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工作车停在辖区工作所门口。
工作所附近有个医院。值班工作人员先让他们坐下,给孩子拿来温水和一小包饼干。
安安只肯坐江叙寒腿上。
工作人员伸手牵他小手,他也不哭,只迅速转身,两条胳膊圈住江叙寒的腰,把脸藏起来,留下圆滚滚的后脑勺。
“挺认你啊,长的真可爱。”工作人员笑道。
江叙寒面无表情:“我不认识他。”
“孩子多大?”
“不知道。”
“叫什么名字?”
江叙寒把身份牌放到桌上:“江岁安,其他不清楚。”
工作人员看看身份牌,又看看两人的脸,眼神里多了点微妙。
江叙寒知道他在想什么。
“真不是你的?”
“不是。”
安安从他怀里探出头:“是。”
屋里静了一秒。
工作人员没忍住笑。江叙寒低头看他:“别乱说。”
孩子眨眨眼,抬起小手捂住自己的嘴,一副乖宝宝样。
调查儿童走失需要尽可能多的信息,工作人员问孩子妈妈叫什么,安安摇头,问家住哪里,他说“那边边”,问谁带他来的,他茫然地看着所有人,嘴里喊着爸爸就要往江叙寒怀里钻。
问到还有没有别的家人,他终于有了反应。
“还有。”
“是妈妈吗?”工作人员耐心引导,“她叫什么?”
安安张了张嘴:“亮……亮亮。”
“亮亮妈妈?”
“爸爸。”
工作人员再问别的,他好像脑子跟嘴巴对不齐颗粒度,只重复喊亮亮和爸爸。
江叙寒揉了揉眉心,大手轻拍宝宝的后背让他不要着急。
两岁左右的孩子语言不完整,也没有多少可信度。
工作人员将身份信息和走失儿童数据库比对,没有匹配,附近几个工作所也没有收到符合特征的报案。
安安身上没有外伤,衣物干净,身份牌做工精细,不像被人遗弃的宝宝。
可他出现的方式太诡异了,就像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得带去做个体检。”工作人员说,“我们也联系救助机构,先走临时安置流程。你留一下联系方式,后续可能还要配合调查。”
江叙寒点头,终于可以把人送走了,他今天还要上班。
他试着将孩子交给女工作人员。
安安一开始还算配合,等江叙寒松手要走,他看了看抱着自己的陌生人,又看了看退后一步的江叙寒,像是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哇的一声,猝不及防的开始大哭。
“爸爸!”
“我要爸爸!”
江叙寒别开视线。
“爸爸,抱。”
女工作人员轻声哄他,安安整个崽乱扑腾用了吃奶的劲朝江叙寒伸手,扯着嗓子喊爸爸,哭得直打嗝,小脸憋得通红。
江叙寒的心像被一只小手攥住,不由自主的向前走了两步,等回过神来,又猛得僵在原地。
他这是在干什么,因为陌生小孩哭,就认下一段来历不明的父子关系。
明明连自己都快要养不活了。
手机恰在这时响起。来电显示“江大勇”。
江叙寒走到门外接听。
“钱呢?”那头开口便问,“你这个月的工资怎么还没打给我?皮痒了是不。”
“没有钱。”
“你妈这个月透析不要钱?小满吃饭不要钱?老子养你这么大,你现在进了好医院,翅膀硬了是不是?”
江叙寒隔着玻璃,安安被工作人员抱在怀里,哭喊的都要没了力气,眼睛通红一片。
“医药费我会直接交医院。”他说,“你的赌债别找我。”
江大勇立刻骂起来。
那些话江叙寒从小听到大。白眼狼、赔钱货......
江叙寒沉默中,对方骂骂咧咧挂了电话。
门内,安安哭声突然停了。
小崽子气性大,连哭带气,给自己憋的喘不上气,小脸发白,身体软下去。
江叙寒推门进去,迅速把孩子接回怀里,手掌贴住孩子后背,迅速判断呼吸和意识。
“安安,看着我。”
孩子抽噎着睁眼,抓住他衣领。
“爸……爸。”
江叙寒抱紧了些,低声道:“我在。”
这两个字一出口,安安的身体明显不再紧绷,也能喘上气了。
江岁安一离开他就开始哭,工作人员拿他没办法,给孩子体检的医生根本按不住他 ,江叙寒没办法只能自己上。
抽血时安安难得不黏江叙寒了。
他死死抱住工作人员,水汪汪的眼睛含着泪惊恐的看着江叙寒,显然把他也归进了要扎针的坏人里。
江叙寒:“……”
原来小粘人精还分场合。
检查结束,救助机构的工作人员赶到,安安将被临时安置,等待工作人员继续寻找家属。
江叙寒把人送到门口,这次他没敢立刻离开,将怀里的孩子放在地上,半蹲在他面前,尽量用孩子能听懂的话说:“你先在这里,有哥哥姐姐陪你玩,我明天来看你。”
安安眼里还含着泪:“我要爸爸。”
“我明天就过来。”
“不骗宝宝?”
江叙寒顿了顿:“不骗。”
安安这才慢慢松开他的手。
江叙寒走出十几米,没忍住回头看了看。
安安抱着硬从他身上留下的外套,站在玻璃门里面,鼻尖红红的,看着他转过头,故作坚强的朝他笑了笑,嘴里好像还喊着“爸爸,不骗宝宝。”
他原本以为自己回医院后就能把这件事暂时放下,可惜事与愿违。
“你研究什么呢?心不在焉一上午了都。”同门陈放凑过来,惊奇的指着江叙寒手机,“这是什么东西,宝宝辅食?”
江叙寒关掉页面:“没什么。”
“听宿管说你早上抱了个孩子出去。”
江叙寒拧了拧眉,反问:“你怎么知道的。”
“你还不知道嘛,在医院八卦的传播速度堪比闪电,你请假那两小时,连扫地的阿姨都知道这事了。”
“走失儿童。”
“怎么会跑你宿舍?”
“我要是知道,还需要报J?”
陈放被噎了一句,仍压不住好奇:“长得像你吗?我听群里有人说堵住上半张脸 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江叙寒抬眼:“你很闲?实验做完了?数据今天记得发我。”
陈放切了一声,转身抱着病历走了。
晚上十点,江叙寒结束手头工作,点开手机,纠结了几秒,还是拨通了电话。
工作人员告诉他,安安情绪已经平稳,只是晚饭吃得少,也不肯松开那件黑外套,还没有睡,问他要不要和孩子视频,江叙寒沉默几秒,说不用。
既然已经答应明天去,就没必要做多余的事情,孩子勉强不哭,要是打电话过去指不定又要哭闹,哭太多对一个小宝宝来说不好。
电话挂断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才转身回了宿舍。
凌晨一点,救助点的电话响起。
安安发烧了。
三十八度一,孩子难受的哭个不停,工作人员想抱他,一抱孩子就干呕,值班人员已经联系了医院。
江叙寒迅速换好衣服,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我马上过去。”
一进去,就看到安安被裹在小被子里,脸烧得红扑扑的,哭的一抽一抽的,可怜巴巴的,一见到他便挣扎着坐起,朝他伸手。
“爸爸抱。”
小孩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举着胖乎乎的小手,看起来委屈狠了。
江叙寒俯身抱他,孩子滚烫的额头贴上颈侧,两只手仍牢牢攥住他的衣领。
“我带你去医院检查好不好。”
安安没反对,甚至在护士听诊时主动撩起小衣服露出自己的小肚子,只是手始终抓着江叙寒一根手指。
医生诊断偏向于普通上呼吸道感染,孩子精神尚可,暂时不需打退烧针,补水、物理降温并继续观察即可。
喂水时安安不肯喝,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江叙寒找人借来小勺子,喂在他嘴边,他才肯咽一点点。
“真是麻烦。”江叙寒语气冷冰冰的。
安安烧得迷糊,没搭理他,拽着江叙寒的手,小声喊着:“要爸爸。”
江叙寒想否认自己不是他爸爸,话到嘴边,又觉得孩子发烧发迷糊了也听不懂人话,闭了嘴。
后半夜,安安体温慢慢降下来,睡的都打起了小鼾声,却仍抓着他的手不放,一掰还哼的一声试图镇压可恶的爸爸,江叙寒只能别扭的靠在床边,另一只手打开警方发来的调查进展。
没有任何有关安安的信息,只有一个身看起来没多大用的身份牌,但编号规则不属于国内任何已登记机构。
江叙寒看完不由得皱眉,关掉屏幕,儿童身份牌怎么没有家长的电话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