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的影子完完全全罩了下来。
属于他的那种薄荷味沐浴露的气息,平时闻着只觉得清爽,现在却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林舟整个裹了进去。
林舟觉得自己此刻就像是被雷达锁定的战斗机,警报声在脑子里疯狂乱响。他死死捏着手机边缘,掌心全是黏腻的冷汗。
“没看什么。”林舟干巴巴地开口,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欠扁又自然,“就……随便刷刷。刚输了游戏心情不好,看几个跳舞的女主播擦擦边,降降火。”
他随口胡诌了一个平时男生宿舍最常见的借口,甚至为了逼真,还特意把背往后靠了靠,做出一副“大家都是男人你懂的”的吊儿郎当样。
其实他心里慌得一批。只要顾言现在伸手抢他的手机,只要按亮屏幕,那个飘红的爆帖就会直接怼在两人眼前。
到时候怎么解释?哦,我正在看你写的痴汉日记,写得真好,下次别写了?
顾言没有马上说话。他撑在椅子扶手上的双手并没有收回去,依旧维持着这个极具压迫感的姿势。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视线从林舟强装镇定的脸上,慢慢滑落到他紧扣着手机的手指上。
“降火?”顾言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个度,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啊……对啊。”林舟硬着头皮接话,眼睛四处乱瞟,就是不敢看顾言,“怎么,学霸对这种世俗的欲望不感兴趣?你要是想看,回头我把链接推给你。”
“不用了。”顾言直起身,终于撤开了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林舟在心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刚准备顺势站起来拉开距离,顾言的右手却突然动了。
他没有去碰林舟的手机,而是十分自然地抬起手,指腹轻轻擦过林舟的脖颈,最后停在了他的锁骨上。
林舟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顾言的手指很凉,常年待在空调房里不怎么出汗的那种凉。而林舟刚打完游戏,又正处在极度紧张的情绪里,体温偏高。那一小块皮肤相触的地方,温度差异鲜明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出汗了。”顾言的语气很平静,拇指却在林舟锁骨那个位置,微不可察地碾磨了一下。
那个位置,正好有一颗小小的红痣。
也就是帖子里,刚刚更新的那句——【他锁骨上的红痣真好看,想咬。】
林舟的脑门上瞬间炸开一排烟花,噼里啪啦全是危险信号。他猛地往后一缩,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刺啦”声,整个人直接弹了起来。
“热!今天这破空调绝逼是坏了!”林舟的声音有些变调,他一把捞起桌上的半瓶矿泉水,欲盖弥彰地挡在胸前,“那什么,我身上都是汗味,我去洗个澡!”
说完,他根本不敢去看顾言的手,更不敢看顾言的表情,连拖鞋都没穿好,趿拉着就往阳台旁边的洗手间冲。
路过自己的衣柜时,他胡乱拽了一把衣服,也顾不上看拿的是什么,一头扎进洗手间,反手就把门给反锁了。
“咔哒”一声,落锁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
林舟靠在满是水渍的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又重又快,震得他耳膜都在嗡嗡作响。
洗手间里还残留着顾言刚才洗脸时的水汽。林舟把手机扔在洗手台上,双手撑着边缘,抬头看向面前那面边缘有些生锈的镜子。
镜子里的人因为刚才的惊吓,脸色微微发白,但脖子那一块却红得异常明显。
林舟低头,扯开自己T恤的领口。
在灯光的照射下,锁骨正中间那颗鲜红的痣显得格外刺眼。
他伸出手,用食指在那颗痣上用力搓了两下。刚才顾言指腹擦过这里的触感,像是有某种肌肉记忆一样,怎么都挥之不去。那种带着点凉意的、略显粗糙的触碰,绝对不是男生之间平时勾肩搭背那种大大咧咧的碰触。
那是带有明确目的性的。
林舟烦躁地打开水龙头,捧起冷水往自己脸上泼。
水花溅到台面上,把手机屏幕震亮了。林舟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视线落在屏幕上。那个帖子还没有关掉。
他咬了咬牙,用沾着水的手指划开屏幕,刷新了一下。
帖子居然又更新了。
楼主在三分钟前,也就是林舟冲进洗手间的那一瞬间,发了一条新回复。
【楼主:他刚才好像被我吓到了,像个炸毛的兔子一样躲进了浴室。他撒谎说自己在看女主播,其实他根本不知道,他一紧张,左手就会下意识地抠手机壳的边缘。他抠了整整十五下。不过没关系,他不承认,我就陪他慢慢玩。】
林舟死死盯着“十五下”这三个字,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刚才在外面,他确实一直抠着手机壳那个翘起来的塑料边。他自己都没注意到抠了多少下,顾言居然在那种情况下,还分心去数他手指的小动作?
这他妈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怪物啊!
林舟觉得现在不仅是这间洗手间,就连整个宿舍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捕鼠笼。而他就是那块不知死活、已经被锁定了的奶酪。
洗澡,必须赶紧洗澡冷静一下,想好对策。现在绝对不能出去跟顾言正面对峙。第一,他打不过顾言。第二,这事儿太魔幻了,万一顾言不承认,反咬一口说他有被害妄想症怎么办?
对,得装傻,敌不动我不动,敌一动我就装瞎。
林舟打定主意,三两下脱了衣服,拧开老旧的花洒。温热的水流浇在头上,终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
他一边搓着沐浴露,一边在脑子里疯狂复盘这几天发生的事。
那件丢了的短裤,那件骷髅头T恤,还有那杯冰可乐。现在回想起来,顾言平时的很多行为,其实早就透着股不对劲了。
比如顾言从来不吃别人碰过的东西,有一次王浩拿错了他的水杯喝了一口,顾言直接把那个几百块的保温杯扔进了垃圾桶。可是上周林舟买了一份关东煮,嫌里面的萝卜不好吃,随手拿竹签戳到了顾言的饭盒里,顾言竟然一声没吭,就着那根沾着林舟口水的萝卜,连饭一起吃完了。
再比如,顾言有严重的强迫症和洁癖,他的床铺任何人都不准碰。但是林舟好几次打完球回来,懒得爬上铺,直接一屁股坐在顾言的下铺换鞋。顾言不仅没有发火,还会默默地把林舟脱下来的臭球鞋踢到一边。
这哪里是正常室友能干出来的事?
林舟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自己身边居然潜伏着这么一个八百个心眼子的隐形疯子?
“滴答,滴答。”
洗手间里只剩下水流撞击塑料盆的声音。林舟关掉花洒,甩了甩头发上的水,伸手去摸刚才带进来的衣服。
手在洗手台旁边的架子上摸索了两下,什么也没摸到。
林舟愣了一下,抹掉脸上的水珠,睁开眼睛。
架子上空空如也。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刚才脱下来的那一堆脏衣服。那堆衣服里,除了他打球穿的汗湿的球服和内裤,根本就没有新衣服。
他刚才在外面太慌了,胡乱拽了一把,竟然只拽了一条浴巾进来,而且这条浴巾……
林舟盯着那条深灰色的浴巾,头皮一阵发麻。
这不是他的浴巾。他的浴巾是蓝白条纹的。这条深灰色的,是顾言的。
当时挂在衣柜旁边,他急着跑路,看都没看就扯了进来。
外面宿舍里很安静,王浩和李强通宵去了,今晚肯定不会回来。现在外面只有顾言一个人。
林舟站在原地,光着身子,手里捏着顾言那条深灰色的浴巾,进退两难。
用顾言的浴巾擦身子?
别开玩笑了!帖子里那个变态连他穿过的旧衣服都要垫在枕头底下睡觉,要是让顾言知道他用了这条浴巾,鬼知道那个疯子会在背地里对着这条浴巾干出什么事来!
可是不用,他现在浑身是水,总不能光着屁股走出去吧?
林舟咬牙切齿地站在原地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最后还是妥协了。他把顾言那条浴巾远远地扔到洗手台的角落里,光着身子走到门边,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
除了空调的运转声,什么声音都没有。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门锁,把门拉开一条大概三指宽的缝隙。
宿舍里没开大灯,只有顾言书桌上的那盏台灯亮着。顾言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洗手间的方向,似乎在看书。
林舟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很正常:“老顾。”
顾言没回头,只是翻了一页书:“洗完了?”
“那什么……我刚才进来得太急,忘了拿衣服了。”林舟扒着门框,只露出一双眼睛和湿漉漉的头发,尴尬得脚趾都在湿滑的地砖上扣紧了,“你能不能帮我在我床头的柜子里,随便拿件T恤和短裤递过来?”
顾言翻书的动作停下了。
他把书合上,转过身,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林舟从门缝里看着顾言一步步走过来,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走过来的不是他那个年级第一的学霸室友,而是一头盯上了猎物的狼。
顾言走到林舟的床边,拉开柜子,从里面随便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和一条运动短裤。他拿着衣服,走到洗手间门外,停在离门缝不到半米的地方。
“开门。”顾言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低沉,没什么起伏。
林舟咽了口唾沫:“你、你就顺着门缝塞进来就行。”
顾言没动,他站在光影交界的地方,手里拿着林舟的衣服。台灯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让他整个人显得有些模糊不清。
“缝太小,塞不进去。而且,衣服会蹭到门上的铁锈。”顾言很有耐心地陈述着事实,语气里甚至听不出半点其他的情绪。
林舟看了一眼门框上因为常年潮湿而长出的铁锈,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林舟,你是个直男,大家都是带把的兄弟,拿件衣服而已,怕个鸟。
他把门稍微拉开了一点,勉强够一只手伸出去的宽度,然后把自己的右手臂伸了出去。
“谢了兄弟。”林舟的手在空气中抓了两下。
顾言没有马上把衣服递给他。
林舟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大概三秒钟,正准备缩回来再问一句,一件柔软的布料落在了他的掌心里。
他下意识地捏紧了衣服往回拉,却发现拉不动。
顾言的手还在衣服的另一端捏着。
林舟有些火了,那种被帖子支配的恐惧感终于转化成了直男本能的烦躁。他手上猛地一用力,隔着门缝压低声音吼道:“你干嘛?松手啊!”
随着他这猛烈的一扯,洗手间的门因为惯性,被带得往外敞开了一大半。
林舟大半个沾满水珠的身体,瞬间暴露在昏暗的宿舍灯光下。
顾言的视线顺着林舟因为用力而绷紧的手臂,缓缓向上,最终停在了那片因为刚洗过热水澡而泛着浅粉色的皮肤上。他的目光极具实质感,像是在一寸一寸地丈量,最后,视线再次精准地落回了那个微微凹陷的锁骨处。
“林舟。”顾言突然松开了手里的衣服。
林舟因为惯性往后退了半步,衣服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他手忙脚乱地把衣服扯下来,刚想开口骂人,却听到顾言隔着半开的门,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带进去的那条深灰色浴巾,好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