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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17:52

沈青藜那天晚上并没有睡好。

他在床上翻了几次身,手总是不自觉地往灶台方向伸——想确认那盏青瓷灯还在。月光从窗格里移进来又移出去,他在半梦半醒间看见那人的侧脸,雨丝打湿的肩头,月白衣衫在破庙门口一晃而没的影子。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沉沉睡去了,但鸡叫第一遍他就醒了。睁开眼的第一件事是坐起来往灶台看。那盏青瓷灯还在,安安静静地立在粗瓷碗旁边,釉面在晨光里泛着淡青色的柔光。他看了两息,确定自己没做梦,才掀开被子下床。

沈母已经在灶房了。她正往灶膛里添柴,听到动静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扫过灶台上那盏灯。昨晚沈青藜回来时她半睡半醒,没看清,今早起来一眼就发现家里多了件东西。那盏灯搁在灶台上,和她用了二十年的粗瓷碗、豁了口的盐罐搁在一起,像个走错门的客人。

"哪来的?"沈母问,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青藜走过去舀水洗脸,把水泼在脸上搓了两把,瓮声瓮气地说:"昨晚在庙里看书,一个躲雨的人留的。"

"什么人?"

"不认得。他在庙里躲雨,看我灯油快烧完了,就把他的灯留给我了。"

沈母没接话,蹲在灶膛前添了一根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表情看不清。过了好一会儿她说:"青藜,这灯看起来不便宜。你认都不认得人家,就收这么大的东西?"

沈青藜擦脸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布巾从脸上拿下来,看了看灶台上那盏灯。青瓷的,釉色匀净,灯座边缘有一圈缠枝莲的暗纹,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昨晚在庙里只注意了火光的暖色,今早在日光底下才看清这些细节——确实不便宜,至少值几两银子。

"他走得急,"沈青藜说,声音低了一些,"我没来得及还。"

沈母站起来,走到灶台边,伸手摸了摸那盏灯。她的手指粗粝,布满老茧和裂口,在光滑的瓷面上滑过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极轻的摩擦音。她摸了一圈,放下手,转身去掀锅盖。

"既然人家留给你的,你就好好用着。往后要是再碰见了,记得还人家一盏油。"沈母把锅里的藜麦粥搅了搅,盛了两碗出来,放在桌上。她坐下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盏灯,没再说什么。

沈青藜在对面坐下,接过粥碗。藜麦粥稠稠的,面上凝了一层米油,冒着热气。他低头喝了一口,暖流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一夜未眠的疲惫冲淡了一些。他吃着吃着,忽然放下碗,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端详那盏灯的底座。

昨晚他摸到灯座下面有一处凸起,今早在日光底下看,那处凸起不是瑕疵——是一行小字,刻在底座边缘,针尖大小的字体,不凑到眼前根本看不见。他端起来凑近看,刻的是四个字:"星阑自用"。

星阑。

沈青藜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两个字,舌尖抵住上颚又松开,念起来像石子落进井水里溅起的那一声回响。

他把灯放回灶台,回到桌前坐下。沈母已经喝完了粥,正在用一块旧布擦碗,擦得仔细,擦完倒扣在碗架上。她看了一眼沈青藜——他端着碗不动,眼神有点飘,不知道在看哪儿。

"青藜,"沈母叫他,语气平常,"你今天还去庙里看书?"

沈青藜回过神:"去。"

"今天晚上带件厚衣裳。"沈母把擦好的碗放好,"春夜凉,你昨晚回来手都是冰的。"

沈青藜"嗯"了一声,低头把剩下的粥喝完。喝完粥他去院子里干活——把昨天翻好的地再耙一遍,把石头捡出来堆在田埂边上。春耕的活儿做不完,犁地、耙土、施底肥、浇水润墒,哪一样都得人力。他一个人干,从早上干到日头升高,出了一身透汗,后背的短褂湿透了又被风晾干,留下一圈白色的盐渍。

干到晌午,他回家喝了碗水,把昨晚抄的那五篇策论拿出来背。他蹲在院门口那块向阳的石头墩子上,把草纸摊在膝盖上,一篇一篇默读。读到第三篇的时候,村道上传来脚步声,他抬头,老陈头扛着一把铁锹走过来。

"青藜,你地里那排篱笆倒了,我早上路过看到的,你去弄弄,别让野猪拱了苗。"老陈头走到他跟前,瞅了一眼他膝盖上的草纸,"又在念书?"

"嗯。"

"你娘说你报了县试?"

"报了。"

老陈头放下铁锹,在他旁边蹲下来,摸出烟袋点了一锅子,吸了两口。"好好念。你爹当年也想考,书念了一屋子,就是你娘生你那年生了一场病,他没顾上去。后来……"他吐了一口烟,没往下说。

沈青藜知道后来。后来他爹的腿落下了病根,走不了远路,去不了县里考试。再后来就病了,病了两三年,把家底掏空了,也没治好。他爹走的那年,沈青藜八岁。

"陈叔,"沈青藜把草纸折起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我去修篱笆。你帮我看着这片草纸,别让风吹跑了。"

老陈头"嗯"了一声,把草纸拿过来压在膝盖底下,自己蹲在石墩上抽烟。沈青藜扛着铁锹去了田里,那排竹篱笆果然倒了一截,大约是昨晚的风刮的。他把倒了的那段重新扶正,把松了的竹桩打深,用藤条绑紧。正干着,一抬头看见村道上走过来两个人。

一男一女。男的是个中年,穿着绸缎褂子,腰间挂着一块玉,走路的时候微微腆着肚子。女的是个十四五岁的姑娘,低眉顺眼地跟在后面,穿一身藕荷色的衣裙,头上一根银簪子,简单大方。沈青藜认出了那个男的——赵永福,赵家的老爷。

他也认出了那个姑娘。赵玉莲。和他定了十五年娃娃亲、三天前退了亲的赵玉莲。

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绑藤条,没抬头。

赵永福也看到他了。那父女俩在田埂上停住了,距离沈青藜大约十几步远。赵玉莲低着头,脸朝着地面,看不清表情。赵永福清了清嗓子,往前走了两步,站在田埂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正在修篱笆的沈青藜。

"青藜,"赵永福开口了,声音不大不小,带着点端着的客气,"忙着呢?"

沈青藜直起腰,把铁锹竖在地上,拿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赵老爷有事?"

赵永福被这一句"赵老爷"噎了一下。以前沈青藜叫他"赵叔"。他干咳一声,脸上堆了点笑:"也没啥大事。就是……玉莲她下个月就要出嫁了,嫁到县丞家。她娘说,虽说咱两家亲事退了,但好歹从小看着长大的,过来跟你说一声。"

沈青藜的目光越过赵永福,落在赵玉莲身上。赵玉莲还是低着头,手绞着衣角,藕荷色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晃。她长高了,小时候扎两个丫髻的丫头片子,现在出落成个大姑娘了。沈青藜想起很小的时候——大概五六岁,他爹带他去赵家串门,赵玉莲从灶房端出一碗糖水给他喝,碗底卧着一颗红枣。那碗糖水甜得他直咂嘴,赵玉莲站在灶房门口抿着嘴笑。

"知道了。"沈青藜说,声音很平,"恭喜。"

赵永福又干咳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女儿,示意她说话。赵玉莲这才抬起头来,飞快地看了沈青藜一眼。她的眼睛有点红,像是哭过或者没睡好。她张了张嘴,声音细细的:"青藜哥……对不住。"

沈青藜看着她通红的眼眶,沉默了两息。然后他说:"不用说对不住。咱俩从小定的亲,是大人定的,咱俩没选。你现在嫁人,也不是你选的。不怪你。"

赵玉莲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她抬手用袖子捂住脸,肩膀抖着。赵永福有点尴尬,拉了拉女儿的袖子,低声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哭,让人看笑话。"

沈青藜把铁锹从土里拔出来,走到田埂边上,离那父女俩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他把铁锹搁在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帕,递过去。

"拿着擦擦。"

赵玉莲愣了一下,看了看那块手帕——布是粗的,边角磨起了毛,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有棱有角。她伸手接过去,攥在手心里,哭得更凶了,但捂住了嘴没出声。

沈青藜把手帕递过去之后就退了一步,重新拿起铁锹,开始修剩下那段篱笆。他背对着那父女俩,弯腰绑藤条的时候脊背弯成一道弧线,短褂被风吹起来,露出腰间一截晒成棕褐色的皮肤。

赵永福站了一会儿,大概是想说点什么场面话,但张了几次嘴也没说出来。最后他叹了口气,拍了拍女儿的肩:"走吧。"

赵玉莲攥着那块手帕,跟着赵永福走了。走了几步她回头,看见沈青藜还在修篱笆,背对着她,铁锹起落之间,捆好的竹桩一根一根立起来。她的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她没擦,就那么红着眼眶走了。

沈青藜听到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腰。他没有回头看。他把最后一段篱笆绑好,用铁锹把根部压实,然后扛起铁锹往回走。路过那片藜麦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两眼——新翻的土褐润润的,等着下种。

他回到家,老陈头还在石墩上蹲着,膝盖下压着他那叠草纸,烟袋锅子已经换了两锅。

"赵家那闺女来过?"老陈头问。

"嗯。"

"哭啦?"

沈青藜没回答,把铁锹靠在墙根,在石墩上坐下来,从老陈头膝盖底下抽出草纸。他翻到还没背完的那篇策论,低头看了起来。

老陈头瞅了他两眼,把烟袋锅子磕了磕:"你心里难受不?"

沈青藜的视线停在草纸上没动。过了几息他说:"她难受。我不难受。"

"为啥?"

"陈叔,你见过被踩过的麦子吗?"沈青藜抬起头,看着远处的田埂,"踩完了,只要根没断,它自己会长。人也是一样的。"

老陈头没再问,收了烟袋站起来。"你那片地我帮你搂了一遍浮土,明早下种正好。晚上别看书太晚,费眼睛。"他说完走了,扛着铁锹在村道上慢慢晃远。

沈青藜坐在石墩上,把剩下的半篇策论背完了。背完之后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坐在那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正在发新芽,枝条顶端顶着嫩绿的尖,像毛笔尖上蘸了淡青的颜料。

他站起来走到灶房里,又看了一眼那盏青瓷灯。灯座上的"星阑自用"四个字在日光里清清楚楚的。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然后转身去院子里搬柴。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亮。沈青藜又去了山神庙——带着那盏青瓷灯。他没舍得用,把灯放在身边,用自己带来的小油壶点了一盏粗瓷灯。粗瓷灯的光昏黄摇曳,青瓷灯安安静静地放在旁边,像个不说话的朋友。

他翻开策论选编,从昨天抄完的地方接着往下读。风从破庙门里吹进来,带着春夜泥土的潮润和远处油菜花的淡香。他读着读着,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庙门口。

空的。只有月光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读。但他的手在翻页的时候,下意识地、轻轻地碰了一下旁边那盏青瓷灯的灯座。

瓷壁是凉的。但他碰上去的时候,觉得指腹下面那一点微微凸起的"星"字,像是带着一点余温。

那晚他抄到了三更。走的时候给长明灯添了油,端着青瓷灯回家。夜路上月光铺满,他把灯举在身前,火苗在青瓷的灯盏里稳稳地烧着,不摇不晃。

推院门的时候他又看到了窗台上那线光。沈母给他留的灯。两盏灯,一里一外,隔着一道门,隔着二十几年的光阴和一辈人的沉默。

他推门进去,把那盏青瓷灯放在灶台上。灶台上那只豁了口的盐罐旁边,又多了一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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