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照野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来分钟。
鹏城雄狮俱乐部的办公楼在体育馆东侧,一栋三层的老式建筑,外墙贴的白色瓷砖已经泛黄,一楼大厅的灯管坏了两根,剩下几根发出嗡嗡的低频声。前台坐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中年人,头也不抬地指了指楼梯:“二楼,走廊到底。”
楼梯扶手上一层灰。
迟照野上了二楼,走廊尽头是扇玻璃门,门牌上写着“经理办公室”,字是贴上去的,边缘翘起来一块。他推门进去,乔令仪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了,手里端着一杯茶,杯沿有一圈茶渍。
“坐。”她没起身,下巴朝对面的椅子点了点。
迟照野坐下。椅子腿有一边短了一截,坐上去有点晃。
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窗帘半拉着,外面的光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条斜线。乔令仪穿着件灰色的休闲西装,袖口卷了两圈,手腕上戴着一块表盘有些磨损的老款表。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急着说话。
迟照野也没开口,等她把开场白打完。
“你的事我打听了一圈。”乔令仪靠在椅背上,“国家青年队开除的,理由是擅自离队、破坏训练纪律,内部通报里写得很重。圈子里有人传你是跟教练组闹翻了,也有人传你是被人顶了位置。”她说到这儿顿了一下,视线停在迟照野脸上,“我比较好奇你自己怎么说的。”
“我自己说了没用。”迟照野的声音很平,“要看别人信哪个版本。”
乔令仪笑了笑,笑意很短。
她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没拆封,直接推到他面前。“试训邀请你收到了对吧,明天上午九点,北门三号通道进。体能测试、对抗赛、战术演练,三个环节,跟普通试训一样。”
“一样”这两个字她咬得稍重了一些。
迟照野没碰那个文件袋,等她继续说下去。
乔令仪把手搁在桌上,十指交叠,下巴压在手背上,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让她的视线水平比迟照野低了一点,但压迫感没减。
“雄狮队现在是什么情况,你应该知道。上赛季联赛排名倒数第三,主力大前跟腱断裂,赛季报销,赞助商撤了一半。”她说着从桌上拿过一张照片,竖起来让他看了一眼,照片上是一个篮球馆内部的训练场景,看台上的观众稀稀拉拉,“今年我们预算砍了四成,打省运会之前必须要补两个人进来。”
迟照野看着那张照片,没说话。
乔令仪放下照片:“我可以签你。”
这四个字落地之后,她停了两三秒。迟照野等着,知道后面一定有但。
“但你的转会收入,我要抽三成,为期两年。”
迟照野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这是非常规条款,在职业篮球圈里,经纪人抽成通常是百分之十到十五,俱乐部经理直接抽球员转会收入的,他从来没听说过。
“为什么?”他问。
乔令仪没回答。她把办公桌上的一台平板电脑点亮,推到迟照野面前。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迟照野先看到的是一个文件图标,然后是一张扫描件的局部——法院传票。
他把平板转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往下滑。
传票是市中院出具的,案由是追偿权纠纷。被告是他父亲的名字,迟昌明,连带赔偿金额写得很清楚——本息合计七百一十三万。下面附了一份担保合同复印件,贷款人是迟昌明的一个朋友,迟昌明在担保人一栏签了字,大拇指按了红印。借款人跑路之后,银行起诉了担保人,法院判决迟昌明承担连带清偿责任。
迟照野盯着那个签字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认识这个签名,他爸的字。小时候他见过很多次,在家庭作业本上、在学校的家长回执单上、在过年写春联的红纸上。这笔迹他不会认错。
“这笔债,去年我帮你家垫了。”乔令仪的声音从平板后面传过来,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法院执行之前,我找到了你爸,签了一张代偿协议,钱从我账上走的。你爸没让你知道。”
迟照野把平板放下,手指还搭在屏幕边缘上。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可见,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
“你为什么帮我爸还这笔钱?”
“因为我需要一个理由让你签那份抽成协议。”乔令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拇指抹掉杯沿的水渍,“你不用觉得我慈善。七百一十三万,对你来说是一笔巨款,对我来说是两年的俱乐部运营成本。我垫这笔钱,不是为了帮你爸,是为了在你身上套一根绳子。”
她说话的时候眼神没有回避,坦荡得不像在谈这种条件。
迟照野沉默了几秒钟。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内机转动的嗡嗡声,窗外的光线在地板上缓慢移动了一小段。
“你就不怕我还不上?”迟照野问。
“怕。”乔令仪把茶杯放回去,“所以我才要抽你的转会收入。你还不上,我就从你去下一支球队的转会费里扣。你不打球了,我就找你爸。法律上我已经拿到了代偿后的债权转让协议,这笔债现在在我手里,我不急,利息慢慢走。”
她把平板收回去,划掉那个文件图标,屏幕上重新变成桌面。背景是一张篮球场的照片,篮筐上的网兜已经破了大半。
“所以你的选择其实很简单。”乔令仪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签试训合同,明天来打球。你在雄狮队打一年,打出来了,转会收入的七成归你,你还清那笔债还有盈余。你没打出来,两年之后债务延期,你慢慢还。或者你现在站起来走出去,我明天去法院重新申请强制执行,你爸名下的房子、存款,还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法院拉个清单出来拍卖。”
迟照野坐在那张晃动的椅子上,目光落在桌面上一道被水杯烫出来的白色印痕上。印痕不深,但能看出时间久了,桌面漆面已经起了一层细密的裂纹。
他有那么几秒钟没说话。
然后他伸手把那个牛皮纸文件袋拿过来,撕开封口,抽出里面那叠A4纸翻了一遍。试训合同,标准格式,乙方要填的地方都空着,甲方已经盖好了雄狮俱乐部的公章。
“那三成,写进合同里?”迟照野问。
“当然。”乔令仪拉开抽屉,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搁在桌面上的那道印痕旁边,“白纸黑字,谁也不赖账。”
迟照野拿起笔,笔帽拧开又盖回去,反复了两三次。
窗外的风吹了一下,窗帘边缘掀起来又落下去,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窗框。
“陈观言也要签。”迟照野把笔帽拧开,笔尖悬在签字栏上方,没落下去,“他是跟我一起来的,你给他的条件不能比我差。”
乔令仪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她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跟之前那个一模一样,推过来。
“早就准备好了。明天你们俩一起来试训,通过了就签正式合同,通过了,试训完直接走人。”她顿了顿,“但你们两个的抽成协议,各签各的,互不担保。”
迟照野看了她一眼。
不互担保,就是说一个人的债务不会牵连另一个。这在乔令仪的角度是风险控制,在迟照野的角度,这意味着陈观言不用为他的债务背上任何责任的心思。
他低下头,在签字栏里写下自己的名字。
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他等了几秒钟,把笔搁下。
乔令仪拿过合同看了看签名,收进抽屉里,然后从办公桌下面拿出一个塑封好的工牌扔给他。“明天拿着这个进三号通道,工牌上有二维码,进门扫一下。”
迟照野接住工牌。上面印着他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拍的,大概是之前哪场比赛的资料照片,穿着国家青年队的红色队服,脸上没有表情。
他把工牌翻过来,背面贴着一张纸条,手写的一串数字。
“我手机号。”乔令仪说,“明天来之前发个信息,告诉我你到门口了。另外注意规矩,雄狮队的更衣室跟国家队不一样,没有单独的个人储物柜,大家混着用。你如果有什么贵重物品就锁好。”
迟照野把工牌装进口袋,站起来。椅子在他起身的时候又晃了一下,发出吱呀一声响。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乔令仪在身后说了一句:“那块桌面上被我烫出来的印痕,是上赛季签约的一个新人留下的。他签了合同之后烫的,说他终于能在职业球队打球了,高兴。”
迟照野停下脚步。
“打了七场,断了前交叉韧带,赛季报销。”乔令仪的语气很淡,“现在人在老家县城做建材生意,上个月给我打过电话,说那笔签字费快花完了,问我能不能借他点钱。”
迟照野转过身看着她。
乔令仪已经重新端起了茶杯,目光落在窗帘边缘透进来的那道光上。
“球场上什么都可能发生,迟照野。”她说,“七百多万的债,你打完球可能还得比别人更辛苦。”
迟照野没接这个话。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地面上的瓷砖有几块裂了缝,灰尘嵌在裂纹里。
他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陈观言发的消息:“谈完了?”
迟照野站在楼梯拐角,打字删了两遍,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完。”
楼下大厅那个保安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刷手机。
迟照野推开玻璃门走出去,外面温度很高,太阳晒在脸上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出了层细汗。他站在台阶下面把工牌又掏出来看了一眼,照片上的自己穿着国家青年队的红色队服,那时候他还没被人冤枉,还没被开除,还没背上七百多万的债。
他把工牌塞回口袋,抬头看了一眼雄狮俱乐部那栋三层的旧楼。二楼窗口的窗帘被风吹起来一角,透过玻璃能看到乔令仪还坐在办公桌后面,低着头在看什么东西。
迟照野转身往公交站走。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
不是陈观言发的,是一个没有存过的号码,备注栏空着。消息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
“乔令仪给你看的传票,复印件日期被涂改过。你爸签担保合同的时间,比那份传票上写的早了整整一年。”