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舟这一觉睡得稀碎。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块被扔进全自动洗衣机里的破布，疯狂转圈。顾言就站在洗衣机外面，手里拿着那条深灰色的浴巾，面无表情地盯着他看。
手机闹铃震动第一下的时候，林舟猛地睁开眼，直挺挺地从枕头上弹了起来。
他顶着一头乱得像鸡窝一样的头发，坐在上铺，两眼发直地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正习惯性地进行每天早上的“赛博对账”：昨晚打游戏遇到坑货，心情亏点；洗澡没拿衣服光腚求救，尊严严重透支；发现年级第一的高冷室友是个觊觎自己的疯批，精神受到史诗级暴击，直接宣布破产。
这日子没法过了。
林舟深吸了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往床下看了一眼。
顾言已经起床了。他穿着一件质地很硬挺的浅蓝色衬衫，扣子规规矩矩地扣到锁骨最上面那颗，正站在衣柜前整理书包。听到上铺的动静，顾言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了上来。
“醒了？还不下来洗漱，老马的课还有半小时点名。”顾言的声音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清冷，带着点催促的意思。
如果不是昨晚看到了那个帖子，林舟绝对会觉得这是一个绝世好室友在好心提醒他。但现在，他听到顾言的声音，后颈皮就不受控制地发紧。
“哦，起了。”林舟干巴巴地应了一声，踩着床梯往下爬。
因为昨晚神经绷得太紧，加上没睡好，他脚下有点发软。踩到最后一级台阶时，拖鞋在铁架子上滑了一下，整个人直接往后仰。
“卧槽！”林舟本能地叫出声，双手在半空中乱抓。
预想中摔个屁股蹲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后背，另一只手直接扣住了他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前带了一把。
林舟的鼻子直接撞上了一片结实的胸膛，鼻腔里瞬间灌满了那种带着凉意的薄荷沐浴露味。
顾言一只手搂着他的腰，把他稳稳地扶住，甚至还往怀里按了按，声音直接从林舟的头顶砸下来：“还没睡醒？走路都不看脚下。”
林舟浑身的汗毛在这一刻全站起来了。
他猛地伸手推开顾言的肩膀，像个弹簧一样往后退了两步，后背直接贴在了自己的衣柜上，结结巴巴地说：“滑、滑了一下，谢了啊。”
顾言很自然地收回手，指尖在身侧轻轻搓了两下，仿佛在回味刚才的触感，然后转身走向洗手间：“快点洗，我给你带了早饭，在桌上。”
林舟贴着衣柜站了半天，才慢吞吞地挪到洗手间门口。
洗手间不大，顾言正站在镜子前洗手。林舟站在门外，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不刷牙？”顾言从镜子里看着他。
“刷。”林舟硬着头皮走进去，拿起自己的塑料漱口杯。
就在他伸手去拿牙膏的时候，顾言突然把一支已经挤好牙膏的牙刷递到了他面前。是林舟自己的那把蓝色牙刷。
林舟的手僵在半空，视线在牙膏和顾言的脸之间来回转了两圈。
“你昨晚不是喊着手酸？我看你今天早上也是魂不守舍的，顺手帮你挤了。”顾言语气平淡，手也没收回去，就这么举着。
林舟头皮一阵发麻。他昨晚确实喊过手酸，但那是打游戏点鼠标点多了抱怨的一句废话。顾言连这个都记着？
他不敢不接。如果现在表现得太抗拒，那简直就是明摆着告诉顾言“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变态了”。
“谢了老顾，你这也太客气了。”林舟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伸手接过牙刷，飞快地塞进嘴里，胡乱地刷了起来。
镜子里，两个人并排站着。林舟满嘴都是白色的泡沫，因为刷得太用力，嘴角还沾上了一点。顾言站在旁边拿毛巾擦手，视线却一直停留在镜子里林舟的脸上。
那种目光不带任何掩饰，直白得让林舟觉得这小小的洗手间快缺氧了。
他草草漱了口，胡乱洗了把脸，逃也似的窜出了洗手间。
桌上放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肉包子和一杯豆浆。林舟看了一眼那杯豆浆，杯壁上还冒着热气。
他拿起手机，飞快地点开那个熟悉的论坛页面。
果然，帖子在十分钟前更新了一条。
【楼主：他昨晚肯定没睡好，早上差点从梯子上摔下来。我抱住他的时候，他腰很软，但是僵得像块木板。他推开我的力气很大，像是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我下楼去东苑食堂给他排队买了他最喜欢吃的那家鲜肉包。不知道他吃的时候，会不会觉得开心一点。】
林舟看着手里那个热腾腾的包子，感觉自己拿着的不是早饭，而是一块烫手的火炭。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吃东苑食堂的鲜肉包了！
“怎么不吃？”顾言从洗手间走出来，把毛巾挂好，转头看着林舟，“冷了会有腥味。”
“吃，这就吃。”林舟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平时觉得鲜美多汁的肉馅，今天嚼在嘴里简直味同嚼蜡。
他一边机械地嚼着包子，一边在桌子底下疯狂给辅导员发微信。
【林舟：导员！在吗？十万火急！我想申请换宿舍！】 【辅导员：大清早的发什么疯？马上期末了换什么宿舍？】
【林舟：我跟我室友性格不合，八字犯冲，再住下去可能会有生命危险！求您了，随便给我换去哪个宿舍都行，哪怕是楼下水房我也认了！】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辅导员的回复就过来了。
【辅导员：别给我扯淡。你们宿舍就你和顾言两个人，人家顾言可是拿国家奖学金的优秀学生干部，平时也没少帮你补习吧？再说了，现在哪有空床位给你换？你要是真觉得住得不舒服，自己去跟顾言商量，他是楼长，宿舍调配他也有签字权。】
林舟盯着屏幕上“他是楼长”和“签字权”几个字，差点一口包子噎死自己。
搞了半天，生杀大权全捏在那个疯子手里？他这是想连夜买站票跑路，结果发现火车站就是顾言家开的？
“呛到了？”顾言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收拾好了书包，走到林舟身侧，伸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力道不大，却让林舟浑身一哆嗦。
“没、没呛到。”林舟猛灌了两口豆浆，把手机揣进兜里，胡乱抹了一把嘴，“走吧，上课去，老马点名绝不手软。”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
七月份的早晨已经有了热气，校园里到处都是赶去上课的学生。林舟故意落后顾言半步，拉开一个他认为比较安全的距离。
但顾言似乎并不打算让他如愿。每当林舟放慢脚步，顾言也会跟着放慢脚步，始终保持着和他并肩同行的状态。周围偶尔有同班的女生路过，还会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顾言，林舟，早啊！” “早。”顾言礼貌地点头回应。
林舟干笑着挥手，心里却在疯狂咆哮：早个屁！你们根本不知道站在你们面前这个看起来斯文败类的学霸，背地里在网上发什么逆天言论！
到了阶梯教室，已经来了大半的人。老马的专业课向来没人敢逃，连平时最喜欢通宵的王浩和李强都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坐在后排。
林舟眼尖地看到王浩旁边有个空位，立刻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低着头就往那边冲。
“浩子，往里挪挪，我坐这。”林舟一屁股坐在王浩旁边的空位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终于不用跟顾言坐在一起了。只要在外面，人多的地方，那个疯子应该就干不出什么出格的事。
他刚准备把书从包里拿出来，就感觉身边的光线暗了一下。
“李强，换个位置。”顾言站在过道里，手里拿着书，语气平静地对坐在王浩另一边的李强说道。
李强正困得小鸡啄米，听到顾言的声音，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一边打哈欠一边收拾东西：“哦哦，行，学霸你坐，我去后面眯一会儿。”
顾言非常自然地在林舟旁边的位置坐了下来，顺手把书放在桌上。
林舟整个人都麻了。他转过头，压低声音质问：“前面那么多空位，你非要挤这儿干嘛？”
顾言慢条斯理地把笔袋拿出来，拉开拉链，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前面粉笔灰大。而且，你昨晚没睡好，坐我旁边，如果你想打瞌睡，老马叫人回答问题的时候，我可以提醒你。”
这理由光明正大，完全挑不出毛病。
林舟张了张嘴，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他只能认命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黑板，权当旁边坐的是一团空气。
上课铃打响，老马夹着教案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那些催眠的专业名词。
林舟平时上这门课就容易犯困，今天更是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睡，他生怕自己一闭眼，顾言又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来。
他悄悄把手伸进课桌抽屉里，摸出手机，调低亮度，打开了那个论坛。
他现在就像是个有受虐倾向的偷窥狂，明知道看了会折寿，但就是控制不住想知道那疯子脑子里又在想什么。
手指在屏幕上刷新了一下。
帖子居然又更新了，发布时间就在两分钟前！也就是他们刚坐下的时候。
【楼主：他今天早上想躲着我。他故意走得很慢，到了教室还跑去跟别的男生挤在一起。他以为人多我就不敢怎么样。他不知道，他坐在我旁边，因为紧张而绷紧的肩膀，真的很招人。他的腿在桌子下面一直在抖，好想按住。】
林舟的呼吸猛地一滞，大脑嗡地一声炸开了。
他的腿确实在抖。因为紧张，加上昨晚没睡好神经衰弱，他的右腿一直在不受控制地小幅度颠着。
他猛地想把腿收回来，但就在他准备动作的那一瞬间，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在桌子底下的隐蔽角落里，直接按在了他的大腿上。
林舟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顾言的手很大，掌心温热，隔着薄薄的运动裤布料，那股热量直接烫进了林舟的皮肤里。他按的位置并不高，刚好在膝盖往上一点的地方，但力道却很重，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制感。
“别抖。”顾言没转头，眼睛依然看着讲台上的黑板，手里的笔甚至还在笔记本上做着记录，只有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低得像是一声叹息，“老马在看这边了。”
林舟僵在座位上，浑身的血液都直冲天灵盖。
讲台上的老马确实正在扫视台下，林舟根本不敢在这个时候弄出大动静。他只能在桌子下面，用手去掰顾言的手指。
“放开！”林舟咬着牙，用气音低吼。
顾言的手指非但没有松开，反而顺势往下滑了一寸，指腹在林舟膝盖内侧那块极其敏感的皮肤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林舟的手一抖，握在手里的水笔直接顺着桌面滚了下去，“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还是引起了几个人的注意。
“怎么了？”老马停下讲课，皱着眉头看向这边。
林舟吓得魂都没了，结结巴巴地开口：“没、笔掉了。”
“捡起来，认真听讲，快期末了还心不在焉。”老马敲了敲黑板，继续转过身去写板书。
林舟红着脸低下头，刚想弯腰去捡地上的笔，顾言已经先他一步弯下了腰。
顾言的动作很慢。他低着头，从林舟的视线角度，只能看到他黑色的发顶和挺直的鼻梁。
顾言的手伸向地面，捡起那支笔的同时，他的另一只手却没有收回去，而是顺着林舟的小腿，一路向上，最后停在了林舟的脚踝上。
顾言的拇指在林舟裸露在外的脚踝骨上轻轻按压了一下。
随后，他直起身，把那支笔放在林舟的课本上。
“拿好。”顾言侧过脸看着林舟，眼镜镜片在日光灯下闪过一道冷光，“别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