯凉透的奶茶晃了晃,杯壁凝着水珠,沿着弧线滑到桌面,洇开一小片深色。
他没看林骁,也没看纪燃。
目光落在咖啡杯上——那杯拿铁,杯沿还留着一道淡红唇印,像被谁轻轻抿过,又迅速擦掉。
“林骁,”他声音很轻,像在说天气,“你最近的决策太感性了。”
他把杯子放稳,杯底压着一张纸条。纸是普通打印纸,边角微卷,字是打印的:【预判值已修正,建议放弃突袭战术】。
林骁没动。
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指节发白。
纪燃盯着那杯沿的唇印。
三年前,冠军赛决赛夜,他赢下最后一局时,手抖得拿不住水杯。那杯子,也是林氏集团定制款,釉面有细裂纹,杯柄内侧刻着“LX-01”。
他记得,因为那杯子,是他亲手摔在对手脸上的。
他记得那道唇印。
不是别人的。
是他自己。
白屿转身时,袖口滑出半截银灰色神经接口,细如发丝,贴着腕骨,和林骁后颈那枚植入物,同源。
“你父亲当年,”他没回头,声音低下去,“也是这样拒绝数据优化的。”
纪燃站起来了。
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说话,一步跨到桌前,右手攥住咖啡杯,猛地砸向地面。
瓷片炸开,热咖啡溅上白屿的皮鞋尖,也溅上林骁的裤脚。
纸条被咖啡浸透,字迹晕开,像血。
白屿没躲。
鞋尖沾着咖啡,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擦。
“你不是来赞助的,”纪燃声音像磨刀石,“是来收尸的。”
白屿抬眼,嘴角还挂着笑,但眼睛没温度。
“等你想起自己是谁,”他说,“就知道我为什么选他。”
他转身要走。
林骁突然开口:“你认识我爸爸?”
白屿脚步停了半拍。
没答。
纪燃盯着他后颈——那枚植入物,正在微弱闪烁,蓝光一闪,像心跳。
阿九说,系统有后门。
沈鸢说,那算法是他写的。
陆烬说,他队友死前最后一条消息是“别信AI”。
而现在,白屿说,林骁的父亲,也拒绝过优化。
纪燃右腕的疤突然发烫。
不是幻觉。
是旧伤在回应什么。
白屿推开门。
门框上,一道旧划痕,和网吧后门那道一模一样。
他没看见。
门关上时,风铃终于响了。
一声,轻得像叹息。
林骁没动。
他盯着地上碎裂的杯子,咖啡还在流,沿着地板缝隙,渗进墙角的旧地毯里。
地毯上有块干掉的泡面油渍,三年前就在这儿,他代练时,纪燃总坐这儿,边吃边骂队友菜。
他伸手,没捡碎片。
指尖沾了点咖啡,抹在自己袖口。
“你……”他开口,声音哑,“你记得那杯咖啡吗?”
纪燃没看他。
他蹲下来,一片片捡瓷片。
指甲缝里嵌进碎渣,他没管。
“三年前,决赛夜,”林骁说,“你摔杯子的时候,说了一句‘别信系统’。”
纪燃手顿住。
他没说过这句话。
他从没说过。
“你没说过,”林骁继续,“但你心里,说了。”
纪燃抬头。
林骁没看他,低头看着自己后颈。
那枚植入物,正微微发烫。
“你绑定我,不是因为你是密钥。”林骁声音很轻,“是因为你……还记得怎么当人。”
纪燃没动。
窗外,天色灰得发青。
楼下传来阿九的笑声,不知在和谁打电话,声音大得穿透铁皮墙:“……对,系统在重置权限,有人想抹掉纪燃的意识——你猜,他会不会记得自己是谁?”
纪燃站起身,把捡起的瓷片放进裤兜。
一共有七片。
他数了。
林骁忽然把键盘一推,屏幕黑了。
“我改了同步协议。”他说。
纪燃皱眉:“你哪来的权限?”
林骁没答。
他伸手,点开隐藏文件夹。
屏幕亮起。
一行代码静静运行:【人格备份载入中:林骁·0712】。
纪燃瞳孔收缩。
他记得这个编号。
不是林骁的生日。
是“血色试炼”战队最后一局,AI反噬时,系统弹出的错误代码。
他当年,亲手输入过。
他以为那是程序bug。
现在,他明白了。
那是名字。
林骁的。
门突然被踹开。
沈鸢站在门口,电棍在掌心转了一圈,蓝光映着她半边脸。
她没看白屿走过的门,也没看地上的咖啡。
她盯着屏幕,声音像刀子刮过铁皮:
“你们俩……都被人种了‘人格种子’。”
她看向纪燃,眼神第一次晃了。
“你当年,”她问,“是不是也这样被种过?”
纪燃没答。
他低头,从裤兜里掏出那七片瓷片,一片一片,摆在桌上。
摆成一个圆。
像当年决赛夜,他摔杯子时,碎片散落的形状。
窗外,风刮过楼顶的天线,发出低沉的嗡鸣。
桌上,那杯被砸碎的咖啡,还在渗。
一滴,两滴,三滴。
渗进地板,渗进那块三年前就有的泡面油渍里。
没人动。
没人说话。
只有屏幕上的代码,还在运行。
【人格备份载入中:林骁·0712】
进度: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