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江叙寒安抚好安安回医院时，病例讨论已经开始了。
韩鹤年教授坐在最前面，镜片后的视线扫过他：“迟到了。”
“老师，抱歉。”
韩教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把投影笔扔给他：“既然来了，你先来说说。”
江叙寒接住，站到屏幕前。
他刚说到第三点，后排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江医生，只盯着引流量容易漏掉隐匿性出血。床旁超声和查体优先级应该更高吧。”
顾明澈靠在椅背上，白大褂扣得一丝不苟，神情很淡，语气却一如既往欠揍。
江叙寒看他一眼：“我说的是同步评估，不是排队等结果。顾医生要是只听见一句，建议先考虑自己是不是有听力障碍。”
会议室响起压低的笑声。
顾明澈挑眉：“我听力的问题好说，但…江医生的老年痴呆症得治治，这么重要事情都能迟到。”
韩教授敲了敲桌子：“你们两个要不要出去吵完再回来？”
二人同时闭嘴。
下午三点，救助中心来电。
安安醒来就开始低热，不肯吃东西，闹腾的要找爸爸。工作人员用江叙寒的外套裹着他，他才肯安静一会儿。
“另外，有件事需要你配合。”工作人员说，“孩子与你外貌特征相似，又对你很亲近，我们建议做亲缘关系排查。当然，是按照程序采样，鉴定机构是符合规定的。”
江叙寒捏了捏眉心，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了。
“行。”
他赶到救助点时，安安耷拉着脑袋趴在小床上身上还披着他的外套，看起来无精打采的，盯着面前的小黄鸭看，嘴里好像还在念叨着什么。
工作人员轻声叫：“安安，你看谁来了？”
孩子转过头来，看清门口的人，他先是不动，随后嘴巴迅速瘪下去，眼泪迅速填满眼眶。
江叙寒走近，安安没有像昨天那样扑过来，看了他两秒，哼的一声转过身去，不搭理江叙寒。
江叙寒：“……”
沉默半响，安安看身后一点动静也没有，爸爸也不哄他，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越想越委屈，声音越哭越大。
江叙寒叹了口气，在小崽子哭出声后，绕到他那边将他抱起，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根小熊模样的糖果。
安安看到糖果眼泪流的满了，还想倔着脾气等着爸爸哄自己，结果爸爸只跟自己大眼瞪小眼，终于是抵抗不住糖果的诱惑，软了身子靠在江叙寒怀里，接过糖果。
江叙寒看安安情绪稳定了，开口：“先去做检查。”
安安舔着糖果，心里正开心，当然没有拒绝。
鉴定机构工作人员先给江叙寒取口腔拭子。安安坐在旁边，原本正抱着水杯舔棒棒糖，看见棉签伸进江叙寒嘴里，立刻丢下杯子，拿着棒棒糖去推工作人员。
“不要扎爸爸！”
“不是针。”江叙寒按住他乱挥的小手，把他捞过来坐在他腿上，轻声说“不疼。”
安安不信，捧着他的脸左看右看。确认没有血，才勉强允许工作人员给爸爸采样。
轮到他时，又立刻闭紧嘴，像只拒绝自闭的小河蚌。
江叙寒说：“张嘴。”
小河蚌开了一条缝。
“再大一点。”
安安含着泪张大嘴：“啊——”
样本提交后还需要等待一两天。
江叙寒把安安带回儿童保健门诊复查。医生认为低热与轻度上呼吸道感染、受了惊吓有关，开了点药，叮嘱江叙寒要观察孩子的精神状态不要让孩子频繁大哭，还要好好吃饭。
安安烧得不高，吃了药就好多了，赖在江叙寒怀里，乖乖喝了半杯水，还吃掉一小碗粥。
工作人员感慨：“这孩子离了你就是魔童降世，在你怀里跟个小仙童似的。”
江叙寒看着传说中的魔童，安安正试图把粥里唯一一小块南瓜挑出来，认真递到他嘴边：“爸爸吃。”
“你自己吃。”
“爸爸吃。”
江叙寒低头吃了。
安安立刻笑起来，眼睛弯成小月牙的弧度。
折腾了一天，到了晚上安安又开始发低烧，他看着孩子通红的小脸，有些不忍心，在救助中心的折叠床上勉强凑合一晚。
安安半夜醒了两次，小眉头皱的死死的不安的直哼唧，两只小手到处乱摸，握住他的手才能安静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鉴定结果出来了。
“存在父子关系”。
江叙寒盯着报告沉默了很久，眉头拧在一起。
“我申请复核。”他说。
工作人员似乎并不意外：“可以，我们联系另一家鉴定机构，重新采样。”
“好。”
安安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乖乖坐在江叙寒怀里玩他的衣角，脑袋时不时的向后撞。
江叙寒低头，正对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孩子仰脸冲他笑：“爸爸。”
江叙寒被叫习惯了，也懒得纠正。
工作人员问他愿不愿意在调查期间临时照护孩子。
江叙寒顿了两秒，道：“我住在医院宿舍，白天要上班，晚上也可能值班，收入不稳定，也没有亲属能长期帮忙。”
“江先生您可以先把孩子放在救助中心，但…”
工作人员看了看安安。
“这孩子一离开你就哭，我们害怕给孩子哭坏了。”
小崽子伸出胖乎的小手捂住江叙寒的嘴巴，试图不让他说出不要他的话。
江叙寒轻轻的把小手扯下来。
孩子顺势抱住他手臂：“爸爸别不要安安。”
工作人员笑了笑，没有催促。
江叙寒问：“亲子鉴定结果什么时候能出来。”
“这家你明天去，差不多两三天就出来了。”
安安把从救助中心顺来的小鸭放在江叙寒手背上，推着它走。
“那我先带他几天，等结果出来再说。”他说。
等晚上江叙寒把孩子抱回了宿舍，手上还拎着一个儿童床。
陈放看到他抱着一张儿童床回来，表情像见了鬼。
“你真把孩子领回来了？”
“临时。”
“亲子鉴定……真是你的？”
江叙寒停下脚步：“你从哪听说的？”
“你这都把孩子带回来，要是不是你的崽，你能把他带回来？”陈放压低声音，“可你什么时候有的孩子？本科？孩子妈呢？”
“我不知道。”
“你连孩子妈都不知道？死渣男！”
“我真不知道。”
陈放盯着他，半天憋出一句：“真没看出来啊，江叙寒！果然网上说的是对的，不谈恋爱的才是真的花。”
江叙寒懒得搭理他，抱着孩子和床进门。
一进宿舍，安安便像巡视领地一样东看西看，又爬上趴下的到处摸摸，连床头有些丑的小夜灯他都要仔仔细细的摸摸，最后把自己塞进江叙寒刚铺好的小床里。
不到五秒，他爬出来。
“爸爸也睡。”
“这是你的床。”
“爸爸。”
“我睡你旁边的大床上。”
安安想了想，把枕头拖到小床最边上，拍了拍空出来的巴掌大位置：“爸爸，挤挤。”
晚饭是清淡的面条。安安不会用大人的筷子，江叙寒买的儿童餐具又还没到，只能用宿舍的小勺。吃到最后，他把面条甩到自己头发上，江叙寒擦了三次，第四次实在忍不住了，把碗直接被收走了。
“算了，你不吃了。”
安安看着碗：“还要。”
“你刚才一直在玩，我觉得你不饿。”
“安安要吃！”
“那你坐好，我喂你吃。”
孩子立刻把两只小手放到膝盖上，腰板挺得笔直，盯着江叙寒把碗端回来。
他发现安安人小小的心眼子还多多的。一点点试探大人的底线，发现大人生气了就又换上一副乖宝宝的模样，让人发不起脾气，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
晚上洗澡，问题更多。
安安怕花洒，水一淋头就抱住江叙寒手臂，却喜欢玩泡沫，一转身又把泡沫抹到江叙寒脸上。擦头发时满屋乱跑，穿睡衣时只肯伸一只胳膊，另一只要搂着爸爸。
江叙寒被折腾得出了一身汗。
终于哄得小崽子睡下了，江叙寒终于有时间做自己的作业了。
害怕吵着小崽子，他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小台灯，安静的宿舍只能听到键盘敲击声，和小崽子轻微的鼾声。
江叙寒正看得入神，没注意鼾声什么时候停了。
一只软乎乎的小手突然搭在他腿上。
真给江叙寒吓得一个激灵，破旧的老宿舍只住了他一个人，脑子空白了两秒，才意识到宿舍现在多了个崽。
安安脑袋没骨头的抵在江叙寒身上，怀里还抱着小鸭，眼睛半睁着。
“怎么了？”
“爸爸不见了。”
“我跟你在一个房间。”
“爸爸也睡床床。”
江叙寒只能弯腰把他抱回去，坐在小床旁边。安安伸出手，非要抓住他一根手指。
“乖乖睡觉。”
“爸爸也要睡。”
“我还有事。”
安安困得睁不开眼睛，只反复念：“爸爸也，爸爸也……”
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变成平稳的呼吸。
江叙寒抽了两次手，小崽子就开始哼哼唧唧一副要醒来的样子。
他只好把笔记本拿到床边，单手敲字。
凌晨，医院向他发来第二次鉴定的预约信息。
江叙寒看了一眼怀里睡熟的孩子，心里莫名觉得说不定真是他孩子，如果第二次结果还一样，他得尽快找到那个所谓的“亮亮”。
孩子总不可能是他一个人的，也不能只折磨他一个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