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不信邪,因为我是从垃圾堆里长大的。
福利院的王院长说,我是被人扔在垃圾桶里的,脐带都还没剪。那是个零下二十度的冬夜,连流浪狗都冻死了三只,我却连一声都没哭。
王院长说,我能活下来,命硬得阎王爷都嫌硌牙。
但此刻,我这条连阎王爷都嫌弃的命,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恐惧。
阿坤在叫我。
不,准确地说,是某个东西用阿坤的声音在叫我。它就在我身后,我能感觉到它呼出的气息冰冷刺骨,像是太平间里冷藏柜拉开的瞬间。
“陈零……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吗?怎么一个人跑了?”
阿坤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那语气就跟我们平时开玩笑一模一样,但此刻听起来却让人汗毛倒竖。
我没回头。王院长教过我,如果在夜里听见有人叫你,千万不能答应,更不能回头,因为人有三盏灯,头顶一盏,左右肩各一盏,一回头,灯就灭了,鬼就能上你的身。
“陈零,你看看我呀,我好冷,我好害怕。”
阿坤的哭声越来越近,我能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正在摸上我的肩膀,那触感完全不像是活人的手,更像是某种冰冷的、刚解冻的肉。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片场。其他人还站在原地,保持着停电那一瞬间的姿势,像是一群蜡像。我能看见王胖子张大的嘴巴,看见打光师举着反光板的手,看见李天王助理脸上还没干的眼泪。
所有人都在,但他们全都僵住了,像是魂魄被抽走了一样。
电光火石间,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一个老道士来剧组化缘。王胖子让人把他轰出去,只有我偷偷塞给了他五十块钱。老道士拿了钱,在我手里画了一个符,说了一句话——
【小兄弟,我看你骨骼清奇,是个跑龙套的好苗子。送你一句口诀,万一哪天遇上了不干净的东西,照着念,能救命。】
我当时觉得他是骗子,但那五十块花得我肉疼,就把口诀记下来了。心想万一灵验了呢?
去他妈的,死马当活马医!
我闭上眼睛,张口喊了出来,不是念,是用尽全身力气地吼出来,那声音把我自己都吓了一跳。我平生第一次发现,我居然能发出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
“我乃是奉天承运巡游四方真武大帝麾下急急如律令敕!”
话音刚落,我肩膀上的那只手就像是触电了一样缩了回去。身后的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像是从地底传来的,带着某种古老的、阴森的威严。
“呵,区区凡人,居然懂得请神?”
我猛地转身。片场的灯在这一瞬间全部亮起,刺得我眯起了眼睛。等我适应光线,我看见在距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不,那不是人。
那东西穿着一身不知道什么朝代的黑色寿衣,脸白得像是刷了墙灰,嘴唇却红得瘆人,像是刚喝过血。最重要的是,他的身体周围缠绕着一圈圈黑色的雾气,那雾气如有实质,在不断扭曲翻涌。
他身上散发的阴寒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而是一种灵魂深处的战栗,像在一座千年古墓里,突然发现棺材板被从里面推开了。
“小娃娃,你跟谁学的请神?”那东西歪着头看我,表情像是在逗弄猎物的猫。
“跟……跟陈老鬼学的!”我张口就来,把老道士的姓安上“老鬼”两个字,试图拉虎皮扯大旗。
“陈老鬼?”那东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表情变化,眉头皱了起来,“这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它侧着身子,左手托着右肘,右手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自己额头,踱了两步。那动作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腔调,竟有几分……戏台上帝王将相踱步的韵味。
“陈老鬼……陈老鬼……啊,想起来了。是不是那个住在城隍庙后头,自称祖上是陈抟老祖的牛鼻子?”
“对对对!就是他!他是我师父!”我疯狂点头,心里给老道士磕了八百个响头,想着回去之后必须给他补上所有香火钱。
“哼,”那东西冷哼一声,“那老不死的还欠我三斤元宝蜡烛没还呢。你是他徒弟?”
“亲的!”我拍着胸脯。
“那好说,”那东西伸出惨白的手,五根手指上的指甲起码有十厘米长,漆黑如墨,“把他欠的债还了,我就放你走。”
我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我他妈上哪儿给他找三斤元宝蜡烛去?
就在我准备继续忽悠的时候,那东西突然脸色一变,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它猛地抬头看向摄影棚外的方向,那漆黑的指甲在空中划出五道残影。
“坏了,时辰到了。”
它转过头,那双只有眼白没有瞳孔的眼睛瞪着我,嘴角咧到了耳朵根,露出满口密密麻麻的、像鲨鱼一样尖锐的牙齿。
“小娃娃,你记住了,我叫谢必安,这里的人都欠着我的债,所以你最好离他们都远点。”
“一个都跑不掉。”
说完这句话,它的身体就像是被打碎的镜子,化作无数黑色的碎片,消散在空气中。与此同时,片场里那些僵住的蜡像……不,是我的同事们,全都恢复了行动能力。
王胖子的尖叫声第一个响起:“操操操操操!李天王死了!”
人群瞬间炸开,尖叫声、哭喊声、打电话的声音混成一片,比菜市场还热闹。没有人注意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注意到我正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低头看了一眼掌心。老道士画的符,已经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而在符原本的位置,多了一行暗红色的字,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指甲刻上去的:
【戌时三刻,鬼门大开。尔欠我债,速来偿还。勿谓言之不预也。——谢必安留】
我把手掌合上,深呼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从小在福利院长大,挨过饿,受过冻,被大孩子打过,被社会毒打过。我这辈子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出了事不能慌,慌了就真的完了。
首先,那东西不是我的幻觉。
其次,它提到了一个名字——谢必安。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好像是传说中的白无常,七爷谢必安。
但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
按照传说,白无常是拘魂的鬼差,虽然吓人,但不害人。可刚才那东西给我的感觉,根本不是鬼差,完全是厉鬼,而且是积年老鬼的那种。
我没来得及想明白,就被现实打断了。
警察来了。
救护车也来了。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夹克,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他出示了证件——市刑警队,张建国。
“谁是第一个发现死者的?”张建国问。
“我!”李天王的女助理立刻举手,抢在我前面。
“还有谁?”
“我。”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我。我硬着头皮站出来,跟着女助理一起被带到了临时隔离出来的区域问话。
张建国让人把我们分开,自己先审女助理。我坐在旁边等的时候,听见女助理在里面哭得撕心裂肺:“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我端咖啡过去的时候,李天王还好好的!他还骂我糖放少了!我转身去拿糖,回来就看见他……呜呜呜呜……”
张建国从审讯室出来,看了我一眼,点上根烟:“你是演尸体的?”
“是。”
“演尸体的看到真尸体,怕不怕?”
我心里说,我怕个屁,我刚才见的那个比尸体吓人一万倍。但表面上我只能表现出普通人的正常反应:“怕……怕死了。”
张建国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我看不太清楚。只听他缓缓说道:“哦?是吗。那刚才停电的时候,你一个人在角落里自言自语什么?”
我的心跳瞬间停了一拍。
他看见了?他怎么能看见?难道刚才其他人都被定住了,只有他没有?
我张了张嘴,正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片场外面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让开!国安的!这里现在由我们接手,所有人都不许动!”
一群人推开警戒线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笔挺的黑色作战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整个人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精英气质。她身后跟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男人,每个人都面无表情,动作整齐划一,一看就是受过严格训练的。
张建国皱起了眉头:“你们国安的来这里干什么?这是刑事案……”
女人根本不跟他废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张红头文件,在张建国面前晃了晃。张建国看完文件,脸色立刻就变了,二话不说,招呼手下人退出了片场。
女人走到李天王尸体前,蹲下来看了看,又伸出戴着手套的手,从他嘴里抠出一点香灰,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她的动作很专业,表情很平静,仿佛面前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具教学用的模型。
“方主任,”旁边一个黑衣男人低声说,“怨气浓度检测仪显示,这里的怨气浓度已经超过了临界值,至少是A级事件。”
A级事件?
我竖起了耳朵。
方主任站起来,摘下眼镜擦了擦,淡淡地说:“启动应急预案,方圆五百米内的所有人员全部撤离。”
“那剧组成员呢?”
“这个人的死状你也看到了,”方主任说,“这不是普通的恶灵作案,而是有组织的报复行动。恶灵通过他的死,已经标记了在场的所有人。现在把他们放出去,只会害死更多人,扩散污染。”
“那您的意思是……”
“全部扣下。”方主任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在事情解决之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片场半步。”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不就是等于把我们所有人都关在这个闹鬼的片场里吗?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掌心那行暗红色的字——
戌时三刻,鬼门大开。
我抬头看了一眼片场的钟。下午五点十五分。
距离戌时三刻,还有不到两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