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江叙寒回到宿舍。
他刚结束一场长达十个小时的夜班。
临下班前，急诊又送来一名腹部外伤患者。江叙寒跟着值班医生做完初步处置，补齐病程记录，再把患者交给接班医生，离开科室时，天边已经泛起一层灰白。
宿舍楼离医院只有五分钟路程。
楼里没有电梯，走廊的声控灯还坏了两盏。江叙寒拖着一双灌了铅似的腿爬上六楼，掏钥匙开门。
宿舍不大。
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老旧衣柜，外加一间转身都困难的卫生间。
这是医院提供的临时周转宿舍。大部分研究生两人一间，江叙寒家境困难，又需要长期留院值班，才申请到这间位于走廊尽头的单人宿舍。
他进门后习惯性地反锁。
手机闹钟设在八点二十，距离上午的病例讨论还有两个多小时。
江叙寒连外套都没脱利索，倒在床上便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
再次恢复意识时，他先感觉胸口发闷。
像压着一只装满温水的袋子。
软的、热的，还会动。
江叙寒皱着眉睁开眼。
一张白嫩的小脸近在咫尺。
孩子趴在他胸口，脸颊被压得肉乎乎的。睫毛又长又密，嘴巴微微张着，嘴角挂着一点可疑的口水。
他身上穿着浅棕色的小熊连体睡衣，帽子滑到脑后，露出一头睡得乱蓬蓬的软发。
江叙寒盯着他看了三秒。
第四秒，他扣住孩子的后背，猛地翻身坐起。
小孩被惊醒了。
他茫然地抬起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巴已经委屈地瘪了下去。
等看清江叙寒，他却像忽然认出了人。
那双乌黑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爸爸。”
声音软乎乎的，还带着刚睡醒的鼻音。
江叙寒彻底清醒了。
“谁是你爸爸？”
小孩显然没听懂他的质问。
他伸出两条短胳膊，熟练地往江叙寒怀里钻。
“爸爸，抱。”
江叙寒托住孩子，把他放到床边。
小孩双脚落地，身体跟着晃了晃。
他似乎刚学会走路不久，站稳后便跌跌撞撞地挪回来，一把抱住江叙寒的小腿。
江叙寒把他挪开。
孩子愣了愣，又走回来抱住。
江叙寒第二次把他放远。
小孩不死心，撅着屁股往前走。走到一半左脚绊住右脚，扑通一声坐在了地上。
他没有立刻哭。
只是仰起脑袋看着江叙寒，眼圈一点一点红了。
“爸爸。”
江叙寒太阳穴直跳。
“我不是你爸爸。”
小孩听懂了“不”字，眼泪迅速在眼眶里蓄满，他却没有撒泼，伸出两只手，小声央求：“爸爸，抱抱。”
江叙寒在医院处理过不少儿童患者。
有的闹腾的宝宝，哭得整个楼层都能听见的，见到医生就害怕的到处钻，抱着家长死活不肯松手的，他都见过。
可没有哪个孩子会凭空出现在他反锁的单人宿舍里，还一口咬定他是爸爸！
江叙寒弯腰把小人抱起来。
孩子一落进他怀里，立刻搂住他的脖子，把湿漉漉的小脸埋进颈窝。
刚才那点眼泪说收就收。
江叙寒一只手托着孩子，另一只手掀开被子。
床上没有其他东西。
他又检查衣柜、卫生间和窗帘后面。
没人。
窗户从里面锁着，锁扣积着薄灰，没有近期打开过的痕迹。
宿舍门仍是反锁状态。
江叙寒看了一眼手机。
才八点零七。
他只睡了不到两个小时。
江叙寒重新看向怀里的孩子。
“你叫什么？”
小孩抬起脸：“安安。”
“全名。”
“安安。”
“你家在哪？”
“家家。”
“家在哪儿？”
孩子认真想了一会儿，小嘴咂摸两下，伸手指向江叙寒。
“爸爸。”
江叙寒闭了闭眼。
和一个两岁的孩子沟通真是困难。
他注意到孩子颈间挂着一根细绳。
绳子下面是一块圆角金属牌，做成儿童身份牌的样式。
正面刻着三个字——江岁安，下面还有一串编号。
背面只有两个英文字母。
J和G。
江叙寒拍下编号搜索，没有找到任何对应信息。
他又试着问：“谁带你来的？”
安安摇头。
“妈妈呢？”
孩子依旧摇头。
“除了我，你还认识谁？”
安安努力竖起两根短短的手指。
“两个爸爸哦。”
江叙寒只当他不会数。
安安年纪太小，说话本就不连贯。从目前的信息判断，他很可能自己走丢了。
但是为什么宿舍门还是反锁的状态？
这栋楼管理并不严格。医院、学校和宿管都留有钥匙，过去也发生过维修人员未经通知进入宿舍的情况。
江叙寒看了看孩子，直接拨打了报J电话。
等待工作人员过来的时间里，安安开始不安分地在他怀里扭。
“怎么了？”
“饿饿，爸爸。”
孩子拍拍自己的小肚子，又张开嘴给他看。
江叙寒宿舍里只有即食燕麦、放了很久的饼干和两袋速溶咖啡，没有任何适合两岁孩子直接吃的东西。
他烧了热水，把燕麦泡的软烂，又掺了冷水。
安安坐在书桌前，眼巴巴地跟着勺子转头，喂得慢了，小嘴便主动追过来，喂得快了，他又鼓着腮帮含不住，燕麦粥顺着嘴角流下来。
江叙寒抽出纸巾给他擦脸。
动作重了一点，安安立刻偏头躲开，躲完像是怕离他太远，又主动把脸贴回他掌心。
江叙寒的手顿了顿。
“娇气。”
安安听不懂，冲他弯起眼睛：“爸爸。”
“别乱叫。”
“爸爸。”
“我不是你爸爸。”
安安眨眨眼，“就是。”
“我是江叙寒。”
“江……寒。”
“算了。”
一小碗燕麦粥吃到一半，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人员和宿管一起到了。
江叙寒开门时，安安正抱着他的脖子。宿管看清孩子，愣了好半天。
“这是，你孩子？”
“不是，我不认识他。”
“那怎么进的宿舍？”
“我也想知道。”
工作人员先查看了门锁和窗户，又向宿管询问备用钥匙管理情况。
昨晚没有报修记录。
宿管也确认，早上并没有工作人员进过这间宿舍。
“楼道有监控吗？”工作人员问。
“有一个，就在楼梯口那边。”
宿管说：“监控能拍到这一整条走廊。”
一行人去了监控室，江叙寒抱着安安坐在椅子上。
孩子吃饱以后又开始犯困，趴在他肩上，一只手还紧紧攥着他的衣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
工作人员从江叙寒回宿舍的时间开始调取画面。
凌晨五点四十二分，江叙寒独自出现在六楼走廊，掏钥匙开门。
从他进门开始，直到工作人员和宿管出现，整条走廊再没有第二个人靠近过那间宿舍。
监控被加速播放。
空荡荡的走廊从昏暗变得明亮。
“会不会有人提前躲在房间里？”
“我进门后检查过。”江叙寒说，“宿舍只有二十平方米，藏不了成年人。”
工作人员思索了片刻：“先把原始监控备份。也可能是孩子更早进入房间，或者有人避开摄像头从其他位置接近。具体情况需要继续查。”
安安对监控毫无兴趣，他在江叙寒怀里拱了拱，换了个姿势，露出大半张侧脸。
坐在旁边做登记的女工作人员抬头看了一眼，笔尖忽然停住。
她先看孩子，又看江叙寒。
“江先生。”
“怎么了？”
“你确定不认识这个孩子？”
“不认识。”
“可是……”
女工作人员迟疑了一下，将登记表往旁边挪开。
“他和你长得有七八分相似。”
监控室里的几个人同时看过来。
江叙寒低下头。
安安正好抬起脸。
一大一小两张脸在监控屏幕的冷光下靠得很近，眉骨，鼻梁，甚至不高兴时微微抿起的嘴角。
不能说一模一样，但相似程度起码有百分之八十，要没点亲缘关系都说不过去。
工作人员问：“孩子一直叫你爸爸？”
“嗯。”
“为了排查身份，我们可能需要采集你们的样本，先做亲缘关系检测。”
江叙寒尚未回答，安安已经抱紧他的脖子，把脸埋回颈窝。
“爸爸，不走。”
江叙寒垂在身侧的手停了片刻，最终托住孩子的后背。
“先去工作地点。”
他说：“我都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