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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20:24

陆远写歌写了五天。

他把排练厅当成了工作室,每天下午没课就泡在里面。高窗进来的光从东头移到西头,他就跟着那道光挪位置。新歌的旋律框架第二天就定下来了,就是那天傍晚弹出的那个简单的四和弦循环,但歌词写得不顺。他写了两版开头,都撕了。第一版太直白,第二版又太绕,找不到中间那条路。

第六天下午,陆远坐在排练厅的地板上,面前摊着两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稿纸。他盯着纸上那些被圈掉的句子,忽然听见窗外有雨声。

他抬头看高窗。玻璃上密密麻麻的水痕像泪水一样滑下来,外面的梧桐叶子被雨打得翻来覆去,露出灰白色的背面。春天的雨来得突然,上午还是晴的,这会儿铅灰色的云压得低低的,风把雨丝斜着吹进来,高窗的缝隙处渗进了几滴水珠。

陆远看着那场雨,手里的笔在稿纸边上写了一行字。

"雨水洗过所有的方向,但我记得你站过的那个路口。"

他停了一下,又往下写。这一次写得很顺,像那场雨把卡住的什么东西冲开了。他写一个人站在雨里等人,等的人没有来,他转身走了。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路口已经空了,只有雨还在下。没有撕心裂肺,没有嚎啕大哭,就只是"雨停了我淋湿了,天晴了我走远了"。

写完最后一句,陆远把笔放下,从头到尾读了一遍。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伸手摸了摸稿纸的边缘,沾了一点潮气。窗户漏进来的雨雾把他手背弄得凉凉的,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这个温度刚刚好。

他用手机拍了一张稿纸的照片发给于东,附了一段语音:"歌词写出来了,歌名叫《雨停在路口》。旋律那天弹给你听过的那个框架,我再精一下编曲就发你。"

于东过了半小时才回,回的也是语音。点开来,于东的声音带着一种认真的沉:"词我看完了。你第三段那两句'雨停了我淋湿了,天晴了我走远了'——换做别人写这种句式我会觉得偷懒,但你这两句放在这个位置,正好。不煽,刚刚好。你继续往下打磨,编曲弄完了叫我。"

陆远把手机放下,重新抱起吉他。窗外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着玻璃。他开始给《雨停在路口》配和弦,原有的四和弦循环他保留了下来,但给前奏加了一小段分解和弦,听起来像雨滴从屋檐上接连不断地落下来。他试了三四遍,调整了其中一个和弦的按法,把大三和弦改成了挂留和弦,那个音一出来,整首歌的氛围忽然就对了——潮湿的、薄雾似的、像隔着毛玻璃看一盏路灯。

他把这段前奏录下来,听了三遍,又改了一个音,满意了。

那天晚上雨没有停。陆远回到公寓的时候,裤腿湿了半截。他把鞋脱在门口,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把吉他包靠在墙边,准备去烧壶热水。路过窗台的时候,他看见昨天那片梧桐叶被雨打得更皱了,贴在玻璃上,像一个缩着肩膀的人。

他伸手把叶子取下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他把叶子夹进桌上一本契诃夫的剧本集里,当书签用了。

周四上午,陆远第一次上"戏剧与音乐表达"的选修课。

这门课开在戏剧学院最大的排练厅里,来了将近五十个学生,比预想的多了将近一倍。后排站着几个没抢到座位的人,靠着墙壁,手里都拿着笔记本。陆远站在排练厅中央,面前没有讲台,也没有PPT,只带了一把吉他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你们来上这门课,想知道什么?"他问。

前排有个男生举手:"老师,我想知道,为什么有些人说话就是好听,有些人说话就是不好听?是天生的吗?"

"你说'好听'指的是什么?是嗓音条件好,还是表达方式有吸引力?"

"就是……那种你愿意一直听他说下去的感觉。"

陆远点了点头。"那是节奏。"他转身在白板上写了"节奏"两个字。"说话和唱歌共享的第一样东西就是节奏。你注意过吗?有些人讲话语速从来不换,从头到尾一个速度,你再好的内容也会让人觉得疲惫。而有些人会在关键的地方忽然慢下来,或者在情绪起来的时候加快——你在跟他对话的时候,你的心跳被他的语速牵着走了。"

他从凳子上拿起吉他,随手弹了几个音。"同样的道理,唱歌的时候你要在哪里换气,哪里拉长,哪里收住,这些东西不是写在谱子上的。好的歌手跟好的演员一样,靠的是对'什么时候该给、什么时候该收'的本能判断。"

他放下吉他,拍了拍手。"来,我们做个练习。每个人说一句'今天下雨了',用不同的语气。第一遍,你很高兴。第二遍,你很遗憾。第三遍,你在跟一个完全不想说话的人寒暄。"

教室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今天下雨了"。陆远站在中间听,不时点一个人的名字:"你高兴的那个说得不错,但遗憾的那遍你压得太低了。遗憾不一定非得往下压,有时候往上走反而是真的遗憾。你试试看,结尾收在平声上。"

那个女生重新说了一遍,这次语尾没有往下坠,只是平平地落在空气里。她自己听完愣了一下,好像也感觉到了区别。

课上了九十分钟,陆远没有讲一句跟"音乐"有关的术语。他全程在带着学生练气息、练节奏、练语气。结束的时候他布置了一个作业:每个人录一段三分钟的音频,内容是朗读一首现代诗,但要求用"讲故事"的方式去读,不能像朗诵比赛那样抑扬顿挫地喊。

学生们往外走的时候,陆远听见两个女生边走边聊:"这门课选对了,上完嗓子好像真的松了一点。""我觉得不是嗓子松了,是我敢开口说话了。"

陆远站在排练厅里,把吉他放回琴包,嘴角弯了弯。

下午他收到了于东的消息,说《星光》正式版的播放量在全平台突破了六千万。抖音话题"陆远星光"累积了五亿多的曝光量,已经有三个综艺节目组通过于东递了邀约,想让陆远去当飞行嘉宾。于东把邀约列表发过来的时候附了一句:"你自己看,想上就上,不想上我全帮你推了。你现在有这个底气挑。"

陆远把列表扫了一眼,都是那种音乐类的综艺,有竞技型的,有访谈型的,还有一档是明星带素人做歌的。他把手机放到一边,没急着做决定。他更关心的是音乐节那二十分钟的表演——日子越来越近了,他得把歌单敲定下来。

《星光》是第一首。新写的《雨停在路口》是第二首。第三首他还没想好。翻唱老歌还是再写一首新的?翻唱的话选什么?再写一首的话时间够不够?

他正想着,手机响了。是林晚棠。

"陆远,"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上次在咖啡馆见面时听起来松快了一些,"你明天晚上有空吗?"

"什么事?"

"我有一场私人的小型演出,在城南的一个livehouse,就唱四首歌。嘉宾是几个独立音乐人。你——要不要来看看?"

陆远愣了一下。"你去livehouse?"

"不行吗?"林晚棠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我在台上也是会唱歌的,不是光靠脸吃饭。"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经纪人让你去?"

对面沉默了两秒。"赵志强上周就调走了。我现在是新经纪人,女的,叫袁月,比我大两岁,挺好的一个人。她说我想唱什么就唱什么,只要别给自己惹官司就行。"她又顿了顿,声音低了些,"陆远,你来不来?我想让你听听我唱现场。不是录音棚里修过的那种。"

陆远靠着排练厅的墙,窗外的天阴着,昨天那场雨虽然停了,但云一直没散。他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几点?"

"八点开始。地址我发你。"

"好。"

挂了电话之后,陆远在排练厅里站了一会儿。他不知道为什么答应了——也许是好奇,也许是想听听林晚棠不用"录音棚模式"唱歌是什么样子,也许是他自己也没想明白。他把地址存进备忘录,然后继续想歌单的事。

第二天晚上七点半,陆远到了城南的那家livehouse。

"野火"在一条老巷子的最深处,门面不大,门上挂着一块用铁皮敲出来的招牌,字的边角都锈了。门口稀稀拉拉排着十几个人,看起来都是那种常泡现场的年轻人。陆远穿着件普通的深灰色外套,戴了顶棒球帽,混在人群里不怎么显眼。

八点整,演出开始了。

前面两个嘉宾唱了各自的歌。第一个是个唱民谣的男生,声音清亮,但唱功还不太稳,有一句高音跑了调,底下的人发出了善意的哄笑。第二个是个做电子实验的女歌手,全程没开口唱一句,loop station玩得很溜,底下的反响反而更热烈。

然后主持人报了林晚棠的名字。

陆远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看着林晚棠从侧幕走出来。她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下面是条黑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低马尾,没化什么妆,眉眼之间干干净净的。台下的观众反应有些微妙——有人认出了她,发出低低的惊呼,也有几个人交头接耳。

林晚棠走到麦克风前面,没有急着开口。她先调了一下话筒架的高度,然后侧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乐手,点了点头。

吉他的前奏响起来了。陆远一听就认出来了——《后来》。

林晚棠开口唱第一句的时候,陆远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她的声音跟录音棚里完全不一样。没有那些精雕细琢的修饰,没有精准到毫秒的气息控制,有些地方甚至微微发抖。唱到"有些人一旦错过就不再"的时候,她的嗓子紧了一下,那个高音勉强够上去了,但不够漂亮。

底下的观众却安静了。没有人发笑,没有人窃窃私语,整个场子里只有那把吉他和那个声音。

林晚棠唱了四首歌。唱完之后她站在台上,把话筒从架子上拿下来,对着台下的人说了一声"谢谢"。声音里有一点喘。

底下的掌声比陆远预想的热烈。他看见前排有个女孩在抹眼睛。

林晚棠往后台走了。陆远从角落里转身,正准备顺着人群往外走,手机震了一下。林晚棠的消息:"你在哪儿?后台来一下。"

陆远绕到侧门的通道口,跟看场地的人说了名字,那人看了他好几秒,然后笑了一下:"林姐等着你呢,进去吧。"

后台是个很小的房间,堆着音箱线和乐器箱。林晚棠坐在一把折叠椅上喝水,看见陆远进来,站起来笑了一下。

"怎么样?"

"你第三首唱到第二段的时候,"陆远靠在门框上,"中间那个换气口迟了半拍,后面那句差点没接上。"

林晚棠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她噗地一声笑出来。"陆远,你来的路上是不是还惦记着我哪儿唱得不好?"

"你自己问的。"

"行行行,你厉害。"她把水瓶放下,走过来两步,"但我第二首呢?第二首怎么样?"

陆远回忆了一下。第二首是首慢歌,林晚棠唱得最放松,中间有一段她闭上了眼睛,声音从麦克风里传出来的时候带一点毛茸茸的质感。

"第二首好。"他说。

林晚棠看着他,眼睛亮了一下。那个亮法跟三年前便利店门口的雨夜里一模一样——陆远忽然意识到,她好几年没在他面前用这种眼神看人了。过去的林晚棠在镜头前笑、在发布会上哭、在红毯上优雅转身,每一个表情都合情合理,但从来不是这个亮法。

"陆远,"她说,"我下周要去录综艺了。袁月帮我接的,一个做原创音乐的节目,叫《声音的样子》——你知道那个吗?"

"看过一两期。选手原创,评委点评。挺火的。"

"对。赵志强走之前把这个资源扣着不给,说什么'你参加这种节目会掉咖位'。袁月来了之后说我应该去,因为我真的会唱歌,不应该一直待在'演员'那个框子里。"林晚棠顿了顿,"你也在做音乐,你有没有想过——"

"想过去那个节目?"

"嗯。"

陆远想了一下。于东发给他的综艺邀约列表里,好像确实有《声音的样子》的制作团队递来的橄榄枝。他当时扫了一眼就放过去了,没往心里去。

"再说吧。"他说。

林晚棠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她转身从桌上拿起手机,调出一个页面递过来。"你看看这个。"

陆远接过来一看,是微博热搜榜。第三条的词条是"周雨桐 星光翻唱版上线"。他点进去,看见周雨桐的工作室在晚上七点发了新歌,翻唱版的《星光》已经上线了所有主流音乐平台。配文写的是:"致敬优秀的原创作品和原创作者,雨桐用她的声音重新诠释了这首打动人心的歌。"

陆远盯着那条微博看了几秒,把手机还给林晚棠。

"你当时发了声明说不授权翻唱。"林晚棠说,"他们现在这个操作——'

"属于灰色地带。"陆远接了她的话,"说是'致敬翻唱',没有商业盈利的承诺,但平台上线就肯定有分成机制。条款里写的是'平台自动结算翻唱版权的法定许可费用',也就是说他们走的是'法定许可'那套流程,不需要我事前同意。"

"那你能怎么办?"

陆远靠在墙边,想了一会儿。"法定许可的条款是——如果权利人不同意,可以在上线后主张权利。我可以要求他们下架,或者追讨分成。但他们既然敢发,就是想好了后手。赵志强的风格是——先做,再谈。让生米煮成熟饭,逼你来谈条件。"

林晚棠咬了咬嘴唇。"这个人是真的烦。"

陆远看着她气鼓鼓的表情,笑了一声。"你当初也是他带的。"

"我当初也是他带的。所以我最烦他。"林晚棠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跟他们打?"

陆远摇了摇头。"不打。没意思。"

"那你就让他们白唱?"

"他们唱他们的。歌是我的。同一首歌,十个人唱有十个版本。观众耳朵不瞎。"

林晚棠沉默了一下,忽然说:"陆远,你能不能带着你的吉他来一趟?"

"现在?"

"就现在。你在台上来一首。刚才那几个观众还没走完,门口还有十几个人在买酒。你现场唱一遍《星光》,我帮你录。"

陆远看着她。后台的小灯是暖黄色的,把她的侧脸镀了一层淡淡的橙色。她站在那儿,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

"你这是要跟他对着干?"

"我早该对着干了。"林晚棠说,"你刚来的时候我才二十二岁,什么都不懂,被他牵着鼻子走了四年。现在我三十了,我还要被他牵着走吗?"

陆远从墙角拿起自己的吉他包。他其实背来了,来的时候没多想,就是习惯性地带着琴。他把拉链拉开,把吉他掏出来,随手拨了两下弦。

"台上还有人吗?"

"我去跟老板说,让他把场子空出来十分钟。"

林晚棠转身跑出去了。陆远站在后台,听见外面的声音——音乐停了,人声嗡嗡的,然后是林晚棠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进来:"各位,不好意思打扰一下。我有个朋友在后台,他想临时上来唱一首歌。就一首。大家愿意听吗?"

底下传来了欢呼声。livehouse的观众从来不会拒绝免费的现场表演。

陆远抱着吉他走上台的时候,台下还剩三十多个人。他们散在台下零落的桌椅之间,手里端着酒杯,好奇地仰着头看这个戴棒球帽穿灰外套的男人。灯光不太亮,几盏彩色的舞台灯把整个空间笼罩在一种暧昧的暗红色里。

陆远坐到台上的高脚凳上,把话筒往下压了压。台下有个女孩认出了他,忽然喊了一声:"是陆远!"

然后稀稀拉拉的掌声和口哨声响起来了。

陆远低头看吉他,手指搭上琴弦。

他唱了。

《星光》在这种小场子里的效果跟在礼堂里唱完全不同——空间小,观众近,他能看见第一排那个人端着酒杯的手指,还有角落里有个男孩低头把耳朵凑向同伴的嘴。唱着唱着他觉得自己不是在表演,更像是在跟这些人聊天,用旋律代替语言。

唱完之后他坐在凳子上,台下安静了两三秒,然后掌声、口哨声、有人敲桌子,一并涌过来。那声浪在暗红色的空间里打着转,热烘烘的,像把整个屋子都垫高了半寸。

陆远站起来,朝台下微微弯了弯腰。他看见角落里有个人举着手机正对着他——林晚棠站在那个位置,两只手端着屏幕,目光从手机上方抬起来,跟他碰了一下。

她笑了。很用力的那种笑,嘴角的弧度拉到最大,眼睛也跟着弯起来,像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那个笑上。

那天晚上陆远回到公寓的时候已经过十一点了。他洗了澡坐在床边,发现手机上有于东发来的消息,说赵志强那边在问"版权分成怎么走",语气客气得像换了个人。

"他这是探你口风。"于东说,"你打算怎么回?"

陆远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让他们走流程。法定许可该给的给,不多要也不少要。但不授权推广,不允许用作任何商业宣传素材。"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下来,躺到床上。窗外的云不知道什么时候散干净了,一轮弯月悬在梧桐枝桠的空隙之间,银白色的光落在他盖着的薄被子上,像薄薄一层霜。

他闭上眼,脑子里转来转去的。livehouse暗红色的灯光、林晚棠站在角落举着手机的手、台下陌生人喊他名字的声音、唱完最后一个和弦时空气里那一瞬悬而未落的安静。这些东西散乱地跳来跳去,最后拼成一句话——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好像也没那么怕站在台上了。

闭上眼睛之后,那个简简单单的四和弦旋律又冒出来了。他在脑子里把《雨停在路口》从头到尾走了一遍,确认每一个段落之间衔接的地方都顺畅了,才翻了个身,慢慢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陆远是被于东的电话吵醒的。

"你昨晚在livehouse唱了?"

陆远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怎么知道?"

"有人传视频了。就那个暗红色灯光下拍的,画面糊得跟八十年代录像带似的,但声音收得清楚。现在抖音上又挂上热搜尾巴了,词条是'陆远星光live现场'。你看看吧,不急着回我。"

陆远挂了电话,打开抖音。热搜第三十一位果然挂着他的名字,点进去第一条视频就是林晚棠昨晚录的那段——暗红色的灯光下,他坐在高脚凳上低着头弹琴,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剩下巴和握着琴颈的手指看得分明。视频的音质不太好,有一种现场录制的嗡嗡底噪,但他的声音从那个模糊的噪底里穿出来,反而比干净版本多了一层质感。

评论区点赞最高的一条写着:"我昨晚在现场!!他唱的时候全场安静得跟没人似的!!太好听了我要哭了!!"

第二条:"所以星光这首歌有两个版本了?周雨桐那个修得太干净了,这个Live版反而对味儿。"

第三条:"他什么时候上音乐节?有消息了吗?"

陆远往下划了几下,退出了。他给于东发了条消息:"音乐节的官宣什么时候?"

于东秒回:"主办方原定下周一宣,但看你这热度,他们说想提前到本周五。你觉得呢?"

"可以。"

"那就定周五。官宣文案我看一眼,到时候发你。"

陆远把手机放下,起床洗漱。窗外的天是蓝的,昨天那场雨把空气洗得透亮,梧桐叶子绿得发亮。他站在窗前刷牙的时候,看见楼下有个学生正举着手机仰头拍树冠上的光斑,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哼着什么调子。

他听了两秒钟,认出来是自己唱的《星光》。

陆远含着牙刷愣了一下,然后继续把牙刷完。那种感觉有点奇怪——自己的歌被别人随口哼在嘴里,像一粒种子落在了不是自己种的土地上,发了芽,开了花,他远远地看着,心里说不上来是满足还是恍惚。

上午没有课,他去排练厅练了一个小时《雨停在路口》。新歌他已经能闭着眼从头弹到尾了,但每次唱到第三段的时候还是会停顿一瞬——"雨停了我淋湿了,天晴了我走远了"那两句中间,他想找个更自然的换气位置。试了四五次之后,他把换气点卡在"淋湿了"和"天晴了"之间的那个小停顿里。气吸进去的那一拍刚好在情绪转换的缝隙中,不打断歌词的连贯性,反而像在"淋湿了"之后轻轻喘了一下。

他对这个处理很满意,录了一版发给于东。五分钟后于东回了五个字:"这就对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陆远在食堂碰见了沈明芳。

沈明芳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放着一碗西红柿鸡蛋面,看见他就招手。陆远端着自己的餐盘走过去坐下,沈明芳推了推眼镜,笑着打量他。

"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有吗?"

"有的。忙着写歌吧?于东跟我说你第二首写出来了,叫《雨停在路口》?"

"写完了,编曲也差不多了。"

沈明芳点点头,低头吃了口面,咽下去之后忽然说:"陆远,我女儿昨天回来跟我说了一件事。他们学校下周要办艺术节,让我问问你愿不愿意去当个评委。就半天时间,给学生们点评一下唱歌和朗诵。也不用你打分,就是坐在那儿说几句话。"

陆远想了想。"哪个学校?"

"市实验中学。就在你们学校东边隔两条街,不远的。"

"行。"

沈明芳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但陆远注意到她吃完面之后,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推到了他面前。

"这是什么?"

"那天的门票钱。我上周去听了你的livehouse,没来得及给你。唱得很好,值这个价。"

陆远看着那个信封,有些哭笑不得。"沈老师,你这也太客气了。"

"拿着。"沈明芳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当歌手的第一年都是挣多少花多少,你不嫌钱多。我先走了,下午还有课。"

她走了之后陆远把信封拆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百二十块钱。不多,但付得郑重。他把钱收进钱包里,继续吃自己那盘已经半凉的青椒肉丝盖饭。

周四下午,音乐节主办方的官宣文案发了过来,于东转给他看。文案写得很得体,官方的措辞里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的诚意:"独立音乐人陆远,将携原创曲目《星光》及一首未发布新歌《雨停在路口》亮相本届麓湖音乐节,期待他用最质朴的声音,抵达最远的地方。"

陆远看完之后回了一个字:"好。"

周五上午十点,音乐节官博准时发了这条消息。配图是陆远的一张照片——于东拍的,就是他在录音棚里戴着耳机侧身坐着的那张,调音台的光映在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意外的有镜头感。

官宣发出后一个小时内,转发量破了五万。评论区前排蜂拥而来,有音乐节的常客在讨论阵容,有陆远的粉丝在欢呼"期待新歌",也有人在问"周雨桐会不会去同一个音乐节"。

陆远没关注这些。他正在教室里面批改上周布置的音频作业。学生们交上来的录音五花八门——有人读了海子的诗,有人读了北岛的,还有一个人读了自己写的。陆远戴着耳机一个一个听过去,在评分栏里写批语。听到第三个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

那个学生读的是顾城的《门前》。前几句念得平平无奇,但到"草在结它的种子,风在摇它的叶子"那一句的时候,那个女生的声音忽然轻下去了,像怕惊动什么东西似的,把"叶子"两个字咬得又轻又慢。

陆远在评分栏里写了几个字:"这个停顿用得好。你找到了诗的气息。"

批完作业已经是傍晚了。陆远把电脑合上,走到窗边。夕阳把梧桐的树冠染成橘红色的,有几片叶子镀了一层金色的光边,风一吹就闪闪发亮。他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心情很好。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觉得今天的天气不错,作业改得顺利,新歌写完了,音乐节也定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鬼使神差地给林晚棠发了条消息:"你那个综艺什么时候录?"

林晚棠回得很快:"下周三。怎么?你想来当观众?"

"不是。随便问问。"

隔了几秒她又发来一条:"官宣我看了。恭喜啊。《雨停在路口》——新歌的名字吗?"

"嗯。"

"写什么的?"

陆远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回了句:"你到时候听就知道了。"

林晚棠发了个翻白眼的表情。陆远看着那个表情笑了笑,把手机收进口袋。

晚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潮气。陆远关上窗户,弯腰把靠在桌腿旁的吉他拿了起来。他坐在床边,随手拨了个和弦,那个《雨停在路口》的前奏在小小的房间里响起来,清亮又潮湿,像远处有场雨正在往这个方向走。

他弹完一遍前奏,没有继续往下唱。只是把手搁在琴弦上,让余音自己散去。窗外的天从橘红变成暗蓝,从暗蓝变成灰紫,最后一抹光也在云后面收尽了。

隔壁的吉他声响起来了。那个人现在已经能流畅地弹完一整首曲子了,弹的是朴树的《平凡之路》。旋律在墙壁那边穿过来,不太响,但每个音符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陆远靠在床头听着,嘴角弯了弯。他忽然想,下周去实验中学当评委的时候,如果那些孩子们问他"怎么样才能把歌唱好",他要怎么回答。

他想了一会儿,在心里打下了一行字:别急着让所有人都听见你。先让自己听见自己。

然后他关了灯,让隔壁的琴声陪着他慢慢沉进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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