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拍响的时候,迟照野刚把泡面盖子掀开。
他租的这间屋子在六楼,老式防盗门已经锈得掉漆,门板被拍得哐哐震。搁在桌上的筷子滚下去一根,他没捡,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了一眼。
唐予安站在楼道里,头发湿了大半,手里攥着一部手机,屏幕上还贴着碎了的钢化膜。
迟照野拉开门。唐予安没打招呼,侧身挤进来,反手把门关上,锁了门栓。
“你那个点了还跑过来?”
唐予安没接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屏幕上还亮着,停在某个音频文件的播放界面。文件名是一串数字——2021.11.23。
迟照野看着那串数字愣了一下。2021年11月23号,那场热身赛前夜,他记得很清楚,那天晚上他右膝的旧伤复发,队医给他打了封闭针,他早早就睡了。
“哪来的?”
“你别管哪来的。”唐予安在沙发上坐下来,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你先听。”
迟照野拿起手机,点了播放键。声音从听筒里出来,不大,但在这间十来平的出租屋里显得格外清楚。
先是脚步声,然后是关门声,有人在笑,笑声很轻。
“那段录像处理干净了?”
“干净了,剪辑时间戳全部往前调了两分十四秒,跟原素材的时间线做了衔接,平台那边已经发给运营审核了。”
“别留下尾巴,那个姓迟的家里有人搞法律。”
“放心,剪辑的人已经拿钱走了,他连自己在剪什么都搞不清楚,以为是常规的比赛集锦。”
“那就行,这次够他喝一壶的。”
录音到这里有一段空白,然后有人开口说了最后一句话——声音更近,像是凑到了录音的设备附近。
“让他背锅。反正他的职业生涯也不值几个钱。”
迟照野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认出那个最后说话的声音了——国家队现任助理教练,马洪生。三年前马洪生还是青年队的助教,偶尔过来跟一线队合练,跟谁都客客气气,见了面还拍他肩膀叫“小迟”。
他把录音又放了一遍。第二遍听完,他把手机放下,盯着屏幕上那个音频文件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站起来。
唐予安看他走向门口,立刻起身拦住他。
“你干嘛?”
“去找马洪生。”
“你拿什么找?拿一部偷录的手机去堵他?你觉得他能认?”
迟照野停住了,站在门口和茶几之间那三米不到的过道上。墙上贴着一张他省队的旧海报,边角已经翘起来,泛黄的胶带粘着灰。
“这录音是谁录的?”
唐予安没正面回答,从外套内袋掏出一根皱了的烟,点上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
“我今晚是从程与墨那边过来的。”
迟照野回过头看他。程与墨,这个名字他们都很久没提过了。三年前那场意外之后,程与墨第一个从他们这个圈子里消失,电话停机,朋友圈清空,连省队发下去的联络表上他的联系方式都变成了空号。
“程与墨让你送过来的?”
“他没说让我送,是我在他电脑上翻到的。”唐予安弹了弹烟灰,灰落在茶几边缘的灰渍上,“他那个云盘密码一直没改,还是以前我们一起打游戏用的那串。我今天去找他喝酒,他上厕所的时候我顺手开的。”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
“非法获取电子数据,按治安管理处罚法可以拘留,情节严重的能判刑。”唐予安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抄进裤兜,看着迟照野,“我比你清楚。”
迟照野把手机举起来,屏幕上还亮着那个音频文件。
“这东西能证明三年前的录像是被人动过手脚的,能证明马洪生参与了这个局,能证明我是被冤枉的。你现在跟我说别用?”
“你发出去,第一个告你侵权的就是我。”唐予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声音不大,“因为这手机是我的,录音是从程与墨的私人云盘里盗取的,证据来源不合法,法院不会采信,反而你和我都要进去。你进去了谁翻案?你在拘留所里写申诉书吗?”
迟照野的手垂下来,手机磕在大腿上,屏幕闪了一下,熄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窗户没关紧,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泡面冒起的热气往一边倒。
他忽然转身,右拳砸在墙上。墙皮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手背上擦破了一层皮,渗出血丝。
唐予安看着他,没动,又吸了一口烟。
“你这拳砸得没用。”
迟照野背对着他站着,肩膀起伏了几次,手掌撑在墙上,血印在墙皮上。
“那你说怎么办。”
“你听我说完。”唐予安坐回沙发上,把剩下的半截烟摁灭在茶几下沿上,“程与墨那个云盘里不止这一条录音,还有挺多东西。他这么多年在数据公司上班,手上存的料不少。问题是,他现在不敢拿出来。”
“为什么?”
“因为他当年也给马洪生做过事。”唐予安靠在沙发背上,头顶的灯泡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他知道内情,但自己也不干净。三年前那段录像的技术处理,中间转了一道手,那个人就是程与墨。”
迟照野转过身,靠着墙,看着唐予安。
“他帮马洪生剪的录像?”
“不是他亲手剪的,但素材是从他手上过的。他那时候在一家体育数据公司做后期,马洪生找人联系他,说要做一个比赛的剪辑版本,他接了活。等视频发出去之后他才知道那条片子是用来搞你的。”
唐予安把手机从迟照野手里拿过来,揣回自己兜里。
“程与墨这几年过得也不踏实,工作辞了两回,跟家里也闹翻了。他知道自己被人当刀用了,但他当时没跳出来说,现在再说也没人信了。”
迟照野没有说话。
“所以你得换个思路。”唐予安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你想翻盘,就别自己当刀。你现在是已经出局的人,说的话没人信。你要找一个能替你出牌的人。”
“谁?”
“你妈。”
迟照野愣了一下。
“你妈以前是省体育局法规处的,认识的人比你我多。你被开除这件事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对吧?”
迟照野没接话。他没跟他妈说,他妈也没主动问。有些事不说,彼此都清楚是什么情况。
“你让她去查。”唐予安把门栓拉开,回头看了他一眼,“录音我先保管,等你找到合适的渠道再说。马洪生那边你别自己去碰,他在这行混了二十年,你拿拳头砸不死他。”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下楼的脚步声,一步比一步远。
迟照野站在屋子中间,左手上的血已经干了,凝固在指缝间。桌上的泡面已经完全凉了,面条胀开,汤面上凝了一层油膜。
他弯腰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放回桌上。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妈”的号码,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停了两秒,没按下去。
窗外传来楼下马路的车声,一辆货车驶过,震得窗玻璃跟着响了两下。墙上的老海报被风吹得边角掀起来,又落回去。
迟照野把手机锁屏,搁在泡面碗旁边。他走到窗边,把窗户关紧,锁扣拧死。窗台上积了一层灰,他用手背抹了一下,留下几道深浅不一的印子。
走廊里的灯泡因为声控灭了,门缝底下再没有光漏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