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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20:24

陆远回到教师公寓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在床边坐下来,点亮手机屏幕,盯着林晚棠发来的那个"好"字看了好一会儿。一个字,没有标点,发过来的时间正好是八点四十七分——他从台上走下来的那一刻。她全程都在,从第一个字听到最后一个字,然后给他发了这个字,走了。

陆远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被人偷偷听了唱现场,听着的人还是写那首歌的起点本身。有点荒诞,又有点说不上来的什么。

第二天一早,他的预感应验了。

学校"教师风采"联欢会的视频被学生传到网上,从礼堂侧面的角度拍的,画面摇摇晃晃,声音也带着礼堂特有的空旷回声,但陆远坐在舞台中央抱着吉他的轮廓很清晰,灯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双垂着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的。他唱《星光》的片段被截出来,配上字幕"戏剧学院老师原创歌曲",转发量在九个小时之内破了四百万。

热搜词条换了新的:"陆远原创星光"排在第六位,"戏剧学院老师自弹自唱"排在第十二位。

陆远坐在排练厅里刷完这些消息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把手机放下,继续练琴。于东昨晚在微信上跟他说,录音小样已经初步混好了,今天下午发给他听听效果,如果可以的话就走正式录制的流程。陆远回了个"好",然后打开琴包把吉他拿出来,调了调弦。

下午两点,于东把混好的demo发了过来。

陆远插上耳机,点开听了一遍。录音棚里的声场被处理得很干净,他的声音和吉他之间留了恰好的距离,那一层键盘的铺底若有若无地浮在底下,像隔着薄雾看一盏灯。他反复听了两遍,在微信上给于东回了条长语音:"编曲的键盘可以再淡一点,副歌第二遍那里弦乐提上来的时候不要铺得太满,留一点缝。其他没问题。"

于东秒回:"你耳朵挺毒的啊。行,我调一下。"

陆远笑了笑。

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的时候,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短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就一句话:"陆老师,我是天籁文化的新经纪人,方便聊聊吗?"

陆远挑了挑眉。他记得天籁文化——林晚棠的工作室挂在这家公司旗下,上回那个赵总监就是天籁的人。换了个经纪人来联系他,倒也算是长进了。

他还没想好要不要回,第二条短信又进来了:"我们这边有一位歌手,想翻唱您的《星光》,想跟您谈一下版权授权的事情。"

陆远的手指顿了一下。翻唱?

他想了想,回了一条:"哪位歌手?"

"周雨桐。"

陆远放下手机,靠在了排练厅的墙上。周雨桐这个名字他知道——这两年冒头很快的一个年轻女歌手,嗓音条件不错,走的也是抒情路线。上个月刚发了新专辑,主打歌在各大排行榜上霸了三周的榜首。她要是翻唱《星光》,那曝光量就不是现在这个量级了。

但他总感觉哪里不太对。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于东打来的电话。

"陆远,你是不是收到了天籁那边的消息?"

"你消息这么灵通?"

"圈子里传得快。我这边刚有人跟我说,天籁在打听你那首《星光》的版权归属。你跟他们接触了吗?"

"刚收到短信,还没回。"

"你先别急着回。"于东的声音比平时沉了一些,"我跟你说个事儿。周雨桐的经纪人是赵志强。"

陆远沉默了两秒。"赵总监?"

"就是他。赵志强从林晚棠工作室调去带周雨桐了。你想想,他前脚把你黑了一通,后脚就来找你买歌,这是什么路数?"

陆远想了想。"他想让我把《星光》授权给周雨桐唱,然后呢?"

"然后你的版本就不能发了。版权授权出去之后,如果约定的是'独家演唱权',你自己唱这首歌都可能有问题。赵志强这个人做事从来不讲究吃相,他八成是想把你这首歌买过去,让你的声音永远跟这首歌没关系。"

"可是歌是我写的。"

"词曲版权在你手上。但演唱权呢?你要是不看清楚合同就签——陆远,我做了二十多年制作,见过太多写歌的人被合同坑得连自己写的歌都不能唱。你懂我的意思吗?"

陆远靠在墙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排练厅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嗡嗡的低响。他想了一会儿,然后问于东:"如果我拒绝授权,会怎么样?"

"你不授权,他就没办法让周雨桐唱。但你得想清楚——赵志强手里有整个天籁的资源。你一个小众的独立音乐人,跟一家大经纪公司对着干,他们有的是办法让你难受。光是你学校这边,他们要是找几个水军去闹一闹,你就够头疼的。"

陆远笑了一下。"于老师,你怕吗?"

于东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发出一声短促的笑。"我怕个屁。我做独立制作人二十年了,跟我对着干过的大公司多了去了。我打电话给你不是劝你认怂,是告诉你——你要是不想卖,就别卖。你那个版本的《星光》,我帮你做出来。到时候他们周雨桐翻唱不翻唱,跟她没关系。你的歌就是你的歌。"

"行。"陆远说,"那我不回了。做我们自己的。"

挂了电话之后,陆远在排练厅里坐了很久。阳光已经从高窗斜到地板上,在他脚边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他把手机搁在琴包上,屏幕黑着,没有任何新消息。

但当天晚上,事情有了变化。

晚上十点左右,微博上突然出现一条热搜。词条是"周雨桐 星光"。陆远点进去,看见周雨桐的工作室发了一条视频——周雨桐坐在录音棚里,面前摆着一份谱子,对着镜头笑盈盈地说:"最近听到一首特别好的歌,叫《星光》,词曲都特别打动人。我想把它唱给大家听,目前正在跟原创作者沟通授权的事情。希望一切顺利,到时候给大家一个惊喜。"

评论区前排整齐划一:"期待雨桐!""这首歌真的很好听!""支持翻唱!""原唱是谁来着?"

陆远往下翻了几页,才在很靠后的位置看见一条:"等等,这首歌不是那个戏剧学院老师刚唱的吗?你们这算是'正在沟通'?问过人家了吗?"这条评论点赞不多,很快就沉下去了。

陆远盯着那条视频看了两遍。周雨桐笑得甜美可亲,说话的语速不紧不慢,姿态专业又大方。如果没有于东那通电话打在前面,陆远可能真会觉得这是件好事——一个当红歌手主动要翻唱你的作品,放在谁身上都是求之不得的事情。

但他现在知道了。这条视频就是赵志强打的先手牌——先把翻唱的消息放出来,把期待值拉满,然后逼他授权。到时候如果他不签,舆论就会变成"陆远小气不给版权",如果签了,他的《星光》就成了周雨桐的垫脚石。

他想起来今天下午那条短信里写的是"新经纪人",绝口不提赵志强的名字。这条视频里也只说"原创作者",不提陆远的名字。赵志强在玩什么把戏,已经很清楚明白了。

陆远把手机放下,关了灯,躺在床上。

黑暗中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来转去的。上辈子拍戏的时候他也碰到过类似的事情——制片方想换掉他看中的编剧,先用舆论造势说"编剧主动要求退出",然后再来找他谈,逼他点头。那时候他怎么做的?他记得自己发了一条微博,就几个字:"编剧没走,戏也没换人。"没有解释,没有争辩,硬邦邦的一条声明,反而把事情止住了。

但他现在不是影帝了。他只是一所学校的普通老师,在网上有几天的热度,但跟天籁那种大公司比起来,分量差得太远。他要是一条硬邦邦的声明发出去,赵志强能安排一百个营销号来撕他。

可要是不发呢?就让他们把"星光"两个字从自己手里拿走?

陆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的风吹进来,窗帘轻轻鼓了一下,像有什么人在外面叹气。

第二天早上,他去了于东的录音棚。

推开门的时候,于东正坐在调音台前面吃包子,看见他进来,把包子往旁边一放,擦了擦手。"来得正好,你听听这个版本——键盘给你压下去了,副歌第二遍弦乐只提了百分之六十。你感觉一下。"

陆远戴上耳机听了一遍。调整之后的版本更干净了,他的声音在最前面,吉他在中间,键盘和偶尔浮上来的弦乐像远处的回响。听完最后一个和弦的余音散尽,他摘了耳机,对于东说:"就这个版本。"

"那行,今天就正式录。你状态怎么样?"

"还行。"

陆远走进录音棚,站在麦克风前面。于东在控制室里比了个OK的手势,玻璃隔断两边各自安静下来。耳机里传来节拍器的滴答声,陆远深吸一口气,闭了眼。

这一次录得比上次更顺利。基本上都是一条过,只有副歌第二遍的时候他觉得自己最后一个音的处理太满了,主动要求重来了一条。录完之后于东在控制室里转着椅子笑:"我做了这么多年,头一次遇见歌手自己喊'这遍情绪过火了'的。你这耳朵,自己跟自己都不留情面。"

陆远从棚里出来,端起于东给他倒的水喝了一口。"赵志强那边有什么新动静吗?"

于东的表情收敛了一些。"有。今天早上周雨桐工作室又发了一条,说'沟通进展顺利,期待合作'。文案写得滴水不漏,既没说你已经授权了,也没说你在犹豫,就卡在那个模棱两可的位置上。底下粉丝全在欢呼,还有人在问你'陆远是谁'。"

陆远把水杯放下。"我想发个声明。"

"什么样的声明?"

"就一句。《星光》是我自己的歌,我自己会唱。不授权翻唱。"

于东看了他一会儿。"就一句?不解释?不反击?"

"不解释。解释就是缠斗,缠斗就是给热度。我只说我想说的话,不多一个字。"

于东摸了摸自己光亮的脑门,沉默了好几秒,忽然笑了。"行,你发。发完了之后我帮你做后续。出歌、上线、推一把,能推多少推多少。赵志强再大的公司,也架不住作品本身说话。"

陆远坐在调音台旁边的那把转椅上,打开手机备忘录,打了那几个字。来来回回看了三遍,确定没有废话,没有情绪化的字眼,然后截图保存。他没发微博,发了抖音——他现在的抖音账号还是那天《十年》视频火了之后随手注册的,昵称就是自己的名字,认证了一行"戏剧学院教师",粉丝已经有八十多万了。

他点了发布。

发完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桌上,继续喝水。于东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过了大概十分钟,忽然"嚯"了一声。

"怎么了?"

"你那条声明,五万点赞了。评论区——你最好别看了,都在骂周雨桐那边没脸没皮。"

陆远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他发的那条内容只有一句话:"《星光》是我写的,我自己会唱。暂无授权翻唱计划。谢谢大家。"配图是一张他在录音棚的自拍,于东拍的,他戴着耳机坐在麦克风前面,侧脸对着镜头,调音台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评论区前几条:

"好家伙,硬刚啊!"

"周雨桐那边不是说'沟通顺利'吗?这怎么沟的?"

"所以那个视频是在放屁?"

"散了吧,人家原创作者根本不想卖。"

"姐姐你之前那个'期待合作'是不是太自作多情了。"

陆远看了几分钟,把手机又放下了。"接下来呢?"

于东把转椅滑到他旁边。"接下来就是做你的事。歌录完了,混音师那边我催他们两天内出成品。发行渠道我手上有几个独立音乐平台的关系,上线时间定了我就告诉你。至于赵志强——他肯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但你只要手里握着作品、握着版权,他就拿你没办法。歌是硬的,人是活的,硬的比活的站得久。"

陆远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回到学校的时候,收到了老周的微信。系主任发了一张截图过来,是学校教务处官网上的一条通知:"经研究决定,戏剧学院陆远老师本学期'台词艺术'课程调整为'戏剧与音乐表达'选修课,欢迎全校各院系学生选修。"

后面跟着老周的一句话:"学校看你热度高,想让你开新课。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帮你推了。"

陆远看了那条通知两遍。戏剧与音乐表达——把台词和唱歌放在一起教?他想了想,好像也不是不行。台词和唱歌本质上都是"声音的表达",区别只在于前者靠说话,后者靠旋律。但好演员和好歌手共享的东西是一样的——对气息的控制,对节奏的感知,对情感的精准投递。

他回老周:"课可以开,但我要自己定教学大纲。"

老周秒回:"没问题。你写好交给我就行。"

陆远把手机放下来,弯腰从床底下拖出那个黑色的吉他包,把琴拿出来放在膝盖上。他随手拨了一组和弦,觉得音色比前几天又好了些,大概是新弦被弹开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照在他按弦的手指上,在指关节的凸起处画出一小块一小块的银白色。

他忽然想,上辈子做影帝的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坐在一间十二平米的房间里,抱着吉他,琢磨一门叫"戏剧与音乐表达"的课该怎么上。那辈子的陈枫活在聚光灯下,每天醒来就是片场、采访、红毯,所有的选择都被团队安排得明明白白。而这辈子的陆远,从便利店门口的那个夜晚开始,每一个决定都是自己做的——教课、离婚、唱歌、发声明。

他也说不上哪种活法更好。只是觉得现在这样,晚上抱着琴坐一会儿,窗户外头有风,隔壁的吉他声还在断断续续地练和弦,这种日子好像也不错。

周五下午,《星光》正式上线了。

于东选了几个独立音乐平台首发,同时上传了抖音和B站。陆远在自己的账号上转发了链接,配的文字跟声明一样干净:"新歌。听听看。"

上线第一个小时,播放量就破了十万。评论区从第一条开始就没停下来过,陆远翻了翻,大部分都在说"好听"和"声音绝了",也有少部分在讨论歌词——"这句'穿过漫天尘埃,你依然在发着光'写的是谁啊?""是不是写给他前妻的?""不能吧,前妻不是刚黑过他吗?"

陆远没有回应任何一条评论。

但周六早上,他打开抖音的时候,发现首页推荐里有一条新视频,发布者是林晚棠的官方账号。视频只有三十秒,是林晚棠坐在家里的沙发上抱着吉他——她其实不太会弹,但抱着琴的姿势倒是学得像模像样。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然后开口唱了《星光》副歌的前四句。唱得不算完美,有一个高音的地方稍微紧了,但她唱完之后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这首歌是我的一个朋友写的,我特别喜欢。希望大家也能去听听原版。真的很棒。"

视频发布两个小时,点赞已经破了五十万。评论区前排一片哗然:

"卧槽?林晚棠推荐陆远的歌?"

"他俩不是离婚了吗???这是什么情节?"

"等等,'朋友写的'?所以她俩现在是朋友关系?"

"姐姐你是不是被盗号了?"

陆远看着那条视频愣了好几秒。他没想到林晚棠会做这个——按道理说,她的工作室不会允许她为"前夫"站台。天籁那边正在捧周雨桐唱《星光》,她作为同公司的艺人,公开推荐陆远的版本,几乎是在拆赵志强的台。

除非她自己硬要发的。

陆远给林晚棠的微信发了一条:"你那条视频,赵志强知道吗?"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棠才回他:"不知道。我发的时候他在开会。他现在正在我门口站着呢。"

陆远忍不住笑了一下。"那你怎么办?"

"能怎么办?我是艺人,他是经纪人。但我发自己的社交账号,他又不能把我手机抢走。顶多过来跟我吵一架。吵就吵呗,我早就想跟他吵了。"

陆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来那天在咖啡馆里,林晚棠说"我不敢赌"时绷紧的表情。现在她说"吵就吵呗"的时候,语气好像不太一样了。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打了一行又删了。最后只发了两个字:"谢谢。"

林晚棠回了一个表情——一张很老的颜文字:(。ŏ_ŏ)

陆远看着那个表情,嘴角弯了弯,把手机收起来了。

周日的时候,事情有了新的变化。

于东打来电话,语气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陆远,你猜怎么着?《星光》上线两天,全平台播放量破一千二百万了。抖音上你的翻唱版本至少出了两百个,好多都是素人弹唱。最关键的是——"他顿了顿,"——有个音乐节的邀约过来了。下个月中旬,麓湖音乐节,主办方想请你去做表演嘉宾,时长二十分钟。"

陆远的心脏跳快了一瞬。"麓湖?"

"就是那个每年十万观众的那个。你是独立音乐人的身份去的,不签公司,不绑定任何商业合约,纯表演。你只要点头,我就替你接。时间还早,你有一个月准备。怎么样?"

陆远站在排练厅里,窗外的阳光照得他眯了眯眼。他想起半个月前自己还坐在这间屋子里改学生的期末作业,被网上的谩骂追着跑,那时候他只想当个普通的老师,过着不起眼的日子。而现在,他的歌在平台上被几百万人听过,他要在十万人的音乐节上唱二十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接。"

于东在那头笑了声:"好。那就定了。下周我们排练,你挑几首别的歌一起练。光一首《星光》撑不了二十分钟。"

挂了电话,陆远在排练厅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走到角落,把琴包打开,拿出吉他。他坐在木地板上,靠着墙,高窗里的光落在他身上。他低头看着琴弦,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那声音清亮地响起来,在空荡荡的排练厅里转了一圈,又回到他耳朵里。

他开始想第二首歌该唱什么。

那个下午,他弹了十几首老歌的片段,没有一首让他觉得"就是它了"的感觉。直到天快黑了,他随手弹了一个C大调和弦的进行,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旋律——上辈子拍那个钢琴家电影的时候,他自己写过一段主题旋律,没用上,导演让他换成肖邦的夜曲了。那段旋律只在他脑子里存着,从来没有被任何人听过。

他试了试,把那几个音符用吉他弹出来。很简单的走向,四个和弦反复循环,旋律线平平地铺在上面,像一个走在雨天巷子里的人,没有撑伞,但步子迈得很稳。

他弹了几遍,觉得可以。然后他试着往里面填词,第一句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我走在没有伞的街上,雨水洗过所有的方向。"

写了四句之后他停住了。天已经完全黑了,排练厅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路灯的光从高窗渗进来,照出一片模糊的暗蓝色。陆远坐在那片暗蓝色里,抱着琴,把新写的四句词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于东发了条消息:"第二首歌我想写新的。给我一周时间。"

于东回得很快:"写。写完了发给我听。不急。"

陆远把手机放回去,手指重新落回琴弦上。那个简单的旋律又响起来了,在黑暗的排练厅里慢慢地、稳稳地走了一圈又一圈。窗外的路灯把梧桐叶的影子投在玻璃上,风吹过来的时候那些影子就摇摇晃晃的,像在跟着他的节奏点头。

他忽然觉得,这个写了半截的旋律,比《星光》更适合站在十万人面前唱。《星光》是写给一个人的,而这首——这首是写给所有走在没有伞的街上的人的。

那天晚上回公寓的路上,他收到了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看语气像是赵志强那边的人——"陆老师,您那条声明让我们这边很被动。有些话想跟您当面聊聊,方便的话明天下午三点,上次那家咖啡馆?"

陆远站在路灯底下,把那条短信看了两遍,然后按了删除。

他把手机装回口袋,继续往宿舍楼走去。三楼的灯亮着,隔壁的吉他声又响起来了——那个人最近进步了不少,已经能完整地弹完《爱的罗曼史》了,虽然中间换和弦的时候还会顿一下,但比几周前好了太多。

陆远推开门,进了屋。

他把吉他靠在墙角,坐下来喝了口水。窗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了一片梧桐叶,枯黄的,蜷着边,被晚风从外面吹进来,躺在他的教案本旁边。他伸手把那片叶子拿起来看了看,又轻轻放回窗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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