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 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丛林文学网 > 星光璀璨 > 我曾是影帝,前妻却忘了我_第2章

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20:24

陆远回了那条短信。

就三个字:“下午四点,校门口左转那家咖啡馆。”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塞进口袋,继续去食堂吃了午饭。红烧排骨做得太咸,他多喝了一杯水。

下午没课。他在宿舍里看了会儿书,三点四十准时出门。四月初的太阳已经开始显出暖意,梧桐叶子比上周又密了一层,树荫底下有学生支着画架在写生。他绕开他们,出了校门左转,走了约莫两百米,推开一家叫"方寸"的咖啡馆的玻璃门。

店里没什么人。下午这个时段是空档,只有一个戴耳机的大学生坐在角落里敲键盘,面前摊着一杯美式,早就凉透了。陆远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要了一杯热水。

四点过五分,林晚棠进来了。

她比三年前瘦了一些。但还是很好看的——那种好看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好看,从发梢到脚尖每一处都打理得恰到好处。卡其色风衣里面是件白色针织衫,黑色阔腿裤,平底鞋,脸上没化浓妆,但嘴唇上那一点颜色明显是精心调过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先扫了一圈店里,看见陆远,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你一点没变。"她说。

陆远看了她一眼。"你瘦了。"

林晚棠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她练过,陆远认得——上镜用的那种,嘴角翘起的弧度精确到毫米,既显亲和又不显刻意。"没办法,新剧要上,导演要求减八斤。"

"嗯。"

两人之间安静了几秒钟。店员走过来问林晚棠喝什么,她点了杯美式。等店员走了,她摘下墨镜放在桌上,手指在镜腿上摩挲了一下。

"那个声明,"她说,"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

"工作室那边我骂过了。赵总监那个人……你也知道,他就是那种只要效果不要体面的人。我之前不知道他们会那样发稿,知道的话我不会同意。"

陆远没接话,只是看着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玻璃窗上晃,路上的行人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陆远,"林晚棠的声音低了些,"这几年你过得好吗?"

"还行。"

"住在那间教师公寓?十二平的那个?"

"习惯了。"

"其实我——"

"晚棠。"

陆远终于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看着她。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三年前他第一次见她的时候,这双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像偷了银河。那时候他还没穿过这个世界,还是那个拿过影帝的陈枫。他刚来这儿没多久,什么都搞不明白,兜里也没几个钱,买了包烟在街角的便利店门口坐着抽。林晚棠那时候更瘦,缩在门口的台阶上哼一首跑调的歌,哼的是《后来》。

他听了半天,实在没忍住。"你那个高音,往上走半个音试试?"

她吓了一跳,回过头来看他。然后她说:"你会唱歌?"

他说:"会一点点。"

她说:"那你教我呗。"

后来就教了。再后来就结婚了。再再后来,她有了更好的机会,更大的舞台,更懂怎么捧她的经纪公司。然后就是那张离婚协议,拍在他面前的桌上,附了一张填好金额的支票。她说"对不起",他说"好"。

"晚棠,"陆远说,"你今天来找我,是为了什么事?"

林晚棠的手指在墨镜腿上停住了。她垂下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就是想……当面跟你道个歉。那个发布会,还有之后那些通稿,真的不是我授意的。赵总监跟我说的版本是'低调处理,不发声明,等风头过去',结果他转头就把你挂上热搜了。"

"你们那部新剧什么时候上?"

"下个月。"她下意识地回答完,好像自己也意识到了什么,嘴唇抿了一下。

陆远点点头。"下个月上,这个月炒话题。离婚声明是话题,抹黑前夫是话题,道歉反转也是话题。一套流程走下来,你那个剧的名字被提了多少次?热搜上了几条?"

林晚棠的表情变了。那种精心维持的、带着歉疚和柔和的微笑像面具一样一点一点从她脸上剥离,露出下面那张有些绷紧的脸。

"陆远,你一定要把我想得这么——"

"我没有把你怎么想。"陆远喝了口水,语气很平,"你坐到我对面,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你经纪人替你设计过的台词。'当面道歉'是第一步,'我对不起你'是第二步,'希望你不要介意'是第三步。到第四步你就该提你的新剧了——什么'如果你愿意的话,片方那边可以给你安排个角色',或者'主题曲你要不要听听看'。是不是?"

林晚棠没说话。她的手指攥住了墨镜腿,指尖泛白。

"我给《星光》填词的时候,"陆远说,"你还在便利店门口唱跑调的歌。那首歌我写了三个晚上,每天写到凌晨两点。你拿到曲子的时候哭了,抱着我说'这辈子都忘不了'。"

他停了停。

"现在你连提都不提那首歌了。"

咖啡店里安静极了。角落里的那个大学生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现在店里只剩下他们两个和吧台后面低头刷手机的店员。吧台上的咖啡机发出轻微的嗡鸣声,蒸汽从喷嘴里丝丝地往外冒。

林晚棠忽然抬起头来。

"《星光》那首歌,"她的声音很轻,"我唱了。录了。本来要放进新专辑里的,但是制作人说风格太老了,不够流行,就压着了。"

"你录了?"

"录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陆远,我比你以为的记得更多。那三个晚上你在客厅里写词,我在卧室睡觉,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你趴在桌上睡着了,谱子还压在胳膊底下。我把你拖到床上,你翻了个身说了句梦话,说的是'这一句不对'。"

陆远怔了一下。那些画面他自己都快忘了,但她一说,就像用钥匙拧开了某个生锈的锁,里面哗啦啦涌出一堆东西来。客厅的暖黄色台灯,稿纸上改来改去的铅笔痕迹,凌晨三点窗外偶尔经过的洒水车的声音。

"那你为什么还要签那份离婚协议?"

"因为那时候我的经纪人跟我说——"林晚棠闭了一下眼,"说我的形象不能有婚史。说'独立女性'的人设更好走。说那部剧的女主角必须是未婚身份,投资方要求的。陆远,我那时候……我没得选。我拍了三年戏,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女主,所有的筹码都押在上面了。我要是跟你说'咱们先离个婚走个形式',你愿意吗?"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不愿意?"

林晚棠被他这句话堵住了。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我不敢赌。我怕你不同意,更怕你同意之后……就真的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远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圈有点发红,但没哭。她练过,知道什么样的表情在镜头前好看,也知道什么样的哭法让人觉得真诚。但她此刻脸上的那种紧绷和倔强,那种咬着牙把话往外挤的劲儿,不是练出来的。

"录好的那版《星光》,"陆远说,"你能发给我听听吗?"

林晚棠愣了一下。"行。我回去让人发你。"

"我自己听的。别给你们工作室的人知道。"

她点了点头。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外面的天色暗了一些,阳光从正面的金色变成了斜照的橘红。咖啡馆的灯亮了,吧台上那盏暖黄色的壁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桌面上,靠得很近,但中间隔着一杯还没动过的美式。

"陆远,"林晚棠忽然说,"你那个视频……《十年》那个,我看了。"

"嗯。"

"你什么时候学会吉他的?我们在一起那几年,从来没听你弹过。"

陆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办法如实回答——他能说什么呢?说上辈子学的?说我在另一个世界拍电影的时候练了八个月琴?他只能含糊地应了一声:"以前就会一点。没跟你提。"

"你唱歌的样子……"林晚棠顿了一下,"跟以前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以前你教我的时候,弹着琴,眼睛是看着我的。那个视频里——我看不清你的脸,但我觉得你在看别的地方。你不知道有人在拍你,你唱歌就是唱给自己听的。"

陆远忽然想起那间空旷的排练厅,高窗投进来的光带,灰尘在光线里浮动。他闭着眼唱"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人要先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想了什么?他记不太清了。可能什么也没想,就只是让那首歌从身体里穿过去。

"陆远。"林晚棠站起来,把墨镜戴上了。"那个……我走了。谢谢你来见我。"

他点了点头。

她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侧过脸说了一句:"《星光》的副歌我没改。一个字都没改。"

玻璃门开了又关,铃铛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陆远看着那扇透明的门,林晚棠的身影从外面经过,卡其色的风衣在夕阳里闪了一下,然后拐过街角不见了。

他在咖啡馆里又坐了十分钟,把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完,起身走了。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快黑了。陆远走在校园里,路灯刚亮,昏黄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圈一圈的光晕。有学生骑着自行车从他身边经过,车铃叮叮当当的,留下一串笑声在风里散了。

他走到教师公寓楼下的时候,看见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那个中学音乐老师。

陆远愣了一下——他只在信上见过她的名字。台阶上坐着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件深绿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她看见陆远走过来,站起来笑了笑:"陆老师?不好意思,冒昧了。我姓沈,沈明芳。给你写过信的。"

"沈老师。"陆远走过去跟她握了一下手,"你怎么来了?"

"我从女儿那里要了你的课表,说你下午没课,就想着碰碰运气。"沈明芳的笑容很自然,没有那种第一次见面的拘谨,"等了一个多小时了,看见你从校门口那边走过来。能耽误你几分钟吗?"

陆远想了想。"上去坐吧,就是地方小。"

教师公寓的楼梯间没有灯,两个人摸着墙走上去。沈明芳跟在陆远后面,走到三楼的时候有点喘,笑着说:"年纪大了,爬楼不行了。"

进了屋,陆远给她倒了杯水,把桌上摊着的书收了一下。沈明芳坐在那把唯一的椅子上,环顾了一圈这间十二平米的屋子,什么也没说,但那眼神里有一种陆远熟悉的东西——那种"我懂了"的神情。

"沈老师,你信里说的那个……制作人?"

"对。"沈明芳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里面夹着一份打印好的材料,"我朋友叫于东,做了二十多年音乐制作。以前在麦田唱片,后来自己出来单干了。他是那种老派的制作人——看重的不是流量,是声音本身的质量。你的视频我发给他看了,他第二天就给我回了电话,说'这个人的嗓子我感兴趣'。"

她把材料递给陆远。里面有于东的个人介绍,做过的一些专辑的目录,还有一些合作过的艺人名单。陆远翻了翻,有几个名字他是知道的,都是那种低调但很扎实的创作型歌手。

"他没说要签我?"

"他说先听你唱几首。如果你愿意的话,他下周可以来趟这边,找个棚子给你录个小样。"沈明芳看着他,"陆老师,我觉得这是个机会。你那天的视频,三百万播放量,上百万条评论里一半在夸你声音好听。你缺的不是实力,是个把你推到台前的人。"

陆远把材料合上,放在桌上。"沈老师,我在戏剧学院教书。我有编制,有寒暑假,有稳定的收入。我今年三十五了,你让我去跟二十岁的小孩抢流量?"

沈明芳笑了。"你三十五,不是五十三。再说你以为做音乐就是抢流量?于东做的艺人,没有一个是流量路线的。你唱《十年》的时候,大家听的是什么?是你的技巧吗?不是。是你的声音里那层东西——我看评论区有人说'这歌我听了一百遍了,但这一版我想哭'。陆老师,你是个有故事的人。有故事的声音,什么年纪都有人听。"

陆远没说话。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晚风钻进来,带着草木的潮气。楼下有人经过,说着话,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是什么。

"我考虑一下。"他说。

沈明芳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好。"行。你考虑好了给我打电话,信上有号码。不着急,于东那边我帮你拖着,你慢慢想。"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陆老师,你知道吗?我教了二十三年音乐课,见过太多嗓子好的人了。但嗓子好和声音好是两码事。嗓子好是天生的,声音好是活出来的。你是后者。"

门关上了。陆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那个穿深绿色外套的身影慢慢走远,出了校门,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那天晚上陆远没有睡觉。

他坐在桌前,台灯亮着,面前摊着那张记了于东手机号的信纸。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翻到林晚棠发来的那个音频文件——晚上八点左右她发过来的,附了一句:"这是未混音的demo,你听听看。"

他插上耳机,点了一下播放键。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陆远的手指轻轻攥紧了。钢琴的旋律是他写的,每一个音他都能背出来。但编曲的人把钢琴换成了合成器,加了一层铺底的弦乐,整首歌被包装得亮晶晶的,像橱窗里摆着的样品。

然后林晚棠的声音进来了。

她的唱功比以前好了太多。气息稳了,音准准了,该强的地方强,该弱的地方弱,每一个装饰音都处理得干净漂亮。如果打分的话,这版录音能打到九十分以上。

但是陆远听着听着,把耳机摘了。

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黑黑的,一动不动。他想起今天下午在咖啡馆里,林晚棠说"副歌一个字都没改"时的表情,那个转瞬即逝的、褪去了所有表演的瞬间。

她把每一个字都唱对了,但把每一个字里的东西都唱丢了。

陆远重新点开那个音频文件,拖到副歌的位置,关掉耳机外放出来。小小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林晚棠的声音,清亮、准确地唱着:

"你是落在我世界里的一束光,照亮了所有我不敢去的地方——"

唱得好极了。每一个高音都稳稳地落在那里,每一个气息转换都无懈可击。但陆远听着听着,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什么情绪,就是嘴角牵了牵。

他记得自己写那句词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那个便利店门口的雨夜。女孩缩在台阶上,哼着跑调的歌,眼睛亮得像偷了银河。他写"照亮了所有我不敢去的地方"的时候,其实写的是那个女孩给了他一种奇怪的感觉——这个陌生的世界,好像也不是那么让人害怕。

而林晚棠唱这句的时候,她想的是什么?她想的是气息够不够稳,尾音颤得够不够漂亮,录音师会不会喊再来一条。

陆远把音频关了。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关了台灯,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窗外的月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白色,落在地板上像一根很长的针。

第二天早上,陆远去了排练厅。

他把吉他包打开,把琴拿出来,开始调弦。昨天那套锈弦被他换掉了,今早在校门口的琴行买了一套新的。虽然只是一套几十块钱的普通民谣弦,但装上之后音色清亮了不少。他把弦调好,又擦了擦琴颈,然后坐下来,想了很久。

他弹了一首歌。

不是《十年》。是他自己写的,就是那首《星光》。但他弹的版本跟林晚棠录的那个完全不一样。他的编曲更简单,就一把吉他,一个声线。他把速度放慢了,副歌的地方没有往上推,反而往下压了些。唱到"你是落在我世界里的一束光"的时候,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唱完了,排练厅里很安静。他把琴放在旁边,拿起手机,给沈明芳发了一条短信:"沈老师,麻烦帮我约于老师吧。这周五我可以。"

短信发出去不到五分钟,沈明芳的电话就打过来了,语气里掩不住的兴奋:"陆老师!你真的考虑好了?"

"考虑好了。"

"太好了!那我跟于东说,让他这周五过来。棚子的事我来安排,你人就到就行了——对了,你准备唱几首?自己写的歌有吗?"

陆远想了想。"有一首。"

"叫什么?"

"《星光》。"

挂了电话之后,陆远在排练厅里又坐了一会儿。高窗里照进来的阳光比昨天又斜了一些,在地板上拉出一道更长的光带。他把吉他收好,拉开排练厅的门走出去。

走廊里迎面碰上老周。系主任手里端着个茶杯,看见陆远就笑:"小陆,找你呢。下周学校有个'教师风采'的活动,各院系要出节目。咱戏剧学院这边想着让你上个节目,你看行不行?就唱个歌什么的。你那个视频我都看了——你小子藏得够深啊。"

陆远愣了一下。"学校活动?"

"对,教职工联欢会,不大,就在学校礼堂。往年都是朗诵啊小品什么的,今年想弄点不一样的。"老周喝了口茶,"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就是来问问。"

陆远正要开口拒绝,忽然想到什么。"周主任,活动是哪天?"

"下周三晚上。"

这周五去录小样,下周三唱现场。中间隔了五天。陆远在心里盘算了一下时间——来得及。

"行。"他说。

老周眉毛一挑:"真行?"

"真行。"

"好!那我报上去了啊。"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端着茶杯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陆,你唱什么歌?我好让主持人报幕。"

陆远想了想。

"《星光》吧。"

老周走了之后,陆远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长廊照得亮堂堂的。有学生从对面的教室里出来,看见他,挥了挥手:"陆老师好!"

"好。"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松了松。那种感觉不太好形容——像是一直攥着的拳头慢慢张开了,血液重新流回指尖,有一点麻,也有一点暖。

那天下午,陆远把自己关在排练厅里练了三个小时琴。他反复打磨《星光》的编曲,把一些太满的和弦简化了,又给前奏加了一段小小的指弹旋律。中间休息的时候他喝了口水,靠在墙上,忽然想起昨天林晚棠说的那句话。

"你唱歌的样子,跟以前不太一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起了薄薄的茧,按弦的时候不再疼了。他想,也许她说的对。上辈子演戏,这辈子教书,他一直在扮演别人或者教别人扮演别人。只有唱歌的时候,他谁也不是。就只是他自己。

周四晚上,沈明芳发来定位。录音棚在市中心的一个文创园里,不大,但设备看着还挺专业。于东已经提前到了,陆远推开棚门的时候,看见一个光头的中年男人坐在调音台后面,手里转着一支笔。他站起来跟陆远握了手,只说了一句:"听沈老师说了,你把那首《星光》改了一遍?"

"改了一些。"

"行,咱们先过一遍,听听你的版本。"

棚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吸音棉把整个空间包裹得严严实实,安静得像把外面的世界隔绝了。陆远站在麦克风前面,戴上监听耳机,转头看了一眼控制室里的于东。于东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吉他声起来的时候,陆远闭上了眼睛。

他唱了。唱给那个便利店的雨夜,唱给那三个写歌写到凌晨的晚上,唱给那间十二平米的教师公寓,唱给排练厅里高窗投下的光带。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句词都是他自己的,他知道它们原本该是什么温度。

唱完之后,耳机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控制室那边传来于东的声音,很平,但陆远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压着东西的。

"陆远。"

"嗯。"

"你以前做过音乐吗?"

"没有。"

于东沉默了一会儿。"你骗我。"

陆远睁开了眼睛。透过控制室的玻璃,他看见于东摘下耳机,靠在椅背上,看着他的表情不像生气,更像是在琢磨什么。

"你有故事。"于东说,"不仅仅是这首歌的故事,是你自己的故事。你把这些东西全压进那一句'照亮了所有我不敢去的地方'里了。唱完了你自己松了,我听的人替你紧了。"他顿了顿,"这首歌,你要不要正式录一版?我帮你做。"

陆远看着玻璃另一边那个光头男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很笃定的东西,跟沈明芳在学校门口等了他一个多小时时一样的笃定。

"好。"他说。

走出录音棚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了。文创园里大部分工作室都黑了灯,只有零星几个窗口还亮着。陆远站在园区的空地上,仰头看了一眼天。城市的夜空看不到什么星星,光污染把天幕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橙灰色。但他想起自己写的那首歌,副歌里有句"穿过漫天尘埃,你依然在发着光"。

他笑了笑,把吉他包往肩上颠了颠,走进夜色里。

周五到周日的三天,陆远都在排练厅里度过。他把《星光》练了一遍又一遍,每一个换气的位置、每一个强弱的变化、每一个字的咬合都反复打磨。于东那边已经把编曲的框架发过来了——没有用合成器,也没有铺弦乐,就一把吉他加上一点点键盘的和声衬托。陆远看了编曲谱之后回了一个字:"好。"

周三晚上七点,学校礼堂。

说是教职工联欢会,其实也就坐了两百多人。大部分是本校的老师,还有一些家属和学生。陆远坐在后台,抱着吉他,听着前面一个接一个的节目报过去。有数学老师弹钢琴,有化学老师变魔术,有体育系的一群人跳了段街舞,热闹归热闹,但底下的掌声礼貌得恰到好处。

主持人报到他名字的时候,陆远站起来,从侧幕走上台去。

礼堂的灯光有些刺眼。他站在舞台中央,看着台下那些模糊的面孔——有老周,有系里的同事,有前排坐着的几个学生,他认出那个马尾辫姑娘。还有沈明芳,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陆远坐下来,把吉他搁在腿上。台下安静了。

他调了一下话筒的高度,抬头看着礼堂最后一排上面的那面墙。墙上挂着一块红色的横幅,写着"庆祝建校六十周年教职工联欢晚会"。

"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他说,"叫《星光》。"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台下的嘈杂声彻底褪去了。吉他声在礼堂里回荡,比排练厅的空间更开阔,带着一点混响。陆远低下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第一个字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那个声音比他预想的更稳、更放松,像在跟自己说话,又像在跟很多人说同一句话。

他唱完了。

台下安静了两秒钟。然后掌声起来了,比前面任何一个节目都响。有人在吹口哨,有人站了起来。前排那个马尾辫姑娘在擦眼睛,嘴里还在跟着最后那句词念念有词。

陆远站起来,鞠了一躬。他看见老周坐在第三排中间,拍着巴掌,脸上的笑纹都挤在一起了。

走下舞台的时候,他看见侧幕那边站着一个人。穿卡其色风衣,戴着帽子和口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那双眼睛他认得。

林晚棠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看着他走下台。

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林晚棠的睫毛颤了颤,口罩底下似乎说了句什么,但舞台的音乐声太大了,陆远没听清。

然后她转身走了。

陆远站在侧幕的阴影里,抱着吉他,看着那个卡其色的身影消失在后台通道的尽头。通道里暗得很,她走进去就像被吞掉了一样。

前台传来主持人报下一个节目的声音,掌声又响起来了。陆远回过身,往后台的休息室走去。走廊里的灯是白色的,亮晃晃的,他走在灯下,影子很短很短,像一截刚长出来的草。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是林晚棠发来的消息。只有一个字:

"好。"

沪ICP备16008431号-1

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版权声明 - 投稿声明 - 自审制度 - 免责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