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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20:24

陆远去实验中学那天是个阴天,云层不厚,但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市笼罩在一层柔和的灰白里。

他八点半到了学校门口。实验中学是市重点,校门修得比旁边的艺术学院还气派,门柱上挂着烫金的校名,保安亭里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陆远报了沈明芳的名字,被领进了一间宽敞的多功能厅。

厅里已经坐了两百多个学生,台上摆着一排长桌和铭牌。沈明芳站在门口等他,见他来了,把他领到座位前。桌上立着一块塑料牌,印着"评委——陆远"三个字,字体挺大的,他一眼就看见了。

他旁边坐着的是两个不认识的人。一个中年男人,自我介绍是市音乐家协会的副秘书长,姓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那颗。另一个是年轻女人,说是市电台的音乐节目主持人,姓陈,短头发,笑容很利落。

沈明芳坐到评委席最边上的位置,冲陆远点了点头。主持人上台宣布艺术节歌唱比赛开始,一个接一个的学生走上台去唱歌。

陆远听了一上午。

参赛的学生从初一到高三都有,唱的曲目五花八门。有人唱流行歌,有人唱民谣,还有人唱了首意大利语的歌剧咏叹调,虽然发音不太准,但那股子认真劲儿让陆远忍不住多看了他几眼。他拿笔在评分表上写批语,大多数时候写的是"音准不错,节奏再稳一点"或者"气息短了,换气位置要提前"。

唱到第十三个选手的时候,台上上来了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初三的样子,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她站到话筒前面的时候手在抖,话筒被她攥得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我唱一首我自己写的歌。"她说。

台下安静了一下。旁边那个音乐家协会的王副秘书长偏过头来,跟电台的陈主持人交换了一个不太确定的眼神。

女孩开口唱了。

她的声音很轻,轻到陆远把身子往桌面前倾了倾才能听清每一个字。歌的旋律很简单,甚至有些粗糙,反复就几个音来回绕。歌词写的是一只鸟——一只飞不过高楼的鸟,撞在玻璃上摔下来,落在地上看着天空,想再飞一次。

"它看着天,天那么高,它数着自己掉下来的羽毛。一根两根三根,数完了就要飞了,飞不动也要飞了。"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女孩的声音忽然不像之前那么抖了。她抬起头来看了台下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倔的东西,像她歌里那只鸟。

唱完了,台下有稀稀拉拉的掌声。陆远第一个鼓了掌,拍得比谁都快。

在打分环节,王副秘书长给的是一个中等偏上的分数,陈主持人给的是中等。轮到陆远发言的时候,他拿起话筒,看着台上那个瘦小的女孩。

"你写的歌,"他说,"旋律可以不那么复杂。但你最后一句'飞不动也要飞了',那个"了"字的位置——你为什么把它拖长了半拍?"

女孩愣了一下,想了想才回答:"因为我想让它听起来像叹气。"

陆远点了点头。"你这就叫懂。"他放下了话筒。

散场之后,沈明芳把陆远拉到走廊角落,笑着说:"你刚才那句话把那小姑娘说哭了。"

"哭了?"

"她下了台就蹲在那儿抹眼睛,我问她怎么了,她说'他说我懂,从来没有人说过我懂'。"沈明芳推了推眼镜,"陆远,你有时候说话确实挺管用的。"

陆远摸了摸后脑勺,没说什么。他想起自己给学生改作业的时候,也总爱写那句"这个停顿用得好"。好像他夸人的方式永远是挑一个最细微的东西来说——一个停顿、一个换气、一个字的拖长。他不知道这种方式对别人意味着什么,但沈明芳告诉他那个女孩哭了的时候,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从实验中学出来已经过了中午。陆远在路边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吃,往戏剧学院的方向走。阴天的风不大,但带着点潮气,吹在脸上凉丝丝的。他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看见门卫室的大爷探出头来冲他招手。

"陆老师!刚才有人来给你送东西,放我这儿了。"

陆远走过去,大爷递给他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陆远老师收",字迹很秀气,认不出是谁的。他拆开信封往里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封信和一叠什么纸。他先把那叠纸抽出来看了一下——是一份打印好的谱子。

谱子的标题写着《门前的草》。

陆远愣了一下,往下看词曲作者那一栏,写的是"初三三班 赵小鹿"。他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今天上午台上唱那只鸟的女孩——她把自己的歌的谱子工工整整地打了一份,送到学校来给他了。

他把谱子展开仔细看了一遍。比她唱的那个版本稍微工整一些,但旋律线还是那个简单的走向,歌词也是他上午听到的那几段。谱子的最末尾,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陆老师,你说我懂,我特别高兴。这个谱子给你,如果你觉得哪里可以改,你改完了我再唱。"

陆远把那行小字看了两遍,嘴角弯了弯。他把谱子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封面的照片,发给于东。

"我今天当评委,碰到一个初三的女孩,自己写的歌。你看看这个旋律线有没有潜质?"

于东过了十分钟才回,回的是一段语音:"这孩子的旋律直觉很好,那几个重复音的处理是普通人写不出来的。你是要帮她?"

"我想让她去音乐节。"

陆远发出这几个字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是没想过这件事——音乐节二十分钟的表演,如果让这个初三的女孩上去唱一首自己的歌,多好。但这不是他的场子,他一个人说了不算。

于东又发来一条语音,这次语气认真了些:"你认真的?那她要排练、要上台、要在十万人面前唱。她才初三,你确定她扛得住?"

"她不唱那首写鸟的就行。"陆远想了一下,"让她唱那首《门前的草》——这个名字比'飞不动的鸟'好。旋律也更有记忆点。"

于东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行,你先把谱子发我。我看看配器怎么弄。这小孩要是真有料,我带她。但你得问人家愿不愿意。"

陆远把谱子拍了照发给于东,然后把信封夹在课本里带回了公寓。

那天下午他坐在桌边,重新看了一遍赵小鹿的谱子,用铅笔在旁边标注了几处建议——前奏可以加两小节铺垫,副歌第二遍可以把旋律往上推一个台阶,结尾不要渐弱,让最后一个音干脆地停住。他把标注完的谱子拍了照,想了想,给沈明芳发了条微信:"沈老师,帮我找一下赵小鹿的联系方式。我有事跟她谈。"

沈明芳晚上的时候回了一个号码,附了一句:"小姑娘高兴坏了,一直在问她妈'陆老师真的给我打电话了吗'。"

陆远看着那句话笑了一声。他没有立刻打过去,先给于东拨了个电话。

"于老师,你那边编曲框架想好了吗?"

"弄了个大概。"于东的声音里有鼠标点击的咔哒声,大概正在电脑上捣鼓什么。"这孩子的旋律好做,加点木吉他打底,副歌那一段叠一层人声和声就够。不用电子音色,她这个底子配不上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那音乐节那边你怎么跟主办方说?"

"我先探口风。"于东说,"你下周不是有个音乐节前的小型媒体见面会吗?到时候你提一嘴'还有一个惊喜嘉宾'。主办方如果问,你就说是'一位新发现的创作型歌手,初三学生'。他们只要不反对,我这边就操作。"

挂了电话之后,陆远坐在床边想了一会儿。离音乐节还有三周,时间不算宽裕,但也不算紧张。赵小鹿要练歌、要磨合乐队、要克服上台的紧张,他有大把的事情需要帮她。

他拿起手机,拨了沈明芳给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声音,有些急促,像是端着手机等了很久。"喂——是陆老师吗?"

"是我。赵小鹿?"

"嗯!陆老师你好!"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然后又压下来,好像在克制自己不要太激动。"你看到我给你的谱子了吗?"

"看到了。"陆远靠在墙边,语气尽量放平,"你那首歌写得不错,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什么事?"

"你有没有想过,在很多人面前唱这首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四秒钟。然后赵小鹿的声音响起来,带着一点难以置信的颤抖:"很多人——是多——多人啊?"

"大概十万。"

"十——十——十万?!"

陆远听着她结巴的声音,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是音乐节,麓湖那个。我三周之后要去唱,我想带着你去。你上台唱你那首《门前的草》。你愿意吗?"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然后陆远听到了一声很长的吸气,接着是一声带着鼻音的"愿意"。那个"愿"字拖得老长,"意"字短促地收住,像一粒豆子落在盘子里,清脆又笃定。

"好。"陆远说,"那你从现在开始每天练。我把改过的谱子发你。下周我带你去录音棚见制作人。你紧张可以,但不能因为紧张就不唱。"

"我不紧张!"赵小鹿的声音里还带着鼻音,但气势已经起来了,"我——我就算紧张我也唱!"

陆远笑了一声。"行。那下周见。"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暗下来的天。阴了一天,傍晚的时候云层裂了一条缝,橘红色的夕阳从缝隙里挤出来,把半面天空染成暖的。梧桐的枝桠在晚霞里剪出黑色的影子,一只鸟从那些影子之间飞过去,很快,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种子。

陆远从床底下把吉他拖出来,坐在窗边弹了一组和弦。窗外那只鸟已经看不见了,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周日那天,陆远去了录音棚。

于东把赵小鹿那首歌的编曲框架做出来了,陆远坐在于东旁边听了一遍。编曲比他预想的干净,一把民谣吉他从头铺到尾,副歌的位置加了点清脆的钢琴点缀,整体听着像晨光里的一片草地。

"钢琴谁弹的?"

"找的老李,就是之前给陈粒录专辑那个。他还问呢,说'这小孩哪来的,旋律写得不赖'。"

陆远点了点头。"赵小鹿这周五过来试唱。到时候你在吧?"

"在。我带她走一遍棚里的流程,教她怎么用话筒,怎么听耳机里的返送。小孩第一次进棚肯定懵,我得花时间。"于东摸了摸光头,忽然说,"对了陆远,你见过林晚棠的新经纪人了吗?"

"袁月?没见过。"

"她今天上午给我打了电话。"于东的表情有点古怪,"说林晚棠想推荐一个词曲作者给你认识,说那位老师想跟你聊聊合作的事。你看你见不见?"

陆远想了想。林晚棠现在做的事情都有点让他捉摸不透——她不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听赵志强安排的"乖乖女"了,但她下一步打算做什么,他也不敢轻易下判断。

"你让她发个联系方式给我。我先聊聊看,不急。"

于东应了一声,把袁月的手机号发给了陆远。陆远把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写的是"袁月-林晚棠经纪人"。他盯着那个备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收起来,继续跟于东聊赵小鹿的编曲修改方案。

那天傍晚回到公寓的时候,他收到了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发件人自称是"袁月":"陆老师您好,冒昧打扰。晚棠跟我提过您。我这边认识一位词作老师,姓郑,写过《秋日》那首歌的歌词。他听您那首《星光》之后很感兴趣,想约您喝杯茶聊聊词曲合作的事。您方便的话,下周哪天有空?"

陆远查了一下《秋日》这首歌,是前两年挺火的一首民谣,歌词确实写得很有味道——朴素、不煽情,但透着一种跟生活和解之后的温柔。能写出那种词的人,他不会不想认识。

他回了一条:"下周二下午可以。"

袁月回得很快:"好的,那我把郑老师的地址发您。周二下午三点。"

周二下午陆远去了郑老师的工作室。地址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一栋旧居民楼的顶层,没有电梯。他爬了六层楼上去,推开门的时候,看见里面是一间被改造成小书房的空间,窗台上摆满了绿植,窗边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微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正在往杯子里倒茶。

"陆远?"郑老师抬起头来,笑了一下,眼角的纹路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温和。"我是郑望舒。坐。"

陆远在对面坐下来,接过郑望舒推过来的茶杯。茶是普洱,琥珀色的汤面浮着细小的热气。

"袁月跟我说了你的情况。"郑望舒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写的那首《星光》我听了,词曲统一得很好。你那种写法——不讨好任何人,句子清清淡淡的,留白的地方比填满的地方多。这种路子现在不多见了,外面都在写那种三句一个小高潮、五句一个大金句的东西。"

陆远低头看了看杯中的茶。"我写歌的时候没想那么多,就是东西到了嘴边就写出来。"

"那就对了。想太多的词反而写不好。"郑望舒放下杯子,"我最近在做一个企划,想找人合作写一组歌,主题是'城市里的夜晚',每首歌写一个不同的人在同一个夜晚里的故事。你想不想参与?"

陆远愣了一下。"怎么合作?"

"你出旋律,我出词。或者反过来也行,看你自己习惯。"郑望舒从旁边的书架上抽出一个笔记本翻开,"我已经写了三个词了,你看看风格合不合你的路子。"

他把本子推过来。陆远低头看,第一页是用圆珠笔手写的一首词,标题叫《便利店两点钟》。开头几句是:"塑料门帘掀开又关上,关东煮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收银台后面的人在打哈欠,我买了一包烟,其实我不抽烟。"

陆远看完三首词之后,把本子合上还给了郑望舒。

"怎么样?"郑望舒问。

"很好。"陆远的语气很平,但眼睛里有东西亮了一下,"第三首《天桥底下拉琴的人》,那个视角选得好。你在写天桥底下的人,但整首词里那个人没出现,全是路过的行人看见他、听见他、想起自己的事情。这种写法的后劲儿比正面描写大得多。"

郑望舒看着他,笑了。"你这人看东西的角度不太一样。好,那咱们就合作。我先定一首,《便利店两点钟》那个,你先拿回去试着给它配个旋律框架,写好了发我。不急,你音乐节之前有空了再说。"

陆远把郑望舒手写的那页词拍了个照,存进手机里。起身告别的时候,郑望舒送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音乐节加油。你上次在livehouse的视频我看了,现场比录音棚更有感染力。"

"谢谢郑老师。"

下楼的时候天快黑了,陆远走在老城区的巷子里,两旁的梧桐比学校里的那些还老,枝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树冠在空中交握成一条绿色的隧道。他走在隧道底下,脑子里已经开始哼一段旋律了——《便利店两点钟》那几个字本身好像就带着一种夜半的、懒洋洋的节奏。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于东。声音里有一种压不住的兴奋:"陆远,音乐节那边回话了。他们同意加赵小鹿的环节!说时间可以调到你的表演时段里,你不用多唱,她上去唱一首,你就坐旁边给她伴奏。主办方还说——你这叫'扶持新人',是正面形象,他们巴不得你这么做。"

陆远站在巷口的路灯底下,嘴角慢慢弯起来。"那下周我带她进棚。她周五过来试唱,你跟她磨合磨合。"

"行。那小姑娘紧张吗?"

陆远想起电话里赵小鹿那句结结巴巴的"十——十——十万",笑意更深了些。"紧张。但她说了,紧张也唱。"

挂了电话之后,陆远在路灯底下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梧桐叶在晚风里沙沙地响,巷子深处有人骑着自行车经过,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他把手机收进口袋,朝学校的方向走去。

那天晚上回到公寓,他坐进桌前的椅子里,打开手机相册里那张《便利店两点钟》的歌词照片。他把词从头到尾默念了一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找节奏。敲了几遍之后,他拿起桌上的铅笔,在空白稿纸上写了几个音符。

写了几行之后他停住了,把笔搁下,走到窗边透了透气。窗台上的那片梧桐叶还在他前两天放的位置,边缘已经彻底枯黄卷起来了,但形状还是完整的。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叶子的尖角,叶子在他指腹下面微微颤动了一下,像在回答他什么。

陆远回到桌前,重新拿起铅笔。这一次他写得更顺了,那首"便利店两点钟"的旋律从纸面上一点一点长出来,像草从石缝里钻出来一样不声不响,但每一寸都踩在了一个他觉得对的地方。

陆远写完《便利店两点钟》的旋律框架时,已经过了凌晨一点。

他把铅笔放下,把稿纸举到台灯底下又看了一遍。纸上的音符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有的地方被橡皮擦蹭过好几次,留下浅浅的灰痕,但最终定稿的那一遍是他一个字都没改就一路写到底的。从第一句歌词"塑料门帘掀开又关上"下来,旋律几乎是跟着那几个字的声调自己找到了路。关东煮、玻璃窗、打哈欠的收银员——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了一遍,音符就跟在后面,像影子追着人跑。

他把谱子拍了照发给郑望舒,附了一条语音:"郑老师,旋律写出来了。你看看合不合适。不合适我再改。"

发完之后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放回桌上,起身去倒水。窗外的梧桐在夜风里轻轻晃着,叶片之间的摩擦声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翻书。陆远喝了口水,回到桌边的时候,发现郑望舒已经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就六个字:"不用改了。就这个。"

陆远看着那六个字,手里端着的水杯在嘴唇边停了两秒。他慢慢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关了台灯,躺到床上。

闭上眼睛的时候,那段旋律还在脑子里转。便利店的门帘掀开又合上的声音、关东煮锅子里冒出的热气的颜色、凌晨两点空旷街道上自己的脚步声。他从来没在凌晨两点去过便利店,但他写出来的时候,好像真的去过。

第二天早上,于东打来电话说赵小鹿周五的试唱时间定下来了,上午十点,让他也到棚里来看着。陆远应了一声,刚挂断电话,手机又亮了。是赵小鹿发来的微信消息,连着三条,隔了几秒钟发一条。

第一条:"陆老师陆老师陆老师我今天早上六点就起来练歌了我妈说我疯了。"

第二条:"我把《门前的草》录了一遍你听听有没有问题。"

第三条是一段二十多秒的语音。

陆远点开语音听了一遍。赵小鹿的声音跟上周在台上一样有点发紧,但比那次稳了一些,唱到副歌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用力把声音推了出去,那个结尾的干脆劲儿让陆远挑了挑眉。他回了条文字:"副歌最后那个音的处理很好。前面的几段再松一点,你太想唱好了,用力过猛。"

赵小鹿秒回了一个"好!!!"后面跟了三个感叹号加一个哭脸的表情。

陆远看着那个哭脸笑了一声,把手机装进口袋出了门。

周五上午,陆远到录音棚的时候,赵小鹿已经到了。

她坐在棚外面的沙发上,穿着一件崭新的白T恤,但袖口还是卷了两圈,大概是校服穿惯了改不过来的习惯。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蓝色的文件夹,看见陆远推门进来的时候蹭地一下站了起来,然后好像不知道自己该往前走还是该站着,就那么半蹲不蹲地僵了一秒。

"陆——陆老师好!"

"坐吧。"陆远走到她旁边坐下,"紧张吗?"

"有一点。"赵小鹿的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来回蹭着,"但是——但是我把谱子背下来了,昨天晚上背到十二点,今天早上又背了一遍。"

"你进棚之后不用背,谱子可以摆在里面。重要的是你听耳机里的返送,跟着节拍唱。"陆远看她又攥紧了手指,声音放低了半度,"于老师在里面等你。他让你怎么唱你就怎么唱,唱错了也没关系。录demo不用一遍过。"

赵小鹿用力点了点头。

三小时后她从棚里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跟进去时判若两人。她嘴唇还是干的,额头上有一层薄汗,但眼睛亮得跟什么似的。于东从控制室走出来,难得地笑了一下:"底子好。进棚一次就能把耳机返送听明白的小孩不多。她第二遍就找到感觉了,后面几遍一直在微调细节。你听听——"

于东在调音台上回放了一版刚才录的干声。赵小鹿的声音从棚里的监听音箱里传出来,干净得像刚洗过的玻璃。旋律里那几个重复音被她唱出一种自然的犹豫感,那个"草在门前长着"的"长着"两个字,她轻轻拖了一下尾音,像草从土里冒出来时那种无声的、缓慢的力气。

陆远听完之后转头看着赵小鹿。"你最后一遍比前面都好。录demo用的是那版吗?"

于东点了点头。"就是那版。"

赵小鹿站在旁边,抿着嘴,眼角好像有点泛红。但她没哭,用力咽了一下,然后说:"陆老师,我——我回去继续练。音乐节之前每天练三遍。"

"两遍就够了。三遍会疲劳。"陆远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唱得很好。保持住这个状态。"

赵小鹿走后,陆远和于东在棚里坐了一会儿。于东把他给赵小鹿做的简单编曲放了一遍,两个人又讨论了几处细节的调整。聊完之后陆远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了于东一句:"于老师,你有没有一种感觉——就是做一件事做着做着,它开始自己往前走,你反而被它带着跑了?"

于东看了他一眼,把转椅转过来面对他。"有。你现在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你当初来录《星光》的时候,就是'我想唱首歌'。现在你带新人、写新歌、上音乐节、见郑望舒,这事儿已经不是'我想唱首歌'了。是这首歌自己长出了脚,在往各个方向跑,你在后面跟着。你跑不跑得动是你的事,但它不会等你。"

陆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一下。"我跑得动。"

"那就行了。"于东转回去面对电脑屏幕,"音乐节还有两周半。你带着赵小鹿把现场排练走两遍,我跟乐队那边对一下衔接。你站上台的时候,别想别的,唱你的就行。"

那天晚上陆远回到公寓,看见窗台上那片梧桐叶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风吹掉了,落在窗台下面的地板上,边缘更卷了,颜色从枯黄变成了深褐。他弯腰捡起来,端详了一下,然后打开契诃夫的剧本集,把它夹进了比上次更靠后的页码里。

剧本集里夹着两片叶子了。一片是上周的,一片是今天的。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坐回桌前打开了手机。林晚棠发来了一张照片,是她录制《声音的样子》综艺的现场照。舞台灯光打在她身上,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衬衫,手里拿着话筒,侧面对着镜头。照片底下附了一句话:"今天录完了。评委说我的声音里多了点东西。我想是因为我开始唱我想唱的了。"

陆远看着那张照片,打了几个字:"多了什么?"

林晚棠的回复隔了几分钟才来。就一行字:"多了我自己。"

陆远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没有回。窗外有风灌进来,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轻轻喘了一口气。

他坐在桌前,没有开灯,就那么坐着。脑子里那首《便利店两点钟》的旋律还在微微地响着,像一盏远处没关的灯,亮着,也不刺眼,就在那儿陪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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