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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17:52

藜麦下种后的第十三天,沈母病倒了。

最开始只是几声咳嗽,沈青藜没太在意——每年开春换季沈母都会咳几天,喝点姜汤发发汗就好了。但那天的咳嗽不一样,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拱出来的,带着一股子浊音。沈青藜从田里回来的时候,沈母正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咳得弯了腰,手里的菜叶撒了一地。

他走过去把菜叶捡起来,扶沈母回屋躺下。沈母摆摆手说没事,就是着了凉。但她的脸是白的,嘴唇干得起皮,额角一层薄薄的虚汗。沈青藜给她盖好被子,去灶房烧了一碗姜汤端过来。沈母喝了两口就推开了,说喝不下,胃里翻得难受。

那天晚上沈母发起了热。沈青藜守到半夜,用凉水给她敷额头。月光从窗格里照进来,照在沈母闭着的眼睛上,眼窝深陷,颧骨凸出来,脸瘦得脱了相。沈青藜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去年秋天还好好的一个人,能吃两碗藜麦粥,能扛着锄头跟他一起下地,怎么一个春天还没过完就变成了这样。

第二天一早,他去村里找了赵郎中。

赵郎中是青石村唯一的大夫,年轻时在镇上学过几年医,回村开了间小药铺。说是药铺,其实就是自家堂屋隔出半间,摆了几个药柜。赵郎中给沈母把了脉,又看了舌苔、问了症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咋了赵叔?"沈青藜跟在后面问。

赵郎中把脉枕收进药箱,摇了摇头:"你娘这是老毛病了,底子亏得太狠,加上年前那场气——"他顿了顿,没往下说。年前那场气,整个村都知道,赵家退亲。

"现在咋治?"

"要补。"赵郎中在药柜前面翻了一会儿,拣出几样药材包好,"这是参苓白术散,你拿回去早晚各一剂煎给她喝。先喝三天,看看烧退不退。"

沈青藜接过药包,问:"多少钱?"

赵郎中的手在算盘上拨了两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一两银子。这药里有党参和茯苓,贵。"

沈青藜的手攥紧了药包。一两银子。他怀里那两钱碎银还在,但远远不够。他想了想,把碎银掏出来放在柜台上:"赵叔,这是两钱。剩下八钱……能不能宽限几天?"

赵郎中看了一眼那两钱碎银,又看了看沈青藜。他把碎银收进钱匣里,把药包往沈青藜怀里推了推:"先拿回去喝。钱的事儿以后再说。你娘的病等不了。"

沈青藜道了谢,拿着药包急急赶回家。煎药、喂药、换帕子、守夜。折腾了三天,沈母的烧退了,但人还是虚弱,下不了床,一天只能喝半碗稀粥。赵郎中又来看了一次,说底子太亏,光喝药不行,得吃点好的——鸡蛋、瘦肉、白米粥,把元气养回来。

沈青藜听了没说话。家里没有鸡蛋,鸡是去年冬天冻死的,至今没钱买新的。没有瘦肉,过年那两斤腊肉早吃完了。白米倒是有——去年县试通过后朝廷发的廪米,他省着吃,还剩小半袋。但那是他留给沈母过冬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动。

他蹲在灶房门口算了一笔账:小半袋白米,省着吃能撑一个月。但光吃米也不行,得配菜。家里只剩腌萝卜和半坛咸菜。他可以去镇上赊点东西,但镇上的铺子不认他这张脸。

他想了半宿,做了一个决定:去县城找一个人。

陆怀安。上回在县衙门口认识的,那个穿湖蓝绸衫的富家少爷。他说过"县试考场上见"——他看起来不像会赖账的人。但沈青藜也知道,开口向一个只见过一面的人借钱,是把脸皮摘下来放在地上踩。

可他娘等不起。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三十里路到了县城,没去县衙,去了东街。他不知道陆家在哪里,但他记得陆怀安说过"城里陆家的"——做布匹生意的。他在东街找了家布庄问了一句,掌柜指着街尾说:"陆家啊,最大的那间铺子,门口两盏红灯笼的。"

沈青藜走到那间铺子门口。铺面比别的店宽一倍,门板锃亮,两盏红灯笼上写着"陆记布庄"四个金字。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迈步走了进去。

铺子里摆了满架的绸缎棉布,几个伙计在招呼客人。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着丝绸长衫的中年男人,大约是掌柜。沈青藜走到柜台前面,还没开口,那掌柜先抬眼看了他——从他打了补丁的短褂看到他脚上露出脚趾的布鞋,眉毛就微微皱了起来。

"这位小哥,买布?"

"不买。我找人。"沈青藜说,"找陆怀安。"

掌柜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认识我们少爷?"

"县衙门口见过一面。他让我来找他。"

掌柜没立刻接话,上下打量了沈青藜几遍。沈青藜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穿成这样来找自家少爷的人,十有八九是来讨便宜的。但沈青藜没有躲闪,站得直直的,腰板挺着。

掌柜犹豫了一下,转头对一个伙计说:"去后院问一声,少爷在不在。"伙计跑进去,没多久又跑出来,身后跟着一个人。湖蓝绸衫,折扇在手,正是陆怀安。

陆怀安看见沈青藜,愣了一下。他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从愣怔变成惊讶又变成好奇。他上下打量了沈青藜一遍,目光最后落在他脚上那只露出脚趾的鞋上,嘴角动了动,但没笑。

"沈青藜?你怎么来了?找我有事?"

沈青藜站在铺子里,周围都是绸缎的光泽和绣线的香气,几个顾客侧过头来看着他,他成了这间布庄里最扎眼的东西。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菜地里跟人谈庄稼。

"陆怀安,我来跟你借点钱。"

他说得很直,没有铺垫,没有寒暄。陆怀安手里的折扇停住了,他看着沈青藜,看了两息。沈青藜的目光没有躲闪,那双眼睛里干干净净的,既没有哀求也没有羞愧,就像一个赶路的人在路边问一个陌生人讨一口水喝。

"借多少?"陆怀安问。

"一两。我娘病了,抓药。等我考上了,双倍还你。"

陆怀安把折扇合上,在手心里拍了两下。他看了沈青藜两眼,又看了他脚上那只破鞋子一眼,转身对掌柜说:"张叔,账上支一两银子给我。"

掌柜掏出钱匣子数了一两碎银递过来,陆怀安接过去,没有递给沈青藜。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沈青藜面前,把那块银子捏在手里,看着他的眼睛。

"沈青藜,"陆怀安说,"我不缺这一两银子。但我问你一句话。"

"你问。"

"你凭什么觉得你能考上?"

铺子里安静了一瞬。几个顾客和伙计都看了过来。沈青藜站在柜台前面,光从门外斜进来,把他的影子拉成长长的一条。他平视着陆怀安的眼睛,开口了。

"我没什么凭的。我家三亩薄田,一年收两季藜麦,能卖四两银子。我娘病着,我连一两银子都拿不出来。我穿不起你身上这件衣裳,也走不了你那些门路。我唯一有的东西,是我爹留给我的几本书和我自己背进脑子里的文章。"他顿了一下,"如果你问我凭什么能考上——就凭我除了考,没有第二条路。"

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摊开。

陆怀安看了那只手。那双手掌心里有几个刚结痂的水泡,虎口的位置有常年握锄头磨出的厚茧,指节粗大,指缝里还嵌着洗不干净的泥。一只种地的手,伸在满是绸缎的铺子里。

陆怀安把那两银子放在那只手的掌心里。

"行,"他说,"县试之后我要问你几道策论。你要是答不出来,银子双倍还我。"

沈青藜把银子攥进掌心里,收起手。"答得出来呢?"

陆怀安笑了,折扇重新打开:"答得出来,我就认你是个人物。"

沈青藜没再多说,拱了拱手转身走了。走出陆记布庄,日光白晃晃地照在青石板路上,他攥着那块银子,掌心出汗了。他没停脚,径直去了药铺把余下的八钱补上,又去粮铺买了两斤白米、十个鸡蛋。花了三钱。剩下的七钱他贴身放着,一粒米都不敢多用了。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沈母半倚在床上,看到沈青藜推门进来、手里拎着米和鸡蛋,愣了一下。她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沈青藜的脸色,什么也没问,只是说了句:"累了吧?锅里有水。"

沈青藜去灶房煎药、煮粥,把鸡蛋打进去搅匀,端到沈母床前。沈母看着那碗蛋花粥,碗里的白米粒粒分明、蛋花金黄绵软。她端起来,慢慢地喝着,喝到一半忽然停下了。

"青藜,"她端着碗,低着头,"这米和鸡蛋哪里来的?"

"借的。"

"找谁借的?"

"城里一个同窗。"

沈母沉默了一会儿,又低头喝了一口粥。她喝得很慢,像在品这碗粥的每一粒米、每一片蛋花。喝完她把碗递给沈青藜,手在递过去的时候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

"青藜,"她说,"咱家穷,但欠人的东西要记着还。等娘好了,娘去镇上给人家绣帕子还债。"

沈青藜把碗接过来:"不用你绣,我能还。"

沈母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沈青藜把碗洗了,又去煎晚上的药。药罐在灶台上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苦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他蹲在灶台前守着火,看着火光一跳一跳地映在墙壁上。

火光照亮灶台角落里那盏青瓷灯。它安静地立在那里,釉面被灶膛的火映成暖橘色。他伸出手,把灯端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灯座上"星阑自用"四个字在光影里忽隐忽现。

他想起那人递灯时说"路不远,用不着灯",想起那人转身走进雨夜里的背影。他忽然想知道那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晚上看不看书。用的是什么灯。

他把灯放回去,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光更旺了,把整面墙都映成了橘红色。他蹲在火前面,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的门框外面去了。

那天夜里沈青藜给沈母喂完药,收拾好碗筷,端着一盏粗瓷灯去了山神庙。他带了一卷新纸和一本策论选编,还有那盏青瓷灯——但他还是没点。他把青瓷灯放在身侧的砖地上,点了粗瓷灯来照。

他翻开书的时候,手顿了一下。因为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他以为是上回那张"愿君如灯"——但展开一看,颜色不对。那张纸条是细宣纸裁的,边缘平滑,字迹清隽内敛,和上回一样。但内容不同。

只有四个字。用的是极淡的墨,像是写得匆忙又压了笔势,但笔画还是稳稳的、清清楚楚的:"先治母病。"

沈青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庙外的月光照进来,把纸条上的墨迹照得微微泛着银光。他不知道这张纸条是什么时候夹进书里的——也许是那天在庙里的时候?那人除了留灯还留了纸条?但他上回没翻到这一页,今天翻开了才看见。也许是他当时看漏了,也许是——

他忽然想起上回他把策论选编带回家之后,有天晚上他在院子里翻过这本书。那天下过雨,书页有些潮,他拿出去晾了一夜。也许是那时候风把书页吹开了,纸条掉进去了?他当时没注意。

但不管怎样,这四个字落在他眼里,清清楚楚:"先治母病。"

他认出了笔迹。和"愿君如灯"是同一个人的手。那个姓顾的、叫星阑的、他不知道长什么模样的月白衣衫的年轻人。

他把纸条仔细叠好,和上一张放在一起,贴着胸口收着。两张纸条和那张报名凭证叠成一叠,隔着粗布衣料的厚度,他能感觉到纸角的硬棱硌在皮肤上。

他重新拿起笔,翻开策论选编。青瓷灯放在他左手边,粗瓷灯放在右手边。两盏灯把整间破庙照得比往日亮堂许多,连泥塑山神残缺的嘴角都照得清清楚楚的。

那晚他抄到子时,走了八篇策论。手写酸了,眼睛也发涩,但他没停。他每抄完一篇就在心里想一遍:那人说的"先治母病",他已经做了。娘喝了药,吃了蛋花粥,今天精神好了些,跟他多说了两句话。那接下来呢?

接下来他要考上。考上了就有廪米,就能养家,就不用再借一两银子也要看别人的脸色。他要让娘过上好日子,不用再蹲在灶房门口择野菜咳得直不起腰来。

还有。他想要找到那个人。那个人姓顾,叫星阑。他不只是一句"灯油赠君"就能打发掉的过客。

沈青藜低头看着草纸上自己写的字,笔锋压得深,墨迹从纸背透出来。他写的是策论的结尾句:"民之所欲,天必从之。"

他搁下笔,吹了灯。黑暗中他摸着那两张纸条的棱角,在心里把那四个字又默念了一遍。

先治母病。他做到了。

然后呢?

然后路还长着。但他手边有灯,怀里有字,心里的火没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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