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接过那支笔的时候，手指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笔杆上还残留着顾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差点没拿住。接下来的二十分钟专业课，对林舟来说简直就是一场惨无人道的酷刑。他全程挺直了脊背，双腿规规矩矩地并拢，连个多余的姿势都不敢换，生怕自己稍微一动，顾言那只手又会从什么诡异的角度伸过来。
熬到下课铃终于打响，老马前脚刚迈出教室门，林舟立刻抓起桌上的书本胡乱塞进背包里，拉链都没拉好就站了起来。
“走走走，干饭去！”旁边的王浩伸了个懒腰，揉着鸡窝头站起来，“今天中午二食堂有糖醋排骨，去晚了连个骨头渣都剩不下。”
林舟现在听到“排骨”两个字就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现在急需一个能让自己远离顾言的借口。他一把拽住王浩的胳膊，大声说道：“走！今天哥请客，吃最贵的套餐！”
王浩愣了一下，显然没适应林舟这种突如其来的大方，转头看向还在慢条斯理收拾桌面的顾言：“老顾，一起？”
林舟抓着王浩胳膊的手瞬间收紧了，指关节用力到发白。
顾言把笔记本装进黑色的双肩包里，拉好拉链，单肩背上，平静地推了一下眼镜：“不了，学生会那边中午有个会要开，你们去吃吧。”
这句话简直如同天籁。林舟在心里疯狂地感谢学生会那帮天天开会的主席。
“行，那我们先撤了。”王浩没察觉到两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拉着林舟就往外走。
一直走到二食堂，打完了饭坐在嘈杂的塑料餐桌前，林舟那颗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才勉强落回了肚子里。
食堂里人声鼎沸，空气中混杂着饭菜的油烟味和劣质香水的味道。林舟用筷子戳着餐盘里的白米饭，一口都吃不下去。
“你今天吃错药了？”王浩啃着一块排骨，含糊不清地问，“平时饿得能吃下一头牛，今天怎么跟个小鸡啄米似的？发烧了？”
“没胃口。”林舟把筷子一撂，烦躁地揉了揉脸。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顾言在桌子底下按住他膝盖的画面，还有那个随时可能更新的炸裂变态帖。
王浩吐出一块骨头，突然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哎，你昨晚看咱学校论坛没？有个帖子直接盖了三千多层楼，简直是放在整个校园八卦界都相当炸裂的存在。”
林舟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把桌上的紫菜蛋花汤打翻。
“什、什么帖子？”他强装镇定地问，后背已经开始冒冷汗。
“就是一个匿名楼主，发帖记录怎么偷窥他室友的。好家伙，偷换衣服，录睡觉打呼噜的声音，我看那架势，下一步估计就得买铁链子把人锁宿舍里了。”王浩一边说一边啧啧摇头，“底下一堆人还磕起来了，说这是什么病娇纯爱。我呸，这他妈纯纯的心理变态好吗？这室友也是个心大的傻逼，被人这么盯着居然一点都没察觉。”
林舟觉得自己的膝盖像是中了一箭，还是带着倒刺的那种。
那个“心大的傻逼”，现在就坐在你面前，连反驳都不敢反驳一句。
“你……你也觉得那是真的？”林舟试探性地问，“万一就是有人编故事博眼球呢？”
“细节太真了。”王浩拿纸巾擦了擦嘴，“不过这事儿也就是看个热闹。咱们宿舍老顾虽然平时高冷了点，洁癖严重了点，但绝对是正常人。你想想，他那种年级第一的脑子，哪有空去搞这些阴暗的勾当？所以说，跟老顾做室友，安全感直接拉满。”
林舟听完这话，真想直接把那碗紫菜汤扣在王浩脑袋上。
安全感拉满？你这头蠢猪要是知道你口中那个“正常人”昨晚刚隔着门缝打量我，今天早上还摸我的脚踝，你估计能吓得连夜买站票回老家！
但他什么都不能说。这事太扯淡了，没有确凿的证据，说出去别人只会觉得他林舟有被害妄想症。
而且，顾言是学生会干部，长着一张斯文禁欲的脸，成绩好得离谱。在所有人眼里，顾言就是个完美的标杆。谁会相信标杆私底下是个有皮肤饥渴症的疯批？
“我吃饱了。”王浩端起餐盘站起来，“我回宿舍补个觉，昨晚通宵困死爹了。你回不回？”
林舟现在哪敢回宿舍。只要一想到顾言开完会就会回去，他就觉得那间不到二十平米的屋子是个随时会收网的捕兽夹。
“我不回。”林舟抓起书包，“下周不是要考高数吗？我去图书馆复习。”
王浩像看外星人一样看了他一眼，随后摆摆手：“行吧，学霸的室友果然也被卷到了，那你去吧。”
跟王浩分开后，林舟顶着大太阳直接扎进了学校的综合图书馆。
图书馆的冷气开得很足，一进去，那股燥热瞬间被吹散了。三楼自习室的人不算多，林舟特意找了一个靠玻璃落地窗、最角落的位置坐下。
这里视野好，背靠着墙，只要有人过来他第一时间就能发现。最重要的是，这里到处都是监控，安静且公开，就算顾言找过来了，也绝对不敢在这种地方乱来。
林舟把高数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手里转着一支笔，视线却根本没有落在那些复杂的微积分公式上。
他掏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论坛，点进那个收藏的帖子。
主页很安静，没有新更新。 林舟松了一口气。顾言现在应该在学生会开会，没空盯着他。
这种短暂的安全感让林舟紧绷了一上午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他趴在桌子上，把头埋在臂弯里，本来只是想闭目养神一会儿，结果因为昨晚熬夜太狠，再加上图书馆的温度太舒服，没过五分钟，他居然真的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林舟是被一阵轻微的震动声惊醒的。
他猛地抬起头，抹了一把嘴角的口水，抓起桌上震动的手机。
是论坛的特别关注推送。
林舟的瞌睡虫瞬间跑得一干二净，手指有些僵硬地划开屏幕。
帖子在两分钟前更新了。
【楼主：学生会的会开得有点久。我回到宿舍，他不在。他平时最讨厌看书，现在却跑去装模作样地学习。他以为躲到图书馆三楼最里面的角落，背靠着墙，我就找不到他了。】
林舟的血液瞬间逆流，头皮炸开了一层细密的麻意。
他在这儿？顾言来了图书馆？怎么可能！他明明挑了一个最隐蔽的位置，而且他进来的时候特意看过，周围根本没有熟人！
林舟猛地转过头，像只受惊的豹子一样扫视整个自习室。 空旷的过道，零星几个低头看书的学生，没有顾言的身影。
他再次低下头看向手机屏幕，帖子的最新一条还在继续刷新。
【楼主：他刚才睡着了。睡着的样子很乖，嘴巴微微张着。他现在醒了，正在四处乱看，像只找不到方向的无头苍蝇。他很聪明，知道找个背靠墙的位置。但他太粗心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那面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反光效果有多好。】
落地玻璃窗。 反光。
林舟浑身一僵，脖子像是生了锈的机械齿轮，一点一点、极其艰难地转向自己右侧的那面落地窗。
下午的阳光被遮阳百叶窗挡住了一半，玻璃变成了一面巨大的、暗色的镜子。
透过那层反光，林舟清清楚楚地看到，就在他斜后方，隔着两排书架的一个视觉死角里，坐着一个人。
浅蓝色的衬衫，金丝眼镜，手里拿着一部黑色的手机。
顾言正坐在那儿，没有看手机，而是微微抬着头，透过玻璃的反光，目光直勾勾地和他对视着。
林舟甚至能看到玻璃倒影里，顾言嘴角那一抹极淡的、让人毛骨悚然的弧度。
跑。 这是林舟脑子里闪过的唯一念头。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手机，连那本做样子的高数课本都不要了，起身就往外冲。因为动作太大，椅子腿在地砖上划出刺耳的摩擦声，惹得周围几个学生不满地抬起头。
林舟根本顾不上道歉，他低着头，大步流星地往自习室的后门走。
快到了，还有五米，三米。
就在他的手即将碰上门把手的那一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啪”地一声，先他一步按在了木门上。
门被死死抵住了。
林舟的脚步猛地刹住，差点一头撞上那只手臂。
他转过头。
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前面。他单手插在西装裤的口袋里，另一只手按着门板，刚好把林舟整个人圈在门和他的身体之间。
图书馆的后门是监控死角，平时很少有人走这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头顶通风管道传来的低鸣。
“跑什么。”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因为快步走动而产生的微喘，气息直接扑在林舟的耳廓上。
林舟后背紧紧贴着门板，双手攥成拳头，强迫自己抬起头跟顾言对视：“我回宿舍！这破书我看不进去了行不行！”
“是看不进去，还是不敢看？”顾言突然往前逼近了一步。
两人的距离瞬间被拉近到不足一拳。林舟甚至能看清顾言眼镜镜片后，眼底那种根本不加掩饰的侵略性。
“你让开。”林舟伸手去推顾言的肩膀，却发现根本推不动。顾言的下盘极稳，整个人像是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顾言没有退让，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
他的手里拿着一副白色的蓝牙耳机。
林舟警惕地盯着他的手：“你干嘛？”
顾言没说话，手指灵巧地挑开耳机盒，取出一只耳机。他微微低下头，另一只手直接捏住了林舟的下巴，强迫他不要乱动。
“别碰我！”林舟压低声音吼道，用力偏过头。
但顾言的力气太大，捏着他下巴的手指不轻不重地摩挲着他的侧脸，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反抗的强制意味。
“嘘——”顾言的食指竖在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图书馆，小声点。”
趁着林舟愣神的瞬间，顾言将那只白色的耳机，稳稳地塞进了林舟的右耳。
耳道里突然被异物填满，林舟条件反射地想伸手去扯。
“听完。”顾言扣住他的手腕，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喙的命令，“听完我就让你走。”
林舟咬着牙，手腕上的力道让他无法挣脱。他只能被迫站在原地，带着那只耳机。
耳机里没有放音乐。 没有歌声。
起初是几秒钟令人不安的空白底噪。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的、平缓的呼吸声，顺着耳膜直接钻进了林舟的大脑。
那呼吸声带着一点鼻音，偶尔还会夹杂着一声含糊不清的梦话。
“呼……热……”
林舟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那是他的声音！
那是在某个热得睡不着的夏夜里，他无意识发出的嘟囔声，还有他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响动。
所有的声音，全被高清录了下来。
林舟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脚底板冲。他不敢相信，在过去的那些个夜晚里，当他毫无防备地陷入沉睡时，下铺的这个人，就是这样戴着耳机，在黑暗中静静地、一遍又一遍地听着他的呼吸声。
三个G的录音。 这他妈得录多久！
“好听吗？”顾言低沉的声音在左耳边响起，和右耳里的呼吸声重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极具撕裂感的错乱。
顾言低下头，嘴唇几乎贴上了林舟的耳廓，声音轻得像是在叹息。
“每天晚上，我就是听着这个声音，想象着你躺在我的怀里。”顾言停顿了一下，温热的呼吸打在林舟的脖颈上，引起一阵无法控制的战栗，“林舟，你早就猜到了，对吧？”
最后一层窗户纸，被顾言亲手撕了个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