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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05 08:26:38

公寓楼下的邮箱锈得厉害,投信口边沿翻起来一层铁皮,陈观言用拇指按了两下才把那叠东西抽出来。

四张A4纸对折两次,塞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连收件人地址都是打印的——他在这个地址住了三年,从没收过邮件,连水电账单都是电子版。

他站在单元门口拆开,纸张很厚,手感接近宣纸,文字是标准的宋体打印:“试训邀请——鹏城雄狮职业篮球俱乐部”。时间写的是本周五上午九点,地点在鹏城市体育馆训练馆北门三号通道。

陈观言把四页纸翻了两遍。内容就是标准的试训流程介绍,体能测试、对抗赛、战术演练,措辞官方,看不出任何问题。他几乎要以为是投错了信箱的广告,直到他把纸翻过来,准备重新折好塞回去。

左上角压着一枚印章。

颜色很淡,深灰色,像被人反复擦过,只留了个边缘的轮廓。但轮廓的形状他认得——一个五角星,星尖上裹着一圈火焰纹。星火俱乐部的队徽。

那支队五年前解散了。

陈观言把四页纸重新摊平,对着路灯仔细看了看印章的位置。压在纸张纤维里,不是印刷上去的,是有人先用印章在别的地方盖过,再把这叠纸压在上面蹭出来的痕迹。刻意,但不显眼。如果不是他正好迎着光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他掏出手机,对着印章轮廓拍了张照片,然后把纸折好塞回信封,拨了迟照野的号码。

电话响到第七声才接通。

“你醒了没?”陈观言问。

“煮面。”迟照野的声音隔着锅里的水声,听起来有点模糊,“什么事。”

“有人给我寄了一份试训邀请。鹏城雄狮。”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锅里的水声还响着。“雄狮上个月刚拿到CBA准入资格,正在全国挖人,给你寄邀请不奇怪。”

“上面有星火的队徽。”

水声停了。迟照野没说话,过了大概五六秒才开口:“哪来的?”

“公寓信箱,没有寄件人。你下楼,我在你们小区门口那个咖啡馆等你。”

陈观言挂了电话,把信封揣进外套内兜,转身往外走。他骑了十五分钟的共享单车到迟照野住的那片老小区,把车锁在路边的电线杆上,推门进了咖啡馆。

这个点店里没什么人。吧台后面站着一个穿灰围裙的女人,正在用干布擦一只倒扣的玻璃杯,杯壁被她擦得透亮,像握着一块冰。她把杯子举到灯下转了转,确认没有水痕,才搁回杯架上,抬头看了他一眼。

陈观言在吧台角落坐下,把信封放在台面上,没急着说话。

宋拂月把另一只杯子搁到他面前,倒了一杯温水,水温刚好,杯子外壁没起雾。她没问他喝什么,也没看那封信,只是把擦杯子的布搭在水槽边沿,随口说了一句:“你那个朋友住这附近吧?你们俩最近来得挺勤。”

“路过。”陈观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宋拂月没追问,又拿起一只杯子开始擦。她擦得很慢,拇指沿着杯沿转了一圈,边缘的细微水渍全部被抹干净,动作像是做过一万次。

等了大概七分钟,门被推开,迟照野走进来。

他穿了件黑色短袖,头发乱着,明显是刚洗过脸就出门了。他在陈观言旁边坐下,朝宋拂月点了下头,宋拂月扬了扬下巴算回应,转身去后面柜子里拿咖啡豆。

陈观言把信封推过去。

迟照野打开,抽出四页纸,翻了一遍。他的视线在纸张左上角停住,拇指在那个黯淡的灰色轮廓上压了压,然后抬头看陈观言:“确定是星火?”

“去年我在省队档案室见过这枚章的存档,形状和这个一模一样。五角星火焰纹,老版队徽,2018年之后就不用了。”

迟照野把纸折好塞回去,手指在信封边缘弹了两下,没说话。

宋拂月端着两杯咖啡过来,一杯放在迟照野面前,一杯放在自己面前,然后在吧台后的高脚凳上坐下。她没急着走,也没问他们在看什么,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然后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说:“星火解散那年,原队长被查出赌球,判了三年。”

陈观言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下。

迟照野转过脸看她:“你认识星火的人?”

“当时这家店就在星火俱乐部后面那条街上,他们球员常来。”宋拂月把杯子放下,食指在杯口边缘划了一圈,“那个队长我没见过几面,但来店里结账的财务说,他被抓之前半个月,星火的训练馆被砸过一次,门窗全碎,墙上刷了红漆,写的是还钱。报警了,没查出是谁干的。”

“赌球的案子不是公安查的吗?”迟照野问。

“是公安查的。”宋拂月看着杯子里的咖啡,“但是线索是篮协内部的人递过去的。谁递的,递了什么,后来都没公开。”

陈观言和迟照野对视了一眼。

陈观言把手机掏出来,翻到那张拍的印章照片,把屏幕转向宋拂月:“你见过这个章吗?”

宋拂月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眯了眯,然后伸手把手机拿过去,拇指放大了图片边缘。她看了大概十几秒,把手机还给他,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擦杯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这枚章盖出来的纹路边缘有缺口,右下角的火焰纹少了一截。是星火的老章,2016年夏天之前在用的那一版,后来队里换过一次公章,新章火焰纹是完整的。”

“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迟照野问。

宋拂月站起来,把喝完的杯子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2016年夏天我在这家店打工,星火的人经常拿文件来店里盖章。老章缺了一角,每次盖出来的印子都缺火焰纹右下那一截。”她关了水,把杯子扣在沥水架上,转过身看他们,“这枚章在星火解散之前就消失了。队里的人说,是被那个队长带走的。”

咖啡馆里安静了几秒。吧台上方的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声,陈观言把手机收起来,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迟照野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他放下杯子,看向宋拂月:“那个队长现在在哪?”

“出狱之后没人知道。”宋拂月说,“有人说他去了外地,有人说他改名了。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她顿了顿,手指在围裙边沿捏了一下,“他被抓的同一天,国家队有一个中层管理人员调职了。那个人原来管的是赛事转播和录像审核。”

陈观言的手指停住了。

迟照野的背在椅背上靠了一下,又直起来。

两个人谁都没接话。店里的空调风口吹出一阵冷风,桌面上信封的边角被吹得微微掀起来,陈观言伸手压住。

过了好一会儿,迟照野说:“你那个手机里的录音,时间是什么时候?”

陈观言看了他一眼,没回答。他知道迟照野在想什么——唐予安拿来的那部手机里,录音的日期是2021年11月23号。星火解散是2019年,队长被抓是2020年,那个管理人员调职也是2020年。时间线上的每个节点都在往前赶,像是有人在一路扫清什么东西。

宋拂月没问录音的事,她只是看着他们俩,把这杯咖啡的钱划了他们的单,转身去擦另一只杯子了。

迟照野站起来,把信封拿在手里:“周五去不去?”

陈观言也站起来,从外套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拍在吧台上——和迟照野手里那份一模一样,只是纸张颜色略深一点,像是从不同的打印机里出来的。他今天早上在信箱里拿到的,其实是两份。另一份,他本来打算自己先去。

迟照野看着那两张纸,没说话。

陈观言说:“寄信的人想看看我们会怎么反应。”

他把第二张纸重新折好塞回兜里,推开咖啡馆的门走了出去。门外的风灌进来,卷起吧台上一张纸巾,宋拂月伸手按住,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又低头继续擦杯子。

迟照野站在吧台前,把那杯凉透的咖啡喝完,把空杯子搁在台面上,推门跟了出去。

宋拂月擦完最后一只杯子,把布搁在水槽边沿。她拿起手机,翻到一个没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信息:“他们拿到邀请了。”

发完之后她把信息记录删掉,把手机揣进围裙兜里,端起那杯一直没动过的水喝了一口。

杯口的水痕印在台面上,圆形,边沿参差不齐。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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